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星将家门反锁了两圈,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楼下街道传来的一点点重建工地的声响,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经历过百慕拉把半个沪市踩成瓦砾的那一夜之后,他比谁都明白,这种安安静静、不用随时准备赴死的日常,有多珍贵。
电视开着,播的是全球突发新闻。
他故意把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播报声飘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根甩不掉的细刺。诸星蜷在沙发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死死盯着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
别管。
别听。
别看。
那是在太平洋对岸,在五月花合众国,一片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大陆。
那边有完整的军队体系,有坦克,有战机,有PACT分部,有刚刚试验成功的激光无人机阵列,那么多顶尖力量在,还轮得到他一个远在沪市的普通人冲上去拼命吗?
他已经救过一次沪市了。
已经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一次了。
身上那些浅浅淡淡的伤口,到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发酸。
道理他比谁都想得通透,情绪也站在逃避这一边,可人的眼睛,往往不听脑子的话。
他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斜斜瞟向亮着的屏幕。
然后,那幅画面,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金门大桥。
那座在无数影像里出现过、象征着一座城市骄傲的红色长桥,此刻已经面目全非。泰莱斯通粗壮如岩柱的手臂狠狠横扫过来,桥身猛地一沉,几根手臂粗的主钢缆瞬间绷断,发出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尖啸。那声音不像是钢铁断裂,更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拧碎。半截承重桥面轰然垮塌,几辆来不及撤离的汽车像玩具一样滚落,接连坠入翻涌的海浪里,溅起一大片惨白刺眼的水花。
镜头没有停,顺着怪兽前进的方向,推向城市腹地。
真正的地狱,在那里铺开。
一栋栋直插天际的摩天大楼,在泰莱斯通脚下脆弱得如同风中芦苇。整片整片的玻璃幕墙轰然爆裂,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钢筋骨架扭曲成狰狞可怕的形状。高楼拦腰折断,带着滚滚烟尘轰然砸向街道,烟尘冲天而起,把原本明亮的白昼硬生生熏成了昏暗的黄昏。
哭喊、尖叫、建筑坍塌的轰鸣、燃气管道连环爆炸的巨响、人们绝望的嘶吼混在一起,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依旧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有人抱着孩子在烟尘里狂奔。
有人被倒塌的墙体困住,只能徒劳地拍打着水泥块。
有人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生活的城市一点点被碾碎,发出绝望的哭喊。
这一幕,诸星怎么可能忘记?
和百慕拉撕裂沪市高架、碾碎繁华商圈、把街道变成废墟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那些惊慌失措的人,那些无助的眼神,那些在毁灭面前渺小又脆弱的生命,和当初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市民,没有区别……
他无法假装看不见,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躲在自己安稳温暖的小家里,听着远方的惨叫,看着一座城市被怪兽肆意践踏。
所谓的理智权衡,所谓的自我保护,所谓的“事不关己”,在真实的苦难面前,瞬间碎得一塌糊涂。
逃避很轻松,可轻松的东西,往往会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可以害怕,可以疲惫,可以不想战斗,但他不能没良心。
诸星猛地抬手,伸进贴身的内袋,一把攥住了那枚冰凉的贝塔魔盒。
金属外壳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对着那枚小小的、沉默的盒子,用沙哑到近乎干涩的声音,下达了一个清晰到不容置疑的指令。
“带我去金门大桥。”
没有光芒炸开,没有巨响轰鸣。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一种诡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间拉扯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眼前熟悉的客厅、沙发、墙壁、灯光、茶几上的水瓶,全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拉扯、折叠、揉碎。视线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耳边没有风声,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低沉到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嗡鸣,那是空间结构本身被撬动时发出的呻吟。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完整的躯体,而是被拆成了无数细碎的、微弱的光点。一股狂暴而冰冷的力量裹挟着这些光点,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横穿整个太平洋。重力消失了,方向感消失了,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被疯狂拖拽的失重感,和一种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撕裂感。
更可怕的是力量在飞速流失。
不是跑步跑到脱力的疲惫,不是训练练到肌肉酸痛的酸胀,而是一种被强行抽取的空洞感。像是有人拿着无形的针管,从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抽走力气。肌肉在发软,骨骼在发酸,意识在发飘,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困难。
不止体力。
连精神、意志、注意力,甚至某种更深层、更隐秘、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底蕴,都在瞬移的过程中被贝塔魔盒不断抽离,化作跨越半个地球的动能。那是一种近乎透支生命的消耗,让人一瞬间觉得虚弱、苍老、空洞,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
短短一瞬,却漫长到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前一秒还在自己安稳的客厅里,下一秒,所有拉扯感骤然收紧,再猛地炸开。
狂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海水与尘土的味道。
诸星踉跄着落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熟悉的木地板,而是滚烫、开裂、布满碎石与钢筋残渣的金门大桥桥面。断裂的桥面倾斜陡峭,稍不留神就会坠入下方翻涌的海水。耳边是怪兽咆哮、火焰燃烧、建筑坍塌的巨响,整个世界一片混乱。
他真的从自己家里,一步跨到了世界另一端的战场。
只是此刻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要靠双手扶住旁边断裂的钢梁。瞬移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泰莱斯通猛地转过头。
如同探照灯一般的眼睛锁定了这个凭空出现、渺小得如同蝼蚁的人类。
地底怪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大地随之剧烈震颤,碎裂的桥面石块纷纷滚落海中。它显然被接连不断的骚扰彻底激怒,粗壮的后腿一蹬,带着毁灭性的蛮力,朝着诸星直冲而来。
诸星咬紧牙关,将脑海里所有杂念全部清空,把仅剩的全部意志,狠狠注入掌心的贝塔魔盒。
银光,轰然爆发。
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震天的声响,只有一道纯粹、干净、凛冽的银色光芒冲天而起。庞大的银红色巨人在金门大桥上空再次出现 泰莱斯通率先发难。
粗壮如岩柱的手臂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横抽而来,风压之强,直接掀飞了桥面的残骸与碎石。这一击若是打实,别说人类,就算是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桥塔,也会瞬间崩碎。
诸星没有硬接。
经过这段时间疯狂的格斗训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靠本能硬扛的新手。巨人身躯猛地一侧,动作流畅而敏捷,不再僵硬笨拙。同时手臂抬起,以一个精准而巧妙的角度格挡,将怪兽的巨力卸向一旁。
“轰——!!”
