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抑告白的地方,是学校后面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
两旁种着樱花树,春天已过,枝叶正茂,光透过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
这个时间段,是他斟酌许久才选定的:既不会有人经过,光线又好,万一被拒绝还能假装只是路过。
当然,告白成功了。
过程中没有观众,就个人而言,郑抑觉得这是最棒的结局。
惠酱害羞的表情只要他自己看到就足够了,其余人都请死远点。
确认正式交往后,郑抑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加藤惠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节纤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扣住。
加藤惠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而是慢慢弯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并肩朝学校走去。步伐不知何时变得一致——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郑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路上,他开始考虑领证的事……有点早?早嘛?
惠酱与他同岁,今年十七,生日是九月二十三。
也就是说,明年的九月二十四号,就可以领证了。
区区一年多,咱等得起。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多天,一万多个小时。
不,不能这么算,会变慢。
还是不想了。
“正木君,已经到了哦。”
“啊,是么。”
回过神时,郑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二年E班的门口。他眨了眨眼,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住了脚步,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
教室里,靠窗的、靠门的、正在聊天的、正在补作业的——所有人都在看。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们牵着的手。
也是,毕竟两个人一路牵手走过来,是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之后见吧。”
郑抑松开了手。加藤惠的手指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是不舍,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转身,却在即将迈步的时候顿住了。
他看到了加藤惠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耳边的碎发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火烧过。
“惠酱。”
“嗯?”加藤惠刚迈出一只脚,回头望过来。
她看到郑抑脸上带着坏笑,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真了。
郑抑往前一步,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
烫的。
他没有给加藤惠反应的时间,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很轻,很短,像羽毛从水面划过。
他能感觉到加藤惠的睫毛扫过他的鼻梁——痒的。
她的嘴唇是软的,带着一点薄荷味,大概是早上用的唇膏。
他直起身。
周围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像有人把整个教室的窗户同时打开又关上。
“正木君……”
加藤惠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郑抑明知故问。
“即便是我,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也是会感到害羞的哦。”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眶甚至有点湿润。
“我知道啊。”
郑抑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惠酱不是一直对自己被忽视感到苦恼吗?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保证,你今后必将万众瞩目。”
他退开,看着加藤惠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大脑似乎还没跟上。
“这是……什么恶趣味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
郑抑笑着否认,在加藤惠莫名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教室里的声音——先是死寂,然后像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还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啪嗒一声,大概是书。
他嘴角翘起来。惠酱刚才的嘴唇,是薄荷味的。他记住了。
身后,加藤惠站在教室门口,像一尊被人忘记搬走的雕塑。
她花了三秒钟才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但她一个字都没读。她的耳朵还在发烫。
周围的女生投来锐利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各种都有。
加藤惠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她想,这大概就是正木君说的“万众瞩目”吧。她合上课本,把脸埋进手臂里。
好烫。脸好烫。
……
“正木君,早上好呀!”
“早上好。”
“正木君今天也很帅气呢!”
“早上好。”
“今天也是不听人讲话的正木君呢!”
“早上好。”
一句早上好,不仅回复了打招呼的人,还能顺手拒绝前来搭讪的女性与各种麻烦——真是人类语言中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呢。
回到二年F班,郑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展开书本后丢下笔,对邻桌一如既往散发着阴暗气息的死鱼眼笑道:
“八幡,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要不要听?”
“不必了。”比企谷八幡瞥了郑抑一眼,闷声道:“在这间散发着青春腐朽气息的囚笼里,唯独你身上传来了恋爱的酸臭味。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郑抑转过身,面向靠着墙壁的比企谷八幡,笑道:
“是的,胜利的号角已然吹响,圣战的尽头必然是真理,我已经站在了幸福的边缘。”
这奇妙的对话,就是郑抑与比企谷八幡的日常,这俩人从国中开始就是同桌、邻桌,可以说他俩认识的比加藤惠还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郑抑和比企谷八幡才是‘青梅竹马’,只不过二人的画风和周围,甚至是彼此都格格不入。
“但旁边是悬崖,下面是地狱,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不必担心,任何胆敢阻挠我的,都会被碾死。”
“我记得现在是和平社会?”
“表面和平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处理各种各样的脑残,还记得昨天……哦,今天应该就会有新闻报道吧,比如某某工厂煤气泄漏什么的。”
“……”
听着郑抑危险至极的发言,比企谷八幡选择了闭嘴。
因为再说下去,就会被误认为是恐怖分子。
虽然郑抑的确是个危险人物,但比企谷八幡还没有做好被叫去喝茶,甚至是入住的打算。
见比企谷八幡试图终结话题,郑抑也只能转而说些别的。
他想了想,说道:
“八幡,今天的轻小说界要出现噩耗了呢。”
“什么……?”比企谷八幡转过头,用死鱼眼盯着郑抑。
不了解郑抑的人,只会以为他在转述听到的什么传闻。
但了解他的比企谷八幡却很清楚,当对方说出这句话时,必定有一部热门作品要完结了。
“四月是你的谎言。”
“才十一卷就要完结!?”
“很遗憾,是的。”
说话间,郑抑从书包里掏出一部轻小说,放到了比企谷八幡的身前,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坏坏的笑容,与些许的怜悯。
但可怜的比企谷八幡,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只是激动地拿起这从‘作者’手中给出的样本,迫不及待的想要翻开……
“等等,八幡。”或许是良心在隐隐作痛,郑抑制止了比企谷八幡打算在课前翻看的举动。
这下,比企谷八幡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狐疑地看着郑抑,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那句话。
只是在原地愣了片刻,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才略显沉重的将书房间书包里……他犹豫片刻,忽然开口道:
“正木,我想问一句,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被刀吗?”
“……”郑抑别过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文抄公,又不是原作者,干嘛要被刀啊?
当文抄公,只是为了生活,实属不得已为之,所以他自己的笔名就叫做——卑劣的文抄公。
算是一种自嘲吧。
当然,好歹写了五年,他并非没有原创作品,只不过那个系列的作品,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他的自传——
只是没人会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