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说,有危险的是我们。”
亚冈提冷冷陈述着近几天发生的怪事,压得椎名立希耷拉下脑袋,不敢直视。
隔着铁面具传来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黑夜力量经由若叶睦,危害到了现实中的交界地。
但这不是小睦的错。
黑夜侵蚀防不胜防。
和黑夜有过相关接触的人,就会被其污染,哪怕只是沾到一滴夜雨。
追杀黑夜王的三角初华失去部分记忆、反复渡夜的椎名立希思维变得单一,要乐奈和江留千武没有具体的表现,可受黑夜影响一事也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更遑论曾经在crychic小队里抵抗过黑夜灾害的若叶睦。
黄金王朝称之为罪大恶极之徒,却没有告知押送队伍保持距离,同样能从侧面证明——这是王城的上级刻意隐瞒所致,并非小睦本意。
此举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让雪山之行有去无回,彻底隔绝黑夜力量。
这件事更和圆桌厅堂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椎名立希认为渡夜者的使命就是消灭黑夜,如今灾害蔓延,是自己的失职。
倘若她再强大一些,上一次讨伐夜王就不会失败,祥子也不会丢失增幅力量的怀表。
有了怀表就能更精确地定位小睦来到交界地的时间,提前把她接到圆桌。
这样一来无辜之人也不会遇害了。
“抱歉,小睦她——”
立希心怀愧疚,说话失了底气,居然磕磕绊绊的。
江留千武正要帮腔两句,不曾想对面的亚冈提反倒没有咄咄逼人。
“要塞的几位同僚最终死于火焰,也算是经历了一场光荣的献祭,故而这件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监视者之首摆手示意官僚们退下稍安,长叹一声尽显疲累。
“但是那个瘟神,你们得赶紧给我带走!”
两个白袍官僚上前,完全无视了沉吟思索的椎名立希、跃跃欲试的江留千武,绕过一圈,将生死不知的亚当捆缚住。
一行人离开了,留下一串蚂蚁搬家似的整齐足迹。
椎名立希脑中空空荡荡,思绪的电荷困在短路里,不得寸进。
全都是自己的错。
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如果换作真希的话,那时的夜王早该倒在连发的幻影枪之下了。
如果初华比她更先到达圆桌厅堂,使用钩爪也能更多次救下身处险情的乐奈。
哪怕是江留千武,他的没羽箭和冰洞……
“快些走吧我的好姐姐,到下一个赐福点之前,还要劳烦你来保护我呢。”
兴许今天晚上接触得多了,江留千武得寸进尺,毫无边界感地把脸凑到椎名立希面前。
呲着个大牙,说话时腾腾白气从嘴角往外飘。
立希不想仰视这个家伙。
黄金树光芒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有什么表情。
“不要擅自姐姐、姐姐的叫啊,混蛋!”
肩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等立希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出几步,江留千武才敢笑出声来。
“我知晓了,DOMO,『白角』椎名=SAN!”
“滚啊!”
降雪棱线路?江留千武看着地图上丰川祥子的字迹,不知道该怎么断句。
你知道吗?其实设定上阿钦会四门语言哦。
是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除了华夏语和玄阙语两门母语,军中的芦苇之地同袍教过他芦名语,后面长时间和荷莱·露打架,他又学会了交界地通用语。
谁问你了!
“诶多…降雪山脊的道路,大概可以这么翻译吧?”
这云山雾罩的起名方式,我看这丰川祥子也有写神魔话本的资质啊。
江留千武和椎名立希来到离监视者要塞最近的赐福点。
几只被套上枷锁驯化过巨犬逡巡在附近,啃食着地面上不成型的腐肉。
木椎拒马层层叠叠,从结冰湖和法师塔两个方向的路口延伸至要塞大门。
一处虚幻的金光只有渡夜者和未来的褪色者能看见,像石头缝里的草,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亚冈提他们走在前面,却没有回到要塞内部。
反而顺着宽能跑马的粗阔锁链,向对面的火焰大锅方向行进。
看起来就像主动地给营救者腾出空间。
低矮的天空飘下碎雪,拦不住扑扇着翅膀扑火的火星蝶。
这座巨大的关隘空门大开,毫不设防,静静地矗立于山顶。
这能没有埋伏?
