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两位都没有想说的了…那接下来,该听听您的观点了。”
艾萨克伸出手,一个四边形的立方体正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里面锁着清冷的月光,带着颠倒重力。
“私以为…您可能需要这个,或者说,需要与其会和,才能变得更完整?
月亮啊…在环指中,也有不少以此为灵感创作的人,它从太阳处窃取的光芒、对地的引力、引动的潮汐、宛如命运般无常的月相变化…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值得说道的创作主题。”
艾萨克手上的立方体开始转动,慢慢地悬浮起来,他把伸出的手放了下来,立方体就这样静静的飘在他的右侧——
“来吧,分享一下您演奏曲子时的所思所想吧,我会作为一个聆听者,将这些一字不差的记入心中。”
立方体中的月光被释放了出来,像是把瓶子中的水泼了出去。
失重感如期而至。
……
[您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吗?]
[痛苦只是相对而言,哪怕连心脏的律动都由不得自己,哪怕代行着他人的、不属于自我的意志…纵使如此,我也有着深爱之物,我希望您也能理解。]
[…啊啊,原来如此,但可惜啊——您再也无法把自己的觉悟告知真正的我了。]
[…是啊,但…我的声音仍会在此处回响,您的意志与存在,也绝不会毫无意义…]
……
艾萨克接收了零碎的记忆,这种感觉与平日里和自己存储的情绪共鸣时主动去汲取的记忆别无二异,所以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但这种被动接收他人记忆的感觉倒是挺新奇的…”
而且那两道声音中,有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当睁开眼时,三人已经不在原来的音乐教室了。
无人之地…森林、小屋、湖面和月光。
以及不再流淌的、某人的爱意。
那些生物的躯体是透明的、已经被凝结成冰的水,艾萨克可以看到里面的内脏,被冻结的循环,用固体来替换成液体的窒息感…
可它们还活着,宛如蓝玉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带着与它们自身存在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还真是…难得的观感…我见过许多以这种姿态生活的…曾经是人的生命体。如果让它们出来接客是您的意思的话…”
他把手从白色的衣袍里探了出来,那些戒指正反射着不同的光:“那就来吧,我会全力配合您的步调。”
……
露缇娅和林清弦躲在一边,怪物们没有在意她们的动向,只是冲向接收了记忆的艾萨克,用身躯去撞击,拿被融化成液体的部分去溅射。
“听我说,那个家伙很危险…”
林清弦对露缇娅说,她清楚现在没法具体解释,只是很严肃地看着露缇娅的眼睛。
露缇娅点了点头,但似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知道,但是比起现在我们身处的环境而言,还是在他身边毕竟安全吧?”“不不不,他肯定比那些东西危险得多!”
还没等林清弦作出更多、更详细的解释,远处的战斗就也已经落下了帷幕。
……
[暴怒的,愤恨的,全部都焚烧殆尽。]
[冷酷的,理性的,分毫不差地切割。]
[悲伤的,哀怜的,宛如在水中溺亡。]
[坚定的,执着的,毫不犹豫地贯穿。]
[错愕的,惊讶的,让震动不断回响。]
戒指间的每一次碰撞都会发出标志性的咔嗒声,连带着焕发出不同的光色,象征着不同性质的损伤也就直接在怪物们的身上绽开。
有的像是绽放的玫瑰,由里到外被斩切开来,层次分明,带着被火焰灼烧后滴落的液体。
有的像被命中的靶心,从中心直接命中洞穿,残缺一部分的内脏上还沾染着蓝色的雾气。
有的在瞬间直接炸开,里面的所有物质被全部粉碎,残缺的渣子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即兴演出结束了,我的话倒是期待着可以直接观赏您的压轴节目…”
艾萨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把身上的冰碴子全部抖落。
也幸好没在粘上血肉之类的东西,他还是不喜欢在创作的时候沾染上这种低劣的颜料。
…咔嗒。
“你们两个,不去看看吗?”
像是幽灵一样,他忽然出现在林清弦和露缇娅身前:“展览看一半就不看了,这样的观众也是偶尔会有呢…我不会去多管闲事,但你们两位应该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吧?”
“当然不是。”
露缇娅自信地挺起平平无奇胸脯,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似乎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用带着期盼的眼神一直注视着艾萨克。
“…我没意见。”
林清弦放弃了挣扎,既然这样了那为什么不顺从他呢…说不定拒绝了就变成和那些怪物一样的艺术素材了。
“嗯…不错,看来作为观众,你们两位还算不错…之后或许你们可以期待一下我的展览,就是需要一段时间准备……”
艾萨克身形一晃,像是雾一样消散掉了,接着又出现在了不远处,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
“这又是什么…像是海市蜃楼一样,刚刚他基本都是用光线攻击的,难道说是类似的原理吗?!”
露缇娅的眼睛闪闪发光。
“其实你要是真的好奇的话,可以开口直接去问他…”林清弦想到都市中环指的行事风格,不由得说了一句,但想到都市里奇奇怪怪的人多了去了,所以又止住了嘴:“…不,当我没说。”
“哦,直接问吗?那我等会试试!”
…可惜现实里没有消息撤回这种方便的东西啊。
……
“对原理感到好奇?”
