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北方的巨港城里。
部缚乌离的议会已经完全乱成一团,高贵的大人物们表现依旧云淡风轻,只是不停地施压,暗示必须尽快解决这一出有损国格的闹剧。
次一级的商人团体们则更加焦急,毕竟无论贸易封锁与否,他们都不能少了对这些大人物的进贡,这一进一出,亏损可就更加恐怖了。
至于剩下的下等人,反正大辉又没有阻断粮食贸易,本来就没有话语权的他们更加没人在乎了。
总而言之,眼下所有声音都是同一种态度:必须恢复正常贸易!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因此部缚乌离的阿帝萨陀多(他们口中的至高者)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但知道归知道,没办法还是没办法。
大辉的海军来得太突然了,在这一天之前,他甚至都只是知道,东洲有这么一个不怎么关心西部事务的大国罢了。
结果转来第二天,就有人告诉他这个大国和自己敌对了?
不是,我做什么了?这么倒霉?
大辉在部缚乌离并没有派驻使节,所以悲愤的他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议会里的其他人也一样对这场风波的起因感到困惑。
因此面对各方势力的问话,萨陀多只能不耐烦地把他们都敷衍了回去。
至于要不要立刻就强硬表态回击,直接对大辉宣战……
萨陀多和前线的海军将领一样心知肚明,部缚乌离的海军力量虽然经过了这十几年的重建,但和大风暴前的骄傲依旧不能相比。除了舰船之外,海员和岸防要塞等也在风暴里无影无踪,全都要重新出钱出人重建。
凭借现在手里只有纸面数据,实战要打个七折的海军力量,先不说能不能与之一战吧,战了又能如何呢,幸存的力量还能继续面对其余海盗的掠夺吗?
萨陀多思考过后,只能苦涩地摇头。
可别把新一代的海上好手又送去喂鱼了。
而且除了海军之外,萨陀多哪怕对大辉帝国再没有深刻的认知,也至少知道,对方在东北方有一支陆军随时能够出动。那些武侠,武力东洲闻名,是绝对不好对付的麻烦。
如果真要爆发最直接的战斗,处在第一线,和大辉相邻的国家洛德康,他们全是一帮墙头草,用不了多久就会陪着笑打开城门。在那后面,是宾流王国,他们又巴不得部缚乌离赶紧死。
路过的国家都不会硬气地为了部缚乌离而和大辉硬顶,必定会同意借道,在那之后,大辉龙军就能直接叩关了。
萨陀多一念至此,脸上就遍布愁容。
海上不好打,陆上打不好,那还说啥啊。
怂就完了。
当天下午,在议会激辩过后,经过萨陀多的同意,高层最终对外公布:尽可能地克制,减少爆发冲突的可能,以外交手段争取恢复正常。
商人们对此质疑,如果外交不行,我们是否会用武力解决这一件事?
议会含糊其辞,声称武力是最危险的抉择,如果可以他们会尽量避免这个选项。
随后,巨港城选出了代表,派遣他乘船出海,准备前往海岸与进行封锁任务的大辉海军进行洽谈。
……
但,仅仅在使者到达的前一天,22日的下午。
“用力推长木杆,远离他们!”
因为恐惧,军官的嗓音已经有些扭曲,他拼命指挥着自己舰船上的士兵,试图挽回局势。
就在太阳刚刚开始西斜的时候,驻扎在伊输阗的海军,终于在压力和对追责的畏惧下,选择了出战。
毕竟无论如何,夜里放松了警惕,任由敌人的封锁舰队就位,这全是当地守军的错误。拦不拦得住不是问题,连行动都没有,通知巨港城的信使也不是第一时间派出去的,这些已经决定了那几位海军将领的未来。
而部缚乌离的社会是颇有些残酷的,除了最顶上的三大家族外,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典故,滚了就是永远滚了,除了个阶层身份可以自我聊慰,依旧看不起下等人外,什么利益都没有了。
因此,试图保住自己屁股下的座位,对几位将军而言就至关紧要。
再加上其他没有执掌海军的贵族群体的施压,最终,他们只能咬咬牙,下令舰队出击,试图打开一道封锁线的缺口,以证明自己还是做了点事情的。
但命运果然喜欢落井下石,当部缚乌离的海军出击,即将和敌人交战的几分钟前,军官们惊恐地发现,风向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变了。
大辉海军占据了上风位!
