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把签名本子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旗,从玄关一路跑进客厅。
鞋都没换,一只脚穿着室内拖,另一只脚还光着,脚趾在地板上抓了又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妈妈!妈妈你看!”她把本子塞到妈妈面前,差点戳到妈妈手里的汤碗。
妈妈端着碗往旁边偏了偏,汤面晃了一下,但一滴都没洒。
“小鸟,你慢点。”妈妈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签名上的圆脸在灯光下很清晰,弯弯的眼睛,张开笑的嘴巴,蝴蝶结,飘带,星星,还有那道被划了一下的弧线。
“这是Cure Yell给我的!”小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亮,像刚烧开的水壶。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她就在我们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我亲眼看到的!她还跟我说话了!她叫我‘小鸟’!她知道我的名字!”
她一口气说完,差点没喘上来,扶着餐桌的边缘,胸口一起一伏的。
妈妈把本子还给她,嘴角带着笑。
“小鸟,你不是说你是成熟的大人吗?这样和你姐姐差不多了。”
她的语气很轻,不是批评,是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温柔。
小鸟的脸更红了,把本子抱在胸前,嘟着嘴。
“我本来就是成熟的大人,这只是——这只是追星成功,不一样!”
野乃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碗壁还挂着咖喱的酱汁。
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把酱汁冲成淡黄色的水涡。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小鸟。
“我怎么就不成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服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小鸟看了她一眼,歪着头,想了两秒。
“也对。”小鸟说。
野乃花瞪大眼睛。
“这有什么对的!”
小鸟把本子翻开来,指着签名,眼睛又亮了起来。
“Cure Yell真好看,实力又强,人又温柔,还担心自己签名不好看。”
她把本子举到野乃花面前,让姐姐也看看。
野乃花低头看着那个签名——左手画的,圆脸,弯眼睛,张开笑的嘴巴,还有那道划了一下的弧线。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恭喜你追星成功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所以你能放下那个签名了,好好吃饭了吗?我都吃好要准备洗碗了。”
她转身走回水槽边,把碗拿起来,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布上。
泡沫在手心里搓开,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她低着头,嘴角的笑没有收,但小鸟看不见。
妈妈坐在餐桌边,把汤碗摆好,筷子分好。
她看着野乃花的背影,嘴角的笑比刚才大了一点。
“花这段时间洗碗都洗得很干净,”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让她很安心的事,
“就是盘子少摔点,妈妈就更高兴了。”
野乃花的手停了一下。
洗碗布从盘子上滑开,盘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赶紧抓住,盘子在半空中晃了晃,稳住了。
她把盘子放进水槽里,转过头,脸有一点红。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带着一点点委屈,“那盘子不听使唤,咕噜噜的就飞出去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飞出去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再说了,现在我已经好很多了。”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把一碗味增汤推到野乃花的位置旁边。
汤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汤面上飘着豆腐和海带,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冒。
小鸟站在餐桌边,一只手拿着本子,另一只手按在椅背上。
她看着本子上的签名,看了两秒,又看了野乃花一眼,又看回签名。
“既然姐姐这么说了——”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舍不得把话说完。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餐桌上,压在纸巾盒下面。
本子的封面露出来一半,贴纸上的小兔子在灯光下笑着。
她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猪排,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
她的嘴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纸巾盒下面的本子,但筷子没有停。
野乃花把洗好的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端起味增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很烫,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是那种“这就是家”的笑——很轻,很短,但很暖。
小鸟又夹了一块胡萝卜,嚼得咔嚓咔嚓响。
“姐姐,”她含混地说,“你以后洗碗小心点,别再把盘子飞出去了。”
野乃花放下汤碗。“我也不想啊。”
“我知道,”小鸟咽下胡萝卜,用筷子指着野乃花,“但是不想和做到是两回事。就像我考试的时候不想写错字,但还是写错了。”
妈妈笑出了声,用手挡着嘴。
野乃花看着小鸟,嘴角往下撇,但眼睛是弯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
她把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伸手把纸巾盒下面的本子抽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动作很快,像怕别人抢走似的。
“我吃完了。”她说,抱着本子从椅子上跳下来,鞋底在地板上啪嗒一声。“我去写作业了。”
她跑出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
然后她又跑回来了,探出半个身子,对野乃花说:“姐姐,Cure Yell的签名,我明天要带给同学看。”
说完又跑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野乃花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味增汤,汤已经不太烫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豆腐滑过舌尖,海带有一点咸,汤的味道很温柔,像妈妈说话的声音。
她把碗放下,看着厨房的灯光。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水槽里,照在沥水架上倒扣的盘子上,盘子的边缘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在光里闪着彩色的光。
她想起刚才签名的时候,小鸟说“和我姐姐一样”。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有一小块豆腐,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妈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野乃花也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
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她挤了一点洗洁精,搓出泡沫,开始洗碗。
第一个碗洗得很稳。第二个碗也洗得很稳。
第三个碗的时候,碗在她手心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抓住,碗晃了晃,稳住了。
她松了一口气,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没有人。
她笑了一下,很小声的,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