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皇家歌剧院里,灯光依旧昏暗。
罗素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那平缓,带着几分低哑的嗓音,却在此刻缓缓响起。
仿佛越过了生与死的界限,如同剧场里最为深情的旁白,在这座建筑内悄然回荡。
“你好,夏洛特,见字如面。
在从贝克街离开后,我登上了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的夜间列车。
伴随着汽笛声的响起,伦敦大雾渐渐被我抛在了后面。
我当时以为,只要我走得足够远,我就能把这座城市那刺鼻的硝酸气味,连同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一起抛之脑后。”
夏洛特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这短暂的一周里,我去了很多地方。”罗素那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流淌。
“我去了因弗内斯的古堡废墟,在那些长满青苔的断壁残垣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对着那些坍塌的瞭望塔和风化斑驳的石柱,试图说服自己。
你看,连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堡垒都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分崩离析。
一段建立在失衡与傲慢之上的搭档关系,走向破裂难道不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规律吗?”
他顿了顿,随后又继续道:
“我住进了当地一家散发着旧松木和劣质麦酒气味的旅馆,在那嘈杂的街头挥霍时间。
我试图将自己变成一个最普通的,毫无牵挂的游客,去听高地人吹奏风笛,去看那些与伦敦格格不入的辽阔风景。
我试着去结交新的朋友,去跟小酒馆里的酒保谈论那毫无意义的天气。
我以为只要填满每一寸空白的时间,就能把过去这一年零四个月的惯性,从骨子里连根拔起。”
他在舞台的阴影里停顿了一下。
没有任何配乐,也没有任何浮夸的转折,只有寂静。
坐在第一排的玛丽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舞台上的两人,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这才是老戏骨。
“但我失败了,夏洛特。”罗素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旅馆老板早上端来的咖啡烘焙得太焦,我下意识地想在这糟糕的液体里加上两块方糖。
广场角落里那个拉手风琴的流浪汉,演奏出的旋律虽然欢快,却远没有你在午夜时分制造出的小提琴噪音来得鲜活。
甚至连那份用来垫着酒杯的《苏格兰人报》,上面刊登的那些毫无悬念的盗窃案,都让我觉得索然无味。
我真的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甩脱了包袱的旅行者,夏洛特。
我把游记手册上的路线走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这种疲于奔命的方式来证明离开你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试图通过离开伦敦的方式来忘记你,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这座岛屿上的每一个细微角落,似乎都在试图拼凑出你的影子。
在天空岛的海岸线上,当那片灰蓝色的海雾随着潮水渐渐升起时,我没来由地就想起了你的眼睛。
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地阵雨里,我想起的,全是你那些毫无顾忌,乖张任性的脾气。”
听到这句话,夏洛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于是我继续向北,逃避着这些无孔不入的习惯,最终来到了本尼维斯山的雪线之下。”
说到这,罗素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意,像是真的站在了雪山脚下,被风雪所扰。
“本尼维斯山很美,在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白雪和刺骨的寒风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我。
这恰到好处的寒意也刚好足以冻结我那些纷乱的思绪,不至于让我胡思乱想。
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我看着这一望无际的白皑雪山,应该不会联想到你。”
舞台深处,那个平躺着的男人语调逐渐放缓,犹如那些即将落下,将他彻底掩埋的重重冰雪。
“那段短暂的出逃时光,就像是一场试图欺骗自己的大梦。
我拼命地假装自己获得了自由,假装哪怕没有那位总是颐指气使的福尔摩斯小姐,我也依然能找回自己原本的生活步调,继续做那个碌碌无为的罗素·华生。
可是夏洛特,人不能总是自欺欺人,逃避也总有个限度。
梦,终究是要醒的。”
罗素平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幽灵,在向生者做着最后的陈词。
“当我被大雪困在半山腰,真正听见包裹着山体的冰层发出那声沉闷的断裂声响时。
在被彻底吞没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
哪怕死神已经将镰刀逼近到我的脖子上,随时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了。
可哪怕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脑子里想着的,却还是你,我想我真是没救了。”
罗素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人们都说,在死神挥下镰刀的前一秒,人的一生会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罗素闭着双眼,那并不真实的遗言在这座古老空旷的皇家歌剧院里缓缓流淌,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
“我也以为我会看到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颠沛流离,看到帝国的余晖或是雾都的阴影,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在那片铺天盖地的白色雪暴里,我唯独只看到了贝克街221B那张总是堆满案卷的书桌。
看到了那把被你拉得走调的小提琴,以及你那双总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熠熠生辉的灰蓝色眼睛。
所以,我在那本记事本的扉页留下了你的名字。
这真的很自私,对吧?夏洛特。
明明离开的时候满身疲惫,却又在死后用一具随时会被寒风风化的尸体,来要挟你跨越千里来为我奔丧。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毫无底线的感情绑架。
因为我在想,如果你听到了我的死讯,你会不会有一丝,哪怕只有半秒钟的伤悲?
会不会肯在当天就搭乘火车赶过来,仅仅是为了看一眼这个不再去烦你的前任助手?”
灯光在这个虚拟的停尸房里显得荒凉又惨淡。
“帮我跟哈德森太太,还有雷斯垂德他们说声抱歉,当然,还有你。
如果这些沉重的羁绊注定要成为今生最后的麻烦,请原谅我的自私,夏洛特。
这便是我今生最后的私心。
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到了生命终结的最后一秒,我唯一想去留下遗言,唯一想去牵绊骚扰的人....只想是你,也必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