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甚至大辉海军也懵了好一阵子,由于出发前的风向,他们的队列是按照另一种方式排的。见状,平海海盗出身的指挥官们凭借着灵敏的海战嗅觉,直接把刚刚自己准备说的抛之脑后,连忙打出旗号,对着敌军发起冲锋,以最快的速度展开接舷战。
由于风向上占了优势,部缚乌离人虽然是不停地在用长木杆试图推开对方,避免双方靠拢,但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大辉军舰扔出来的钩爪,他们的军舰被迫与对方的固定在一起。
士兵们赶紧试图砍断钩爪上的绳索,让它断开,重斧不断地落下,却始终未能如愿。
“不好!”
时间很快就过去,试图断开双方连接的行动收效甚微,奴隶士兵的指挥官们脸色沉了下去,但也只能接受。
而随着一块块木板倒下,能够让士兵直接冲锋的道路也铺好了。
“哟,呜呼!”
习惯还没改过来,许多士兵高呼着当海盗时的口号,大声嚷嚷着自己要抢多少东西,就对着对面的部缚乌离人扑了过去。
“为了你们的主人,杀死他们!”
军舰上,部缚乌离培养的奴隶战士高举刀剑,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谩骂声和讥笑声很快就遍布在大海上,双方用粗俗的语言亲切问候着对方的家庭,尤其是某一方的亲属。
之前提到过,部缚乌离的统治者们是奴隶出身,在争取独立后却又反过来背叛了同伴——如果他们曾经真心视作同伴的话,并巩固了奴隶制。为了避免几乎99%心里有鬼的罗袄军队,他们也放弃了继续招募罗袄人当兵的制度,转而引进阳洲贩卖的奴隶为他们服务。这些阳洲奴隶士兵从小培养,训练有素,对两栖作战有着充足的准备。
而与之相比,由平海海盗转化过来的大辉海军主力,并没有陆地上的大辉龙军那样的待遇和严苛训练,纯粹是靠战斗经验堆上来的战力。
在抢劫的过程中,你是死是活全靠你自己,除非你姓平还是什么的,或者是和船长等有关系,能让别人勉强乐意拉你一把。否则死了也只是白死,海盗们还高兴少个人分红。
用零失误率的方式,养出这样一帮善战的水手来。
此刻,两种训练方式正在以实战进行对互相的考验。部缚乌离士兵尽可能不让自己落单,两三个聚在一起,防止后背遭到偷袭。
对策没有问题,但大辉一方的人数占据了优势,而且往往他们还能在一对一固定好后,又从另外一面夹上来一艘大船,从另一个方向发起进攻。这样一来,虽然奴隶士兵在单挑时没出什么问题,可战斗往往都是一对三,他们再强大也难以同时面对三把刀。
嘣!
港口里挤满了人,以一条明显的宽敞空隙为界限,下等人们自觉地远离后方的贵族。
以他们的见识,其实根本看不懂战况的发展,哪艘船驶错了位置,哪艘船有倾覆危险,这些一概都是不懂的。他们只是看着那些狠狠撞在一块的军舰,看着那飞到天上的木碎片,看着免费的空中飞人表演,大张着自己的嘴巴。
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属于自己这边的旗帜减少的速度,要快于敌人。
在他们后面,尊贵的上流人士纷纷面露不满,眼底里的惧意被藏的很好。
用愤怒掩盖他们真实的情感——大辉海军被战斗挑起了怒火,在这之后不满足于封锁,又该怎么办?
哪怕只是干脆进行全方面彻底的封锁,粮食也别进了,第三方的船只也一律不放行,只需要一个月,对人口密集的沿海地区就能造成很大的伤害。
在人群心思各异的沉默中,海战进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大辉海军的主力舰彻底摧毁了部缚乌离一方的,并用接舷战直接抓住了这支舰队的旗舰。
随着最后一面旗帜落下,几位出战的部缚乌离的海军将领都乖乖投降,接受了俘虏。
海战大败。
贵族里有人开始站不稳,随时准备晕过去,而不需要讲颜面的下等人更是如此,如果不是还有部队在维持秩序,流言已经在人群里爆发了。
“该死。”
大人物们愤愤地议论着,怎么才能善后,能够暂缓大辉的怒火,使当地免收劫掠,至少拖到巨港城做出反应来再说。
而后者派出的使者,来到伊输阗海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下来,膝盖发软,目瞪口呆地看着海水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木板,偶尔还有一两具尸体,有大辉的也有他们的。
这一切都告诉他,他来晚了。
“谁来负责?”
他红着眼睛对贵族们发出责问。
你们这一翻车,直接把我们几乎大半个海军都葬送了啊!
难道我们要再来个十年来二次重建?
