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屏障在燃烧。
阿米娅站在所有人前面,双手向前伸出,十指紧扣。
那层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像一面随时会破碎的玻璃,挡在罗德岛众人与那片滔天烈焰之间。
火焰舔舐着屏障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冲击都让阿米娅的身体颤一下。
她的耳朵贴在头顶,已经压得很低很低。
“阿米娅!”ACE在后面喊,“够了!撤退——!”
“不行——”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我不能让——”
火焰又猛了一分。
阿米娅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双兔耳朵已经完全贴在了头发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火焰后面那道白色的身影。
“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
阿米娅的声音在火光中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黑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像一面透明的盾牌,死死抵住扑面而来的烈焰。
那火焰温度高得离谱,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空气在扭曲。
阿米娅的双手向前伸着,手指微微颤抖,法术回路在她瞳孔里疯狂闪烁。
火焰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黑色的屏障在燃烧。
阿米娅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慢慢弯下去。
她咬紧牙,嘴角渗出血来,但那双眼睛还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死也不肯闭上。
塔露拉站在原地,右手向前伸着,火焰从她的剑上源源不断地涌出。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米娅的视野开始模糊。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手很凉,沾着什么东西,湿湿的。
“够了。”
阿米娅愣了一瞬,转过头。
林有槐站在她身侧。
他浑身是血。
那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糊在脸上、衣服上,把原本的作战服染成深褐色。
血腥味浓得呛人。
“老师……”阿米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有槐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阿米娅想说什么,想说“可是”,想说“您受伤了”,想说“我们一起”。
但林有槐没给她机会。
林有槐转头朝她笑了一下。
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伸手,抓住阿米娅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诶——?!”
阿米娅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ACE怀里。
ACE下意识接住,愣住了。
“带她走。”林有槐说,没回头。
ACE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看了林有槐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扛着阿米娅往撤退的方向跑。
“老师!”阿米娅的声音越来越远,“老师!”
林有槐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黑色的屏障在他身后消失。
但火焰没有烧过来。
阿米娅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那些白色的火焰,在离林有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们在那儿翻涌、咆哮,但怎么也越不过那三步的距离。
然后视野被建筑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
废墟里安静下来。
火焰还在燃烧,但声音小了。远处传来爆炸声,偶尔有建筑的坍塌声,但在这片被烧成焦黑的空地上,只剩下火焰噼啪的细响。
林有槐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
塔露拉也看着他。
她收回手,火焰在她掌心熄灭了。
她就那么站着,白色的长发在热浪里轻轻飘动,黑色的龙角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
那双眼睛——曾经坚定、正直、富有感染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林有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无奈。
“该说什么呢,”他开口,语气轻佻得像在路边偶遇老朋友,“好久不见?”
塔露拉没说话。
林有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塔露拉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有槐的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科西切公爵的府邸,奢华盛宴的尾声。
林有槐站在礼堂中央,浑身是血。
那血从刀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他身边躺满了尸体,每一具都穿着奢华的服饰——贵族的礼服,丝绸的披肩,镶金的领扣。
那些脸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至死都不相信发生了什么。
二楼的栏杆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白色的长发披散着,手上全是血,握着一把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和她手上的一起,滴在二楼的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他。
他抬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
有愤怒,有迷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某种坚定。
像是一团火,刚被点燃,还在燃烧。
林有槐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
“没想到你还是站在了感染者的对立面。”
塔露拉的声音把林有槐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看着她,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
他顿了顿,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还记得结伴同行的那几个月吗?”他说,“那时候我邀请过你——说远方有座通天的高塔,那里有可以为之奋斗的东西。”
塔露拉没说话。
林有槐继续说:“你说不。你说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理想去实现。不能附庸在别人的理想之下。”
他看着她。
“我懂。所以我没强求。”
塔露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林有槐轻声说,“曾经誓要联合所有感染者、从压迫者手中夺回家园的领袖——”
他顿住,没说下去。
但塔露拉知道他想说什么。
仁王变成了暴君。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有槐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看样子,你还是失去了重要的人。”
塔露拉的神情凝住了。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火焰躁动起来,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白色的火舌在她身边翻涌,温度骤然升高,地上的碎石开始发红、融化。
“住嘴。”她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
林有槐没住嘴。
他看着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我也失去了重要的人。”
塔露拉的火焰顿了一下。
“这样我们就是同病相怜了。”林有槐说,语气里全是自嘲,“真有意思,对吧?”
塔露拉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被打破了,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愤怒,痛苦。
“我曾经告诫过你的。”林有槐看着她。
“你以仁慈为衣,却不知过度的仁慈终将织成不仁的袍,覆在你所爱的一切之上。”
他看着塔露拉,看着她那双被不属于她的东西侵染的眼睛,看着她周身在愤怒和痛苦中翻涌的火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在笑自己。
他抬起手,握住腰间的云岫。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左手反握刀柄,把刀背在身后,刀背贴在手臂后面,刀尖朝上。
右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五指微拢,掌心向上——标准的起手式。
“进招。”
他说,声音很平静。
塔露拉看着他。
火焰在她周身越烧越旺,白色的光芒把整片废墟都照亮了。
林有槐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握着刀,等着。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在这片焦黑的空地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像是很多年前在科西切府邸的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