江留千武很难说服自己。
学着摘杏子的大婶那样,他脱下披膊缠在胸前当兜子。
这次敌人的火焰祷告跟难缠,江留千武决定多收集些石头以求饱和式打击。
椎名立希也跟在旁边在雪里扒拉。
此情此景难得童趣,惹得巨犬停下进食,小豆眼疑惑地望向他们。
看我吃东西,这俩也馋了?
偏向这里的大脑袋越来越多,野兽们懵懂的视线落在身上,不知怎地有种角色反转的错位感。
纯纯被狗当猴看了。
白角姐瘪着个嘴,头顶冒汗,动作越来越僵硬,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针扎般的羞耻感。
“要,要灭口吗。”
她瞥向那群脖子伸长如鸡的双足巨犬。
“不行,不能干和任务无关的事……石头呢?石头……”
“真是的,够了!”
伴随着精神世界的无声呐喊,椎名立希抡动大斧猛砸地面,竟然无师自通地发动了战技·撼地。
冻土震裂,大块大块的交错掀起。
石头暴露出来,像撕开一块掺了瓜子和核桃的面包。
都说某些犬类拥有人类七八岁孩童水平的智商,此言非虚。
原本人立而起的巨犬们吓得一哄而散,哪敢去招惹一只愤怒的立希。
反观江留千武在智商层面确实是更胜一筹,根本没有被吓跑。
“哦哦哦,厉害啊白角姐!”
他比找到了松鼠过冬粮的松鸦还要高兴,蹲在地上两手倒腾,兜子装得鼓鼓囊囊。
江留千武起身,连石头掉了几块也不心疼,大丰收!
少顷,他紧了紧披膊绑带,问立希:
“白角姐,你擅长潜行吗?”
“不擅长。”
立希坦诚地摇摇头。
“巧了,我也不擅长。”
环首刀附上冰壳,即便身处雪山也能冒森森寒气,比周遭环境更冷几分。
“那还说啥了,大摇大摆直接进!”
若叶睦并未受到赐福指引。
黄金树不会将期望寄托于一个惯于依附者。
毕竟作为树木来说,讨厌槲寄生是必然的吧。
她是这样认为的。
依附的底色是顺从,只要顺从就不会受伤。
作为公众人物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的女儿,自己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
电视访谈也好,校园内也罢,不可以做出格的事让他们难堪。
父母的期望,也要好好回应。
在确定未来的加点之前,她被安排学习全流派的辅导课。
按部就班地做好,美奈美和阿隆就不会生气。
所有人都不会受伤。
可若叶睦不是植物,她也有憋闷需要宣泄。
于是她没有拒绝发小丰川祥子的邀约。
虽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志向,但祥子的选择也不讨厌。
加入crychic,一起抵抗黑夜。
槲寄生那不起眼的小白花,会被看见吗?
“我从来没有觉得组队开心过。”
雨,过晌的雨。
清透的雨珠稀稀疏疏,落到什么材质上就显现出什么颜色。
无关黑夜,再寻常不过的天象罢了。
为了帮祥子解围,我说错了话,导致小队解散。
是我伤害了大家……
“好安静啊,看来还真没有埋伏。”
江留千武还真挺好奇的,能让那群监视者都避之不及的新战友到底长什么样。
抢在前面扒住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然而率先吸引他的却是一处焦黑的角落。
木制工事完全碳化,受力挤压从中间折断,结构塌陷摇摇欲散。
堆叠的死者中有江留千武很熟悉的全甲骑士和铁盔小兵,和初见初华那晚遇见的黑夜军队装扮相同。
无一例外,皆是四肢弯曲、五指蜷缩,法医学上称之为拳击手姿势。
被活活烧死的典型表现。
另一些估计就是亚冈提的同僚了,他们同样却陈尸地面,姿势则更为诡异。
穿独眼纹样铠甲的,单手握拳横于胸前。
拿荆棘法杖的,身躯难辨人形,法杖枝头倒是诡异伸展,血色结晶愈发鲜艳。
昨日融化的雪水重新结冰,像案发现场的粉笔定位线,又像遗体渗出的不明液体。
“喂,哪里没埋伏了?小心你头顶的闸门突然落下来——小睦?”
