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墙壁上,有一片从楼上窗户漏下来的光,边缘模糊,
那片光刚才还在港口,这会儿已经挪到了墙根,颜色也从白变成了发灰的蓝。
渡边阳没有躲,他蹲在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投向远处排水沟的铁栅栏,那里有张糖纸被风掀起一角。
“我就想学学,椎名学姐我观察你调饮料好一阵子了,你每次都看色泽、看层次,但自己一口也不尝。”
“我刚开始学吉他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发现,练吉他不用盯着手,手指自己知道该按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椎名学姐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舌头?”
她的技术底子不差,逻辑也对,她卡在一个很蠢的地方。
一个调饮料的人,不信自己的舌头,信杯子。
椎名立希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杯子,杯沿贴上嘴唇,液体几乎无声地碰了碰她的上唇,只抿了极轻的一口。
“椎名学姐?”渡边阳唤她,“怎么样?”
他不是在问味道,他在等她亲口说出那句“这个味道没问题”,
一旦这句话从她嘴里落下来,她就会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七次判断。
椎名立希深深吸了一口气,杯底磕在台阶上,“还行。”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几分,神游天外想些什么,“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渡边阳追问,
他知道她会给出一个分数,椎名立希她对任何东西都有评价标准。
“巧克力味太薄了,沙绫姐今天手抖。”
“口感扣十分,甜度扣十分,温度扣五分,卖相扣五分,六十五,不能再多了。”
随后她再次改口,
“算了,七十吧,巧克力还行......谢谢你的巧克力,虽然不好喝。”
椎名立希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
膝盖那块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墙灰,拍的时候,那些细小的粉末在灯光里飘起来,像一团极淡的雾,很快散在巷子的空气里。
那部始终没再次点开过的手机从掌心滑进口袋,头顶是后门的灯光,脚下是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压在台阶的边缘上,一半在台阶上,一半悬空。
她转身推开那扇,门轴响了声,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店里暖黄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挤出来,落在台阶上,正好盖住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
“我回去了。”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我只是不想让店长觉得,新品的事新来的能插手。”
渡边阳蹲在原地,看向捧着那杯还剩一点底部的饮料。
......
“沙绫前辈。”
“这些我来吧。”
椎名立希蹲下去,半个身子埋进底柜,柜子里的灯光是暖的,太阳色,照在她后颈上,把那几根碎发的影子投在锁骨窝里,拽出纸盒。
椎名立希的手很快,窸窸窣窣一阵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塑料包装被撕开,杯碰撞在纸盒底部刮了两下,然后声音停了。
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散成一片极淡的雾,在灯光里几乎看不见。
一红一黄杯子并排立在台面上。
走回操作台,重新拿起量杯,
量杯里的液体还剩下一个底,干了之后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渍,
椎名立希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凭感觉去调,而是严格按照最初设定的配方,每一步都做得极慢。
粉落进杯底,极细的颗粒撞击不锈钢,液面从杯底慢慢往上爬,爬过杯壁表面的划痕。
门推开时带进来一股风,把操作台上那张配方便签纸吹得翘起。
旁边,不明所以的山吹沙绫,手里还拿着擦杯布,准备趁众人不在擦拭吧台。
渡边阳推开后门走回店里,他没吭声,只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山吹沙绫安心。
然后站在墙边那排柜子,保持大约一米开外的距离。
渡边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干净的指节,不是盯着看,是在学东西,从量杯到粉勺,从搅拌棒到杯口。
操作台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手的影子投在台面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
他分析她的失败模式,总结下来,她失败的原因有两,第一,比例不准,第二,也是最主要的视觉误差,她过于依赖色泽来判断好坏。
问题从来不只是饮品的颜色,依赖眼睛,所有筹码押在视觉,却忘了最后买单的,是舌头。
视觉会骗人,她不信,因为在椎名立希的认知里,颜色是最直观的东西,是顾客第一眼看到,决定要不要被吸引过来的关键。
其实,颜色的问题,换一个暖黄色的杯子就能解决一半,杯子的材质、颜色,灯光、食物,甚至一丁点无害的食用色素,这些都是视觉欺骗最基础的逻辑。
他想出来的办法是,让她在完全不设防的状态下,直面自己的作品。
不能直接告诉她你尝尝其实还行,她不会信,他只能让她自己喝到,自己判断,自己推翻自己之前的全盘否定。
核心,不是让她尝,是让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尝,用她喜欢的巧克力打掩护,把失败品藏在底下。
她会因为喜欢巧克力喝下,喝完发现底下是什么。
第八次完成。
椎名立希拿起杯子,送到唇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停了一下,再喝一口,咽下。
舌尖舔掉嘴唇上残留的液体,杯沿压住下唇,像是犹豫,随即又抿了一口。
她没出声,肩膀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松了下来,放下杯子,目光垂下去,盯着杯底。
山吹沙绫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她的手搭在台沿上,指尖碰到了一小块干掉的糖渍。
她探头看了一眼杯子,杯里的液体是淡绿色的,抹茶粉刚冲开时的那种绿,液体在杯壁内侧挂了一层薄薄的绿膜。
“颜色好看。”
山吹沙绫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怎么样?”
椎名立希说,端起杯子,仔细的看,“比第七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