后者闻言却是一指外面那还在封锁着的大辉海军。
被俘虏了,您自个去那里要吧。
使者顿时两眼一黑,不仅要想办法安抚大辉,还要把那几个蠢东西赎回来?(他们毕竟也是贵族)
我不干了!再派别人来吧!
他把消息整理好,送回巨港城里,直接原地摆烂了。
一定要拉多一个背锅的,等第二个使者来了,再一起去谈判。
……
巨港城里,乌云密布。
海军被击溃的消息让这座贸易巨都掀起轩然大波,贸易商行里物价应声上涨,短短一天内,已经超过了1462年一年的波动幅度。
这明显是有人或多或少发了力,但议会和萨陀多都不在乎了,选举萨陀多的三大家族也先不找内鬼了,马上开始讨论怎么办。
但这其实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别忘了,事到如今,他们依然还没知道大辉为什么来呢!
第二波使者出发了,除了依旧无力的抗议之外,也准备付出点什么暂时把大辉应付走再说,哪怕对方是来恶意敲诈的,那也认了。
同时,别的使者也通过陆路,开始往周边的第三方国家而去。
贸易封锁不是当事国一方的事,所有要做贸易的,都会牵扯进来。
甚至哪怕是最大宿敌,宾流王国,在议会讨论过后,也捏着鼻子派过去了。
使者进入宾流王宫,在那些大臣故意表现出来的嘲笑中,脸一阵红一阵白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
宾流国王故意拖长着声音,意味深长。
“原来是因为这样,自封大河守护者的阿帝萨陀多,才会来向一直看不起的我求救啊。”
大臣们当即捧腹,拍着手掌,眼神几乎要把那位使者踩到地下。
使者脸色也不白了,光剩红和绿了。
“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宾流国王笑完,当场就拍桌翻脸。
“告诉你!我确实觉得大辉有点欺人太甚,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不宣而战非礼也。但对于你们部缚乌离?做得好啊!你们死绝了最好!”
他站起身啐了一口,口水吐到使者的跟前。
“我不杀你便已经是王者风范,滚!”
当然,敌视部缚乌离的宾流人只是个极端的例子,大部分国家还是以同情的态度,迎接他们的使者的。
可是让这些使节失望的是,同情是同情的,什么?你真要问我们有什么实质上的援助?
呃……
你好,我听说大辉那边有句古话叫,礼轻情意重啊!
其实不是说他们就对大辉突然表现出来的,霸道的贸易政策没有任何意见,但大辉已经对他们的商人明言了,哪些在禁运列表上,每个国家的贸易额度又有多少。这样虽然利润下跌了很多,可是只要有路走,有出现转机的希望,那他们就不是很愿意在风波刚开始时,直接跳出来和大辉作对。
而且,和龙曜明的猜测差不多。东洲南方各国这一次对于大辉突然强势的作风,其实感到了惊异与畏惧。
他们一直知道大辉帝国是个大国,是个难惹的列强,尤其是仙界传出了被征服的消息后。但以往这些烟州人也不怎么搭理他们,室利战争和伟大征服等和命令秩序有关的消息,个中详细又暂时没传到这里。
因此,当他们第一次面对这么强势,已经是不讲道理的大辉帝国,他们才猛然惊觉,这个强权可是就在他们家门口。
他们对此第一反应不是同仇敌忾,而是退让算了。
哪怕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毕竟年年来的海盗,和一位只是讨顿饭吃的云游剑士,大家还是明白谁该打谁该好好送走。
至于讨的恐怕不只是一顿饭……那也和我无关,反正是部缚乌离人吃亏。
大家都缩了,部缚乌离人就傻眼了。
搞毛啊,那我怎么办?
同时,在伊输阗海岸,巨港城先后派出的两波使者在港口汇合后,举着小白旗,开着小船,就和大辉海军接洽上了。
他们不知道周边各国已经抛弃了他们,还想着怎么才能软硬兼施地把大辉劝走。
在载着他们的小船面前,那些主力舰就是庞然大物,垂下来的绳梯也仿佛是天梯一般。
使者勉强保持着笑容,来到大辉军舰的甲板上,他刚刚站稳,迎面就走来一位文官打扮的人。
“我是南樾宣抚司承宣科主事,被龙帝陛下任命为此处行动的特使。”
文官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和善。
使者愣了愣,赶紧也用通用语说道:“好的好的,您好,也请替我向大辉皇帝问好。”
问候完毕,他开始思考起怎么开口。
“几个条件。”
“欸?”
他手足无措,只能茫茫然地听着。
文官的笑容依旧。
“第二,公开断绝与贾达尔的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