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没吃早饭的空腹感，是整个人被掏空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挠着，逼着人从混沌里往外挣。
诸星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还是家里的天花板，墙角的充电器还插着，一切都安安静静，跟他几个小时前凭空消失时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短短半天里，他跨了半个地球，在金门大桥上跟一头能拆平城市的怪兽死磕了一场，最后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强行瞬移回来，摔在地板上直接昏死过去。
他没急着动。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一样，稍微一用力，胸口就闷疼，呼吸都不敢放得太深。瞬移抽走的力气还没补回来，战斗的钝重感又压在身上，整个人软得提不起劲。
地板冰凉，贴着脸颊，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拉出细细的一道亮痕。远处有车声，有工地夜里施工的低响，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正常到让他怀疑，金门大桥的崩塌、怪兽的咆哮、金属断裂的尖啸，是不是全都是一场太累了做出来的梦。
诸星撑着胳膊，一点点坐起来。
动作慢得要命，腿软，头晕，每抬一下手都费劲儿，只能扶着沙发边大口喘气，缓了好半天，眼前发黑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饿。
真的饿。
饿到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塞点东西进去。
之前瞬移加死战，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榨干了，体力、精神，连点藏在深处的底子都被掏得差不多。他扶着墙挪到厨房，一把拉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人瞬间激灵了一点。
里面面包、牛奶、速冻饺子、能量饮料什么都有。他抓起一袋面包，撕开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干，大口往下咽，喉咙有点卡，也懒得管。饥饿感太强势了，只有东西进肚子，那股心慌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一瓶牛奶仰头灌掉半瓶，冰得他一哆嗦，精神却总算拢了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啃着面包，目光下意识飘向客厅还开着的电视。
新闻还在播。
画面已经不是金门大桥那片惨状，也不是浓烟滚滚的市区，换成了演播室，主播一脸严肃地说着后续。诸星慢慢走回去，瘫在沙发上，把声音调大了些。
“根据本台持续跟进，五月花合众国与PACT分部刚刚召开联合发布会，确认地底怪兽泰莱斯通在袭击金门大桥与旧金山湾区部分区域后，遁入地下撤离，目前暂时没有新的破坏行动。”
镜头切到一段热成像画面，模糊的巨大热源在地下快速移动，路线清晰，一路往西，往内陆深处去了。
“PACT下属生物、地质部门经过联合分析，目前已基本掌握泰莱斯通的移动规律与行为特征。该怪兽擅长在深层岩层中穿梭，对坚硬地质适应性极强，掘地速度快，方向判断稳定。”
诸星咬面包的动作顿了顿。
“联合指挥部正式公布，下一步作战地点锁定莫哈韦沙漠。该区域地形开阔、人烟稀少、地质坚硬，适合大规模重火力部署，能最大限度减少平民伤亡，并对怪兽实施精准围剿。”
莫哈韦沙漠。
他脑子里闪过一点印象，美国西部那片大荒漠，戈壁、沙丘，没什么人，确实是最适合打这种仗的地方。
人类这次不躲了。
开始研究怪兽，摸它的习惯，选好战场，准备主动下手。
诸星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不用他一个人冲上去硬顶。人类有军队，有武器，有完整计划，如果真能在沙漠里把泰莱斯通解决掉，那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用再跑一趟。
不用再把自己逼到极限。
不用再在生死线上晃一圈。
可奇怪的是，这么想了，心里却没完全踏实，反而有点轻飘飘的不安。
新闻还在继续。
“本次围剿行动由PACT北美分部统一指挥，联合陆、空及太空作战力量，部署新型激光武器、钻地导弹与电磁压制装置，相关部队已紧急向莫哈韦沙漠集结。”
“另外，PACT官方首次公开回应本次事件中出现的银色巨人。发言人称，该不明巨人在危机时刻现身与怪兽交战，有效延缓破坏，为民众撤离争取了时间。”
诸星手指猛地一紧。
还是来了。
“对于巨人的身份、来源、意图以及潜在威胁，PACT高层仍在评估中，目前不排除其为未知威胁的可能，同时也不否认其存在合作价值，后续将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接触方案。”
播报语气平淡客观，可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他被盯上了。
不是被怪兽，是被这个星球上对抗异常灾害最顶尖的组织PACT。
他们在看他，分析他，判断他是敌是友。
他其实早该想到。
沪市那次就已经暴露在无数镜头下，这次更是在全球直播的新闻里跟怪兽大打出手，想藏，早就藏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PACT的反应这么快，快到直接把他摆上台面，放进最高级别的议题里。
而在万里之外，一片他看不见的地下深处，一场比新闻里激烈得多的争吵，正在PACT总指挥部里上演。
PACT北美总指挥部藏在深山地下，规模大得像一座小型城市，灯火彻夜不熄，走廊里脚步声不断，无数人盯着屏幕，数据流滚动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得紧紧的紧张感。
顶层会议室不大，装修简单，一整面墙都是全息投影，长桌周围坐着的，全是能一句话决定行动方向的人。
气氛沉得吓人。
坐在最上首的男人，不属于PACT常规指挥体系，而是来自一个统筹全球异常灾害防御的最高机构——UDC，全球联合防御理事会。
男人叫伊莱·凯恩，UDC这届理事会代表亦是这次泰莱斯通事件最高负责人。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金门大桥，泰莱斯通，还有突然冒出来的银色巨人。都说一下自己的判断，然后定方案。”
左手边第一个开口的，是沃克。
“我先说我的态度——警惕，高度警惕，直接拉到最高威胁等级都不为过。”
他一抬手，身后全息画面立刻放出金门大桥的战斗录像，银色巨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放大、标上数据。
