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利亚挠了挠后脑勺,脸还有点红。她端着酒杯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那咱就从最开始开始讲哇。”
夜屋里安静下来。灵缇放下了筷子,莫妮卡把烟掐了,连希尔弗都停下了搅拌海碗的手。奈萨里奥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希卡利亚看着桌面,像是在找从哪儿开口。
“咱和奈奈,是龙族苍白之母的孩子。”她说。
没人接话。这个开头太奇怪了。苍白之母是龙族的传说,说是所有龙族的祖先,但没人真的见过。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
“不是那种普通的孩子哇。”希卡利亚比划了一下,“就像……就像蚁后那样。苍白之母会生孩子,一直生,生很多很多。但是——”她顿了顿,“她也会吃哇。”
莫妮卡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吃?”
“嗯呢,吃自己的孩子哇。”希卡利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她生下来的孩子,大部分刚出生就被她吃了。咱和奈奈,是她的第四十九和第五十个孩子。因为天生就比较强大哇,她可能想留在后面再吃?”
灵缇的拳头攥紧了。
“小时候咱不知道这些。”希卡利亚笑了笑,“咱和奈奈在龙族领地里长大,有吃有喝,天天打架玩,族群里的同龄人都不敢惹咱俩。”
她看了奈萨里奥一眼。奈萨里奥还是低着头,但肩膀绷得很紧。
“后来咱听族里的人说了。”希卡利亚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咱和奈奈迟早也要被吃掉。说这是规矩,是命运,是苍白之母的恩赐。咱不信。”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咱也没告诉奈奈。她那时候还小,咱不想让她害怕。”
莫妮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直到有一天。”希卡利亚的眼睛盯着桌面,“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跑进了禁地。”
她停住了。夜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利维坦在海里翻身的动静。
“那里面有个洞。很大很大的洞。洞壁上全是骨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龙族的骨头哇。全是。”
希尔弗捂住了嘴。
“咱往里走,走了很久。然后咱看见了哇。”希卡利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没有哭,“苍白之母就躺在最里面,她太大了,大得咱看不清她全貌哇。她身边围着一圈刚生下来的孩子,有的在动,有的已经被咬碎了哇。”
没人说话。
“咱当时什么都没想哇。”希卡利亚说,“咱只知道不能让奈奈也被吃掉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咱拿了把钉枪。就是龙族士兵用的那种,打猎用的哇。咱一枪一枪地钉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没有说那一场弑母的细节有多惨烈。
“最后她不动了哇。”
希卡利亚抬起头,笑了笑。
“咱钉死了她。”
夜屋里没人说话。神无月擦杯子的手停了。梅林端着酒杯,没喝。连不动明都放下了电脑。
“然后呢?”莫妮卡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希卡利亚歪了歪头,“因为动静实在太大,族里的人来了哇。”
“他们害怕咱。”她说着,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们觉得咱是怪物。虽然苍白之母霸占着族群的资源,但是他们觉得那是守护神哇。”
灵缇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们想把咱赶走。有人提议杀了咱,但没人敢动手。后来咱自己走的。”希卡利亚耸了耸肩,“咱也不想待了哇。”
“那奈萨里奥呢?”莫妮卡问。
希卡利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恨咱。”她轻声说,“她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咱杀了苍白之母,族里的人都恨咱,所以她也恨咱哇。”
她看了奈萨里奥一眼。奈萨里奥还是没抬头,但手在发抖。
“咱没解释。”希卡利亚说,“咱觉得没必要。她长大了会懂的。后来咱听说她投靠了外神,咱就想着,那就打吧。打来打去,反正咱俩都不会死。总有打到她消气的那天哇。”
莫妮卡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希卡利亚那张天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龙人一点都不傻。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后来咱就在大陆上到处跑哇。”希卡利亚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哪儿都去,哪儿都打。反正咱能打,饿不死。打出了名气,后来外神入侵,就有人来找咱,说有个军校在招人,问咱去不去。咱说去,有饭吃就行哇。”
希卡利亚刚要说到和灵缇不动明相遇的重点,一直沉默的奈萨里奥开口了。
“姐……”
“嗯?奈奈,怎么了哇?”希卡利亚歪头问道。
“其实你走后第三年……我就知道了真相。”奈萨里奥埋着头,“长老告诉我的。”
希卡利亚愣住了,等着她的下文。
“那天他喝多了,在祠堂里自言自语。他说……他说你是对的。他说苍白之母不该活着,他说你是英雄。但他不敢说......”
奈萨里奥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去找你。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走了,谁都不提你,好像你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我记着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只怪自己太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恨你。”
“所以外神入侵的时候,我才投靠了祂们。”奈萨里奥灌了一口酒,“他们给我的力量,会放大心里头的恨。我越恨就越强,越强就越恨。我控制不住。”
她顿了顿。
“我以为变强了就能找到你。我以为变强了就能帮你。可是有了力量.....却成了你的敌人。”
“傻奈奈哇……”
希卡利亚的眼睛红了。她讲自己的委屈时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淡,甚至还会笑。但听到妹妹说这些,她哭了。
“咱啥都没跟你说,是咱不好哇。”希卡利亚伸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咱以为你长大了就懂了,咱以为……咱没想过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你一个人扛的比我多。”奈萨里奥的声音闷闷的。
“那不一样哇!”希卡利亚急了,“咱是姐姐哇!姐姐扛是应该的哇!”
奈萨里奥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动了一下:“哪来的规矩?”
“咱定的哇!”希卡利亚理直气壮,眼泪还挂在脸上。
奈萨里奥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大手,在希卡利亚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别哭了。”她说,“丢人。”
希卡利亚被她擦得东倒西歪,但还是笑了:“你才丢人哇!”
旁边,灵缇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画。莫妮卡叼着烟,烟灰掉了一桌子也没注意。希尔弗趴在不动明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动明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巾盒往希卡利亚那边推了推。
火锅还在咕咚咕咚地煮着,热气把夜屋的灯光蒸得暖烘烘的。
梅林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们说的那个外神,叫什么来着?”
希卡利亚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泪:“尤格纳尔哇……”
“嗯。”梅林点了点头,“祂在你们死后一百年左右,复活了。”
夜屋里安静了。
希卡利亚、灵缇、不动明、奈萨里奥——所有人都愣住了。
拼了命打死的,只换来一百年平静?
莫妮卡皱起眉头:“梅林大人,不对啊。我是那之后的人,我没听说过这回事。”
“嗯。”梅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祂是复活了。祂手下那些魔神也跟着一块儿,乌泱泱的,从静谧之森上头飞过。”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的风有点大。
“我嫌吵。”
夜屋里更安静了。
“就把祂们收拾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
希卡利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灵缇的酒杯举到一半,忘了往哪儿放。
莫妮卡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神无月一边给梅林倒酒,一边笑:“你真是,为了哄孩子不哭,啥事儿都往外说?不怕给她们吓出毛病?”
梅林轻轻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