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泽真仿佛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那天傍晚,虎杖香织,不,羂索推着父亲来到厨房的那一刻。
悠嘉大声喊着让自己快跑。
自己没能跑掉,因为被羂索术式压成肉泥的是自己。
他以局外人的视角注视着悠嘉逐渐变空洞的眼神。待羂索缓缓向悠嘉走来,下一刻,悠嘉消失了。
羂索感到意外。
之后,带着一头白色短发的女子进屋与羂索交谈,两人离开了晴泽真的家,应该是去盗取夏油杰的尸体。
房子内形成了父亲的咒灵。
窗外的太阳落下又升起,连续打来的电话,门外敲门声断断续续。巡逻队打破窗户进入,在震惊屋内的臭味之前被咒灵斩成了两半。
最后,五条悟来到现场,轻松祓除咒灵。
而这时,消失的悠嘉突然又出现在家中。
然后画面开始加速。
病院,咒术高专,五条悟,一个黑色刺猬头的男子,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等等。
以及,悠嘉如同疯魔一般斩杀了咒灵,很多的咒灵,很多很多的咒灵。
最后,他看到血肉模糊的自己,在一堆骨与肉中重生。
……
……
身负重伤的漏瑚背负着被藤蔓与花朵缠绕的真人,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得益于花御的术式,真人的捡回一条命。但此时此刻,属于花御的最后一丝灵魂气息即将消散。
漏瑚面色铁青地打开居民楼中间,一扇毫不起眼的门。
门背后,竟然是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浅海,沙滩上趴着一只裹着白布的巨大章鱼。
在看到漏瑚与真人后,它着急地伸出两根触手,试图从漏瑚背上接过真人那残破的躯体。
它是这片生得领域的主人,从人类对海洋的恐惧中诞生的诅咒,陀艮。
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男人,正悠闲地坐在一旁太阳伞下的躺椅上。
他的左腿搭着右腿,一只手端着精致的瓷杯,杯中是冒着热气的茶,另一只手捏着一本已经翻到一半的书。书封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是某个不知名的咒术师的笔记。
他甚至没有抬头,啜了口茶,将书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说:“哦,回来了?花御呢?”
“花御死了。”漏瑚把背上的真人交给陀艮。
陀艮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触手内侧托住真人,将他安放在沙滩上,然后笨拙地用沙子堆了一个小小的枕垫,垫在真人头下。
漏瑚走到太阳伞旁,语气变得平静:“你说有事先走,就是回来喝茶?”
“我说了,晴泽真和我相性太差,而且还要回来和与幸君确认五条悟的位置。”
见身旁的咒灵久久没有回应,羂索终于抬眼。
“所以呢?”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该哭吗?”
周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漏瑚死死盯着身旁神色平静的羂索,沙哑的嗓音带着怒火:
“原本的计划不是观察宿傩容器吗?为什么要私下告诉真人晴泽真来到仙台的消息?而且,你还藏了很多关于那小子的情况没说吧!”
“怪我?我也没料到晴泽真会来。”羂索嘲讽一笑,讽刺道,“而且,我不是说过,遇到晴泽真的必胜之法就是第一时间展开你的领域?硬要说的话,花御是死于你的傲慢。”
“你!”漏瑚的独眼中布满血丝,头上涌出的岩浆令空间内的温度不断上升。
陀艮急得在真人的身躯旁边直掉眼泪。
但它看到身边的真人突然支起身来。
“没事的,漏瑚,没必要生气,花御还活着哦。”
声音同时传入羂索与漏瑚的大脑,令剑拔弩张的气氛为止一滞。
那是任何生物都不曾发出过的声音,却又能让所有活着的生命理解其中的意思。
漏瑚一愣,花御?
漏瑚猛地转头,怒火未消的他看到了那个诡谲的身形。
真人缓缓站起身,原本濒临消散的躯体已经彻底发生了异变。
那具布满缝合线的躯体内部,仿佛涌动着某种活生生的木质组织,生长,撑裂。缝合线崩开,裂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抽出嫩绿的枝芽。那些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将他原本的血肉身躯与原始的自然力量粗暴地缝合在一起。左臂缠绕着浓密的藤蔓,顶端开着一朵令人熟悉的供花。
而被晴泽真打爆的脑袋,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
左脸仍旧带着他惯有的扭曲笑容,但右脸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甲般甲壳,眼部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几根纤细的树枝,如同花御那般,树枝顶端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表情。
一半是真人永不满足的,对灵魂奥秘的贪婪渴望,另一半却是花御宁静的,仿佛包容万物的慈悲。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神情,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居然令漏瑚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
随后,热泪从他那只独眼中淌下。
这是诞生于无序的诅咒之物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生命的和谐感,令其灵魂深深为之共鸣。
这是,另一种可能性?
羂索露出感兴趣的神情,甚至于说,已经在计算此时以一敌三,或是呼叫里梅来收服真人的风险与收益。
让真人去和晴泽真战斗是临时起意下的一步闲棋,现在看来,效果简直超出预期。
真人的潜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就像人类的出现令永无止境的生存进化竞争出现了停滞。
象征人类的诅咒,难道也是一切咒灵的终点?
真是太有意思了。
看来,还能继续成长。
真人没有张嘴,混合着轻浮与平静的声音却依旧直接传入漏瑚的大脑。
所有的异变缓缓缩回他身体上的缝合线内,真人变回了他最初的样貌,仿佛没有发生改变。他轻声喃喃自语:
“花御,已经到达轮回中的荒野。”
他温柔地环抱自己,仿佛新生。
……
……
从噩梦中惊醒的晴泽真,发现自己正处于高专的医护室内。
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只是灵魂内充斥着一种冗余感,令自己感到头晕与疲惫。
从那天开始,来医护室的频率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刚刚的梦,又是……
晴泽真看向身旁,周围是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众人,日下部,钉崎,东堂,虎杖,悠嘉……
呵。
没有一个是真的。
对自己术式越来越熟悉的晴泽真,已经能够分清这种拙劣的幻觉。
真是不厌其烦。
只要一把左眼放回去,黄泉津就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真……
耳边传来悠嘉的声音。
眉头一皱,晴泽真强行驱使疲劳的身体,来到病房内的卫生间。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晴泽真熟练地把左眼再次取出。
鲜血顺着脸颊流进洗手台,他打开水龙头把血冲走。
但是,晴泽真感觉到,灵魂内那种多了些什么的感觉没有消失。
再次检查了一遍后,他发现自己的术式中多了一份可以唤出的灵魂。
冷意,笼罩了晴泽真。
卫生间好像被红色的雾气所笼罩。
哥……哥。
晴泽真分明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水龙头往下滴水的声音。
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高兴,还是恐惧。
他最终还是颤抖着使用了「引渡复还」。
晴泽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背后多了些什么。
那是一具长着血肉的骨架。
以及镶嵌在头骨眼窝处,黏连着肌肉组织,那对熟悉的眼睛。
就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