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却意外的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感。
这份熟悉感到底来自于何方……拉普兰德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仅保持在对方的身上,而不是那个令人食指大动的烤肉。
俊朗、削瘦、干净整洁,这是面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初印象,如果用比较情绪化一点的评判标准来看待,那就是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看到了,就会忍不住驻足扭头多看两眼的程度。
再仔细一点观察的话,就能够品尝出一些被隐藏起来的特别意味。
如柳叶刀般的双眉让他的双眼显得有一些冷漠,平直的嘴唇弧线则使其看起来颇有一种严厉感。
——啊,原来如此。
拉普兰德找寻到了这份熟悉感的来源,虽然在样貌上并没有多少相似,但是那种散发出来的气质,确实让她想起了那个让自己十分在意的女人。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那个德克萨斯家族的黑狼,她总是摆出这副模样,与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似即似离的态度,世俗的观念与家族的枷锁都无法锁住她。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身体还在叙拉古,但灵魂却已经不属于这里的狼。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和德克萨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拉普兰德的目光游离在许希和他身后的那把太刀上,而对方和德克萨斯的不同或许正体现在这一点上。
这个男人并非是狼,亦或者是什么狂野猛兽,而是一把刀,一把即便藏在厚重的鞘中,也无时无刻地向周围的人散发出夺目存在感的刀。
是因为什么呢?
“来尝尝吧,味道很不错的。”
许希轻声说着,他用小刀在那巨大的肉块上切下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烤肉,用手指捏着递给了拉普兰德:“眼下也没个合适的餐具,希望你不会介意。”
拉普兰德摇了摇头,她摘下了自己的手套,空手接过了这块烤肉,丝毫不在意上面流淌着的肉汁让她的指间变得油腻:“不,当然不会。
“这个世界上唯有两种存在高于叙拉古人的规矩,一者是戏剧,另一者便是美食……没有叙拉古人会因为讲究用餐礼仪而放弃美食。”
说到这里,拉普兰德笑着向许希挤了下眼睛:“再说了,烤肉本就应该大快朵颐,让手指和嘴角都沾满酱料才对。”
许希耸了耸肩,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关于这一点,我相当同意。”
食物的香味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拉普兰德看着被自己举至眼前的烤肉,那些灿黄的油脂正顺着其上的纹路流淌着,恰到好处的微烫感从焦褐色的酥皮处传达至指尖,这一切都在告诉自己,现在的风味是最好的。
她轻轻张嘴,从烤肉上咬下一块。
在那一刹那,比美味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即便现在寒冷的水汽正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向自己体内渗透着,即便全身上下都被这股泥泞感所包围,但在吃下这块烤肉后,拉普兰德却感觉自己身处在一汪温泉之中,让那散发着雾气的泉水洗涤掉自己身上的疲惫。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拉普兰德也曾跟随过自己的父亲,也就是现任萨卢佐家族的家主出入过叙拉古的各种高级餐厅,家族内部也时常会邀请名厨来安排晚宴。
但是那一切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黯淡,那些由名厨们费尽心血所烧制出的美味佳肴,却完全比不过手中的这块烤肉。
拉普兰德吃的很仔细,甚至到最后连手指上的油脂她都用舌头全部舔舐干净,不放过任何一点残留。
看着对方的表现,许希也多少理解了王沫的追求。
那个只有戴上面具才会释放自我的社恐,在平日里和外人交流时,都恨不得将一切用词压缩在五个字以内,但唯独只有站在灶台前时,她才会变回真实的自己。
看着别人享受着自己端上来的美食,确实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虽然对于许希来讲,自己算是偷了个巧,用小王的猎人烤肉来借花献佛了。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有一种盈满的舒心感。”拉普兰德认真地说道:“哪怕现在我已经将它眼下,但嘴里却依旧留有那种醇厚的香味,仿佛我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品尝着它……感谢你的邀请,我才能品尝到如此的美味。
说着,拉普兰德便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感叹了一声:“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忘记这份烤肉了吧。”
许希想了想,还是没出声提醒对方这话多多少少有点不吉利。
很快,许希也将自己的这份烤肉全部吃完,饱腹感的踏实让他满足地吐出一口气,那源源不断的精力也正从腹中涌出,流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中。
这才是猫饭的精髓,其美味只能算是一种附加的享受,真正重要的还是这些食材在特殊的烹饪方式后,所激发出的能力。
现在的许希,只感觉到自己有着用不光的体力——也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戏剧快结束了。”
拉普兰德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她双手抱胸,看向了品客大剧院前的那条街道:“这里的人也变多了。”
这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许希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剧院里的人还没有出来,但道路上行走的人群密度确实变多了。
这些行人在观察着自己,目光中的凶狠视线更是毫不避讳。
家族的成员们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所谓的正常。
一如在西西里夫人将铳与秩序带回到叙拉古之后,那些家族们在灰庭**同做出的承诺一般。
“看来对方已经在欢迎我了啊。”即便被注视着,许希也没有急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饭后的残留:“早说啊,我还搁外面等这么长时间。
“话说回来,你应该也是某个家族的成员吧?站在我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拉普兰德扭头看向了许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露出了未加掩盖的笑意:“拉普兰德·s……不,拉普兰德,我的名字就叫拉普兰德。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也许会觉得我疯了,打乱了他们精心策划的布局。
“但我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向前走出了一步,重又迈进了雨夜,但这一次她是昂首挺胸地迎接着那些大雨:“我的父亲常说要多思考,要记住叙拉古的规矩,要记住家族的法则。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总是能够将我的一切行为都算的清清楚楚。可是我想这一次,他应该想不到我要做什么了。”
拉普兰德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双剑,她没有去看前方那些正在掏出武器的莫雷蒂家族成员,转而回头看向了许希:“因为,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因为吃到了一块很好吃的烤肉,就去陪别人发疯吧。
“来吧,先生。《叙拉古的雨季》已经落幕了,现在该我们上台了。”
雨水打湿了少女身上的一切,这本应该带来一种颓然和自暴自弃,许希与拉普兰德对视着,他确实在少女的身上看见了后者。
看得出,对方有着一个一言难尽的原生家庭。
但拉普兰德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因自己选择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在直视未知时所散发出的兴奋感。
她看着自己,她等待着自己,等待自己将她引入更深层的未知……这种感觉,还挺少见的。
“许希,一个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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