冲击波轰然炸开,海面掀起数米高的巨浪,桥面混凝土大片剥落,碎石如雨落下。
巨人踉跄半步,诸星本体在光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剧痛直冲脑海。但他没有退,也没有慌。
趁着怪兽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隙,他弓步沉腰,右拳凝聚全身的光与力量,自下而上,狠狠轰在泰莱斯通的肋部。
闷响震天。
怪兽厚重的岩石表皮裂开细密的纹路,显然吃痛。泰莱斯通狂暴地咆哮一声,低下头,用坚硬的头颅猛地冲撞过来,打算将眼前这个银色敌人直接撞飞。
诸星眼神一凝,灵敏侧身避开正面冲击,同时重心下沉,抬脚一记凶狠的低扫腿,重重踢在怪兽的膝盖后侧。
泰莱斯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失去平衡,轰然半跪在地,砸得桥面再次塌陷一大片,钢筋裸露扭曲。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大桥在两只庞然大物的缠斗中不断崩解。红色的桥身扭曲变形,钢缆一根根崩断,桥塔倾斜欲坠,碎裂的建筑残骸不断坠入海中。海面被战斗余波搅得沸腾,浪花翻滚,硝烟弥漫。
泰莱斯通依靠天生厚重的岩质皮肤与压倒性蛮力,疯狂挥打、甩尾、冲撞、踩踏。每一击落下,都足以摧毁一栋楼宇,每一次甩尾,都能扫断一片街区。它的耐热性极强,普通攻击很难对它造成致命伤害,越是受伤,越是狂暴。
而奥特曼这边,则依靠速度、技巧与光的力量,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周旋。
格挡、闪避、反击、擒拿、投摔。
诸星把这段时间在格斗馆学到的东西,把在深夜废墟里一遍遍练习的动作,全部融入到巨人的躯体之中。直拳蹬地送肩,力量通透;勾拳收力紧凑,不露空当;闪避时机精准,不浪费半点体力。
每一拳都打在要害。
每一脚都 aimed 关节。
每一次格挡都尽可能减少自身承受的冲击。
没有计时器闪烁,没有人在耳边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可体力与精神的枯竭感,却来得更加沉默、更加凶狠。
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觉得巨人的骨骼在呻吟。
每一次出拳,都要压榨体内仅剩的力气。
每承受一次重击,意识都会随之模糊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瞬移抽走的力量还没恢复,战斗又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剩余的一切。他就像一根被强行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泰莱斯通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敌人格斗凌厉、意志狠绝,攻防滴水不漏。再这样缠斗下去,它不仅无法肆虐城市,反而极有可能被一步步压制,最终被斩杀在此。
地底怪兽不傻。
打不过,就跑。
它发出一声不甘又忌惮的咆哮,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动。紧接着,泰莱斯通猛地重重跺地,脚下岩层瞬间崩裂,巨大的身躯迅速下沉,泥土与碎石翻滚涌动,只留下一个漆黑深邃的洞口,转眼便钻入地底,仓皇逃窜。
诸星目眦欲裂。
他不能就这么放它走。
这头怪兽只要还活着,随时都可能从地下钻出,继续摧毁城市,继续屠杀无辜的人。
他下意识迈步,想要追入地下,彻底终结这头怪兽。
可刚一抬脚,全身力量便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巨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光芒收敛,诸星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在残破不堪的桥面上。尘土飞扬,剧痛席卷全身,他甚至连闷哼一声都做不到。
意识已经模糊到快要崩断。
视线发黑,听觉模糊,全身每一寸都在剧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彻底力竭了。
在彻底昏厥、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刹那,诸星拼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口袋里的贝塔魔盒,用几乎消散的意念,发出了人生中最微弱、也最迫切的一道指令。
“回……家……”
空间再一次扭曲、折叠、拉扯。
光点重组,风声呼啸,世界再次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那种被抽取、被拖拽的感觉再次袭来,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受。
短短一瞬。
下一秒,诸星直接从金门大桥的废墟上消失,悄无声息地跌落在自己家中的客厅地板上。
视野的最后还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安静的屋子。
他姿势狼狈,满身尘土、伤痕与海水的腥气,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
诸星甚至来不及感受地板的温度,来不及松一口气,便双眼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昏死过去。
贝塔魔盒从他松开的掌心滑落,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光芒内敛,再无一丝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