立希依旧是整个巨人山顶最硬的女人,只不过说话间还是多了些彼此熟稔时才有的气音。
她也被要塞中的场景惊到了。
那个人是小睦吗?
记忆里的若叶睦形象,还停留在之前的训练场上。
小睦和丰川祥子习惯类似,平日总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
换作战斗场合,因为身材纤瘦,攻击方式以灵巧见长,所以也只配备轻甲。
反观眼前牢门虚掩的囚车,暗铜色的铠甲人席地而坐。
仅剩绿发这一个特征,能佐证她还是“若叶睦”。
交界地,亚坛高原,远眺黄金树的破屋。
若叶睦出现在这里。
怎么来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在跟脑内的另一个声音说话。
“欸——小睦,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
“要不我们把那个商人的琴抢过来吧?说不定小睦也会演奏哦,像吉他那样!”
“不要。”
“啊~怎么这样~”
若叶睦没把这个声音放在心上,但总归要有个人说说话。
她手上动作也没停,浇灌着菜园里的黄瓜。
莫名来到交界地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她擅自接替了素未谋面的屋主,继续照料着这些沉默的小生命。
若叶睦其实更喜欢绿色,只是在亚坛高原,所有事物都被粗暴地染上金色。
包括黄瓜也是,通体变成了金色主调,绿色反而成为点缀。
这不是黄瓜的本意,对吧?
不管怎样,黄金树的存在切实地让黄瓜的生命力更加顽强了。
或许在亚坛高原,黄瓜才有资格从小到老都叫“黄”瓜。
“谢谢你帮我照料小家伙们。”
一道女声从身后突兀传来,不确定是否为幻听。
“唔哇,快跑啊小睦!她是来抓我们的!”
若叶睦不去理会,神情淡漠地转回头,并无逃跑的心思。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熔炉骑士摘下头盔的样子。
教材上无非画着包裹严实的树形盔和斧型盔,地球上从没有人见过熔炉骑士,全来自交界地人的口述。
那人额角覆盖着爬行动物似的鳞片,眉心生有一根幼鹿般短小的瘤角。
很有熔炉百相特色的面容。
头发则是和若叶睦一样的绿色,长度及肩。
整体端详起来居然有几分像森美奈美。
“没想到有一天真能遇见这种事啊,你说对吧,异世界的小姑娘?”
她没携带熔炉骑士的制式武器,腰间只挂一柄缠绕破布的无鞘太刀,不带剑盾,也不持树形巨矛。
“黄瓜照顾的很好哦,真不愧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破屋真正的主人熟练地进入菜园,找某个角落翻找一番,找出一捆草席。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熔炉骑士墨西尼安,你的同位体。一会儿还要劳烦你为我介错,继承我的力量对抗黑夜。”
“太好了小睦!她这样的要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若叶睦本人则被这超展开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禁眉头轻皱,嘴巴微张:
“为什么?”
“为什么?你原来不知道吗?”
草席展开,熔炉骑士的双膝头一遭同时跪地。
“我们都是罪人的后裔,引发黑夜的罪过仅凭一代无法偿还。”
墨西尼安表情、语气、呼吸都未有分毫异色,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动于衷。
“你我生来便背负了为祖先赎罪的使命,我却是没有资格渡夜的那一个。”
太刀反握,抵在腹前。
“所以就当是为了完成我的心愿吧,你不要愧疚——毕竟黑夜降临,我侍奉黄金树也将消失——”
铿——
太刀贯穿盔甲,金红色血液飞溅,如同锻打铁胚产生的火星。
刀刃旋转,横切。
熔炉骑士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墨西尼安脖颈肌肉紧绷,强撑着脸上的从容。
“快点啊!呃,有点,有点痛——”
“不要…不要……”
刀光一闪。
“呜…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