“嗯,没错,所以能请您解释一下吗?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
艾萨克沉吟片刻,作出了回答:“您应该也能猜得到,是光——”
“但不止是光,对吧?”
“聪明~”
林清弦观察着艾萨克的动作,他活动着手指,戒指再次碰撞在一起。
咔嗒。
光线再次被剖析,由白透过棱镜,变成多彩的模样,然后又再次汇集成五彩斑斓、形容不出颜色的光芒。
“光的本身能做到的事是很多的,但基本不可控,也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出现它绝不可能带有的性质…其中原理你不必了解太多,相关的知识太复杂…
我一言概括吧,它的另外一个核心——是情感。”
艾萨克穿过那道由棱镜反射出的彩虹,悠然道:
“人总是主观的赋予物质情感,而其中当属之最的便是色彩…人也正如光芒一般,透过不同的东西,反射出不同的情绪与光泽,人不同,事不同,光彩不同,千千万万,许有类似,但绝不重复。
于是,我便用情感去塑造光芒,自己的,他人的…遗憾的是,我至今为止都还没见过比我更完美的光彩,哪怕是和我一般的其他大师,也是如此。”
言至于此,他脸上露出不知是骄傲还是落寞的神色。
真厉害啊。
露缇娅发自内心的这么想道。
这绝对是在自夸吧。
林清弦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道。
艾萨克对露缇娅亲切的笑着:“因为您给了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当然,仅靠这个理由肯定不够,我需要您理解我,能做到吗?”
林清弦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本能的感受了危险…
理解一个来自都市顶端的疯子?
接下来是不是说着要和对方互相理解,然后把对方大卸八块啊?
林清弦猛地抓住了露缇娅的手腕,用力过大以至于让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别同意。
她试图用目光传递这个信息。
“如果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并不强迫…那样太粗鲁了,不符合我的美学追求。”
艾萨克依旧笑盈盈的,他无视了林清弦的小动作,只是静静的在那道彩虹光幕的后面等待着,等露缇娅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其实,我是因为好奇心所以才来学校的。”
露缇娅对着林清弦说道:“…长话短说,就是因为对都市传说的好奇,所以才在半夜来的学校……不过意外的遇上了你——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名字的,但很热心、很善良的同学。
你对这位名为艾萨克的先生似乎十分了解…但你要知道,如果我因为风险就放弃了探寻未知,放弃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露缇娅的表情十分平淡,明明刚才和艾萨克沟通时明明充盈着欣喜与好奇,像是被看见的一切不可思议之物吸引了眼球,忽视了隐藏在其中的风险…
像是跳入兔子洞中的爱丽丝一般,因为无知与好奇,就走上了完全未知的道路。
林清弦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
该说什么呢…或者说能说什么呢?再次重复艾萨克作为环指大师的危险?和她解释自己穿越者的见识?介绍都市那个疯狂而黑暗的地方?
要说的东西太多…可说出来似乎也不会有实质性的作用,于是就全部堵在的咽喉之间,让她感到胸口发闷。
“但…我还是想好好的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善意的提醒,还有…我想正式的和你认识一遍…自我介绍就先让我来吧。”
露缇娅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的说道:“我叫露缇娜·艾斯库,是中学部四年级的特殊插班生。”
“…林清弦,中学部四年级a班的班长。”
“嗯,那多谢你啦,林同学。”
言罢,她走向艾萨克:“我愿意成为您的理解者,艾萨克先生。”
“嗯哼,这样啊…那你可得加油点。”艾萨克的注视着两人的眼神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由本来的兴致缺缺…变了。
“还不错吧。”
“?”露缇娅歪了歪脑袋:“您指的是什么?”
“可塑性。”
林清弦:“?”
……
对光彩派而言,理解素材们的情感,去预判,去见证,最后用棱镜将其记录,这就是完整的创作过程。
所以,对他们而言,若非必要或是对方所求,他们不会主动去寻求战斗这一种粗鲁且直接的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擅长战斗。
咔嗒、咔嗒、咔嗒……
五光十色,这副光景只会在光怪陆离的梦中浮现。
“我知道您迫切地想要展现自我,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可是连催促的效果都达不到哦。”
艾萨克轻而易举的将再次出现的、零零散散的怪物给消灭…不,用消灭不太恰当,或许用雕刻更加合适一点。
人体派那专注于细节、维持物体活性的同时将其完全解剖的技艺;未来派那执着于动感、突出物体动与静的绝对对立的方式;极简主义那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把物体核心点缀得更加明亮的美学…
看来艾萨克还没有完全的生疏掉。
就当是复习……以及给这两位颇有潜力的素材上的预习课吧。
露缇娅依然用那充斥着好奇心的目光观察着已经被雕刻完毕、失去活动能力的怪物。
林清弦依然用带着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一举一动都十分地小心谨慎,像是已经知道了他以前所处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真是有趣。
理解是相互的。
要雕琢艺术,那就要了解素材本身的性质。
如果是石料,就要知道其质地、硬度、纹路;如果是颜料,就要知道其由来、调制、特性……
那如果是人呢?
了解其的过往、内心、生活习惯、为人处世…
这是一个十分深奥的学问,而恰巧,艾萨克有这耐心…璞玉总是需要在经历雕琢之后,才会成为让人赞叹的玉器。
那就先从微末开始吧。
艾萨克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