“根据现场能量检测、声波分析、动作轨迹，这个银色巨人身高接近五十米，身体结构稳定，能量特征完全不在现有任何已知范畴内。力量强，速度快，还能空间移动，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
沃克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点温度：
“各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能随便穿透任何国防、随便出现在任何城市、一巴掌能拍塌大楼的东西。它没有国籍，没有来历，没有沟通记录，谁也管不住。”
“沪市那次，它打百慕拉。旧金山这次，它打泰莱斯通。看起来像是在帮人类。可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它是好人？
还是说它只是在清理竞争对手？
谁能保证它明天不会突然把目标换成人类？”
没人能回答。
“我们控制不了它，理解不了它，也拦不住它。真要是哪一天它翻脸，哪个国家能第一时间挡下来？它出现在哪，哪就可能变成废墟。”
沃克语气加重：
“我的建议很简单，把它定性为高危未知个体。莫哈韦作战期间，全程隐秘监视，只要它再出现，先威慑，敢有异动，直接清除。”
会议室里不少人微微点头。
站在安全角度，这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未知的超强力量，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可另一边，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伊恩·韦伯斯特轻轻推了推镜框，慢悠悠开口了
“沃克指挥官，谨慎是对的，但直接定性成敌人，有点太急了。”
“我们抛开所有害怕和猜测，只看事实。
第一次，沪市，百慕拉拆城市，巨人出现，赶走怪兽，护住了普通人。第二次，旧金山，泰莱斯通毁桥，巨人又出现，跟怪兽死磕，尽量控制破坏范围。”
她调出几段细节画面：
“它的攻击从头到尾只对着怪兽，甚至会刻意避开已经破损的建筑，减少二次伤害。这不是破坏欲，这是克制，是在阻止灾难。”
“而且它有那么强的移动能力，真想搞事，有的是机会出现在人口密集区，出现在军事基地，出现在PACT总部。可它没有。它只跟着怪兽走。”
韦伯斯特看向众人：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对抗怪兽的力量。放着一个明显偏向人类的强大存在不接触，先一棍子打成敌人，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万一我们先开了枪，就等于把一个潜在盟友彻底推到对立面，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办。”
“我的意见，观察，试探，优先沟通。在它没表现出恶意之前，不动手。”
一时间，军方强硬派和科研理性派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
沃克正要反驳，主位上的凯恩抬手压了压。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锤定音。
凯恩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沃克的警惕没有错，韦伯斯特的理性也没有错。我们不用二选一。”
“UDC和PACT共同决议：
第一，莫哈韦沙漠作战按原计划进行，以人类力量为主，围剿泰莱斯通。
第二，银色巨人监视等级提到最高，卫星、无人机、地面隐秘单位全程锁定，所有重火力待命，只要它有任何敌对动作，立刻威慑、打击。”
沃克脸色稍缓。
“第三，同时组建接触小组，准备沟通信号。如果巨人在作战期间出现，优先尝试接触，弄清楚它是谁、想干什么，表达合作意愿。”
韦伯斯特也松了口气。
凯恩的声音沉了下来：
“核心就一条——谨慎试探，争取合作，保持威慑，绝不手软。
愿意一起对抗怪兽，我们欢迎。
敢威胁人类，我们就有能力把它抹掉。”
“执行。”
“是。”
所有人起身应声。
散会之后，沃克走在最后，眼神依旧冰冷。
他不信什么凭空而来的善意，更不信一个能毁灭城市的巨人会永远站在人类这边。命令他会执行，但枪，他会一直指着。
韦伯斯特则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希望，那个银色巨人，真的是来帮忙的，而不是另一场噩梦。
沪市这边，诸星已经吃完了东西，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缓过来不少。
电视已经播别的内容了，可他还盯着黑屏的一瞬间发呆。
莫哈韦沙漠。
人类围剿。
PACT的监视。
试探，合作，威慑，清除。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那个遥远的地下会议室里，一群手握大权的人，对着他的影像反复研究，争论他到底算英雄还是算威胁。
他不怪他们。
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一个突然出现、强得离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巨人，谁能放心？
信任太奢侈，警惕才是正常反应。
诸星拿起手机，随便划了几下。
热搜已经被巨人、怪兽、金门大桥、莫哈韦沙漠霸榜。
有人把银色巨人当救世主，有人害怕他哪天失控，有人猜他是外星人，有人吵着人类该不该主动去找他。
吵得一塌糊涂。
诸星看了一会儿，默默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被当成怪物研究，更不想被军队瞄准
可现实已经不允许了。
泰莱斯通还活着。
它只是跑了。
人类要在沙漠里堵它。
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正面跟这种怪兽硬碰硬的人。
如果人类顺利打赢，一切好说。
可如果打不赢呢？
如果武器破不了它的岩石皮，如果它冲围剿，再往城市去呢？
到时候，谁上？
诸星手伸进口袋，再一次握住那枚冰凉的贝塔魔盒。
触感很稳，心也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逃避当然轻松，轻松到他现在就能躺回床上，一觉睡到天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做不到。
当初在沪市是这样，在旧金山是这样，接下来，恐怕也还是这样。
有些事，不是跟自己无关，就可以不管。
有些担子，不是不想扛，就真的能放得下。
莫哈韦沙漠很远，很荒，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再一次出现，迎来的是沟通还是子弹。
不知道是并肩作战，还是前后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