东京,毒岛道场,夜九点钟。
毒岛冴子回到道场后面的宅院时,天色已晚得漆黑深沉,宅院池塘里的游鱼没了游动的气力,院中树木灌丛则在风中轻摆,一些野虫的鸣叫声点缀在角落四处。
毒岛冴子看了看天上明月,忽然又想到东乡悠的脸庞,和他那句干净有力的“一言为定”。
真让人期待啊,这个小学弟......
毒岛冴子摇摇头,微笑着打开门习惯性说了句“我回来了”,在玄关处换了鞋,然后往会客厅走去。
刚到会客厅,毒岛冴子愣了一下,她看见会客厅一张白色榻榻米上,一个气势凛然却表情平静如一谭深水的中年男人正盘膝而坐,他闭紧双目,一把名为村正的长刀放在双腿之间,似乎等待她多时。
“......”
毒岛冴子陷入沉默。
她没有第一时间和这个中年男子交谈,只是快步走了过去,然后安安静静跪坐在他面前,态度恭敬又认真谨慎。
“父亲。”毒岛冴子低头轻唤。
毒岛秋隆听到女儿的声音,睁开眼,双眼炯然盯着她:“不错,看来回来晚这件事并没让你忘记礼节。”
声音平稳沉静,毒岛冴子闻言不由得身体紧绷,微前倾腰肢弓下:“是!父亲!”
毒岛家作为剑道名门,家中礼仪要求自然严厉苛刻,这也算武士精神代代相承的一部分,它就像一把刀般锐利坚硬,又时时刻刻渴求着明主持握。
毒岛冴子这十七年来,早就习惯了家中的高压管束,以及有些时候表现得极为古板固执和保守的老父亲。
毒岛秋隆微微颔首,很满意女儿的礼节表现,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为什么回来晚了?”
毒岛冴子应道:“和一位剑道部新加入的学弟对练,发现他潜力和心性极佳,如一块璞玉,再加上之前和他有过一些交集,忍不住临时邀请他一起用餐。”
毒岛冴子说话没有避讳和隐瞒。
她知道自家父亲只是性格刚烈,但依然称得上一位剑术名门出身的好父亲,母亲早逝后还是自家父亲又当爹又当妈地训练她和爱护她,因此她对父亲极为信任。
毒岛秋隆听后,知晓了冴子安全,不由得松了口气,点点头嘴上却道:
“克己,复礼!”
这是提醒毒岛冴子要克制情感,不要像今天一样临时行动,看着莽撞,不仅失了礼数也容易让自己置于不确定的环境。
毒岛冴子听后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
气氛一时陷入长久沉寂。
父女两人在会客厅相对而坐,一个盘膝一个跪坐,像两具穿越来的古代泥塑一样一动不动的,月光轻柔从窗户洒进,将他们映照着透出一丝寂寥、萧索与孤独。
偌大的宅院,哪怕白天有不少弟子热火朝天地演练,一旦入夜便立刻销声匿迹。
毒岛秋隆看着眼前女儿越发成熟体面的样子,欣慰的同时又不免忧心忡忡。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御琦中学的剑道部近况如何,对今年的玉龙旗夺冠把握怎么样?”
说到这里,毒岛冴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东乡悠俊朗帅气的脸庞,以及她和对方对练时涌现的那般兴奋。
她下意识勾起唇角,由衷笑道:
“原本压力挺大,有希望但机会渺茫,不过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毒岛冴子抬头,笑吟吟和父亲对视,“新来的那个学弟天资斐然,虽然之前未受过剑道训练,但仅仅一场对练就悟出了居合技,潜力远胜于我!”
“......嗯?”毒岛秋隆愣了愣。
他不太相信这年轻一代,怎么可能会有那般远胜于冴子的人物。
但转念一想自家女儿直言不讳的性格,以及历史上又不是没有那般英雄人物,毒岛秋隆虽然有些怀疑,但依然快速接受了这个事情,他不由得腰杆挺直,肩膀耸起,脸上有些兴奋但更多是一股严肃凝重。
“有机会把他带过来,让我瞧瞧。”
“还有和对方一定一定打好关系!”
说到这儿,毒岛秋隆突然叹气。
他饱经沧桑的脸上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语气愧疚道:
“是我对不起你,冴子,毒岛家从你祖父和我的手中逐渐衰败下去。如今家族所属的一众道场虽未丢失,我也还在剑道协会中保有职称,但终究不负过去兴盛。”
“毒岛家传了这么多代,到你这一代只有你一个女儿家苦苦支撑......”
毒岛冴子听了不禁沉默。
毒岛家从高祖父开始便人丁稀少,连续几代都是嫡传一人。到父亲这里更是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原本父亲曾年轻力壮,和母亲有能力再生育,但母亲不幸早逝,父亲深爱着母亲,不忍续弦,只好就她一人。
名门望族男丁不兴旺可谓大忌,肉眼可见地将要凋零下去。
毒岛家如今可称得上岌岌可危。
“未来,毒岛家肯定是要招婿的。”毒岛秋隆见女儿沉默,不禁叹气。
“如果你喜欢你那个学弟,那就勇敢去争取,这样优秀的男子不会只等你一人。如果你不喜欢,那也一定保持好关系,尽量不要恶了他。”
“我虽然不得不以毒岛家的祖业为重,但我由衷地希望,冴子你找到的另一半是你真心喜欢的,他也会真心待你的。”
毒岛冴子抬头,咬唇迟疑道:“父亲,我......”
毒岛秋隆没听她说完,只是摆了摆手,站起身,“你知晓我意思就好,不必多言,我也只是顺势提一嘴。
“早早休息吧,冴子你回来这么晚,也该累了。”
“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协会里秘传将有一件事关当代剑圣的要紧事,我不会在家,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说罢,这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踩着木屐,哒哒哒地往房间走去,像是走进月光之外的阴暗。
房间内只有毒岛冴子一人跪坐,愣愣地看着父亲刚才盘坐的位置,脑内不断回放着他方才所言。
“悠君...吗......?”
...
...
东京另一头,东乡悠送椎名真昼到了巴士车站,看着她上车,隔着车窗和她挥挥手微笑告别后,终于提着礼物回到家门口。
今天发生的事,还真多啊。
这么晚小穹估计得睡了吧......
东乡悠心想,然后咔哒咔哒用钥匙开门走了进去,在门口处换了鞋,提着礼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客厅走去。
他本想把礼物先放到茶几上,或者偷偷放到穹的卧室,这样妹妹明天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惊喜。
不过,东乡悠啪地一声打开客厅灯,却发现客厅沙发上居然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闭眼睡着,眉头微蹙,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黑色兔子玩偶,她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凌乱无序披散,如轮新月般眨眼间径直撞入东乡悠的眼帘,让他不禁发怔。
——是妹妹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