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者要塞紧挨着一块凸起的山尖建成,黄金树与巨人火焰大锅皆在望中。
此时的要塞塔楼中烛影摇曳,一具尸体躺在监视者之首亚冈提的脚边,胸口的致命伤被火焰烤干,没有流下一滴鲜血。
那是从王城来的顶头上司。
亚冈提决定叛离黄金树了。
火焰监视者也是火焰习武修士,自黄金王朝伊始早已有之。
他们日夜注视着那口永远发热的火焰大锅,通过燃烧自己来铭记痛苦,用以坚定对抗火焰的意志。
殊不知这种行为已然与巨人们的献祭仪式不谋而合。
尽管大锅中仅剩余烬,其本质依然是火焰恶神的真神火种。
敬畏恐惧者有、散漫自负者有、虔诚笃信者有。
在某位主教自斩头颅明志以后,修士们的感情只剩下狂热。
那是场成功的献祭。
亚冈提是王城的贵族,破格地得到了象征领主地位的铁面具。
代价是谪降至皑皑雪山、边荒之地。
他的职责是管辖火焰监视者们,同时作为典狱长看管那些从交界地各处流放而来的重犯。
巨人山顶气候苦寒,鸟兽凶猛,不仅这些囚犯挨饿受冻,连亚冈提本人的吃穿用度都成问题。
黄金树徒劳地日夜放光,永远也续不上午夜时分被冻醒的思乡梦。
能够温暖他们身躯的,唯有跳动的火焰。
最先信仰火焰的是囚徒们。
他们用荆棘穿刺自己的部分身躯,淌下的血珠化作红色辉石,代表着异端的血色星星。
王城罗德尔战争爆发,每个月送来的仨瓜俩枣也彻底断供。
物资耗尽,不得已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去雪山深处猎杀巨鸦巨犬。
释放所有罪人,亚冈提也随之改信。
他在黄金律法、辉石魔法之上都毫无建树,却在巨人火焰祷告一途颇具才能。
如若不是身负监视者之首的官职,他早有资格成为火焰主教。
数年过去,王城所在仍毫无音讯。
亚冈提还是会站在塔楼顶端,背靠火焰大锅远眺黄金树,心中隐隐不安。
终于,黄金树扎根的亚坛高原方向来人。
一队罗德尔骑士押送着“罪大恶极之徒”抵达了监视者要塞。
无人向他问罪,只因靠近过那辆晦气囚车的人都疯了。
两名王城骑士、六名王城士兵,还有迎接他们的火焰习武修士和罪人祭司。
全部在当晚失去记忆,陷入了歇斯底里,无差别地攻击。
亚冈提命人使用远程祷告和火焰壶将他们围在角落处死。
反倒是他那个黄金王家出身的上官,凭借着高傲与懦弱逃过一劫,正在火光外瑟瑟发抖。
次日,传送现象在结冰湖出现,下山的唯一通路消失。
接连的变故使得监视者中议论纷纷,黄金王朝卸磨杀驴之类的说法甚嚣尘上。
上官似乎是被精神压力冲昏了头,竟跑到亚冈提的房间质问他是不是有修士偷偷信仰了癫火。
呵呵。
不知所谓的东西。
“火焰啊,缠绕吧!”
盘旋的火蛇钻破了怕死鬼的胸膛,留下一个焦黑的圆洞,好似传说中火焰恶神的独眼。
这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祭品,作为他名义上叛离黄金树的证明。
根据他那可怜上司带来的消息,法环破碎引发的战争还在延续。
赐福王横空出世,反攻火山官邸,罗德尔城头烽火暂歇。
参与攻城的其余半神,虽已返回驻地,却仍有一战之力。
交界地此时大小势力并起,下一场战役随时可能爆发,王城军只得龟缩防御。
黄金王朝对巨人山顶的实际掌控本就薄弱,如今更是山高路远,无力掣肘。
眼下亚冈提只需要做好两件事。
一是尽快送走那辆囚车,准确的说是囚车里那个诡异的绿发女人。
昨日的混乱中,囚笼的铁锁早就被砸开,她那两把武器也被视为不祥之物而弃置一旁。
然而这罪大恶极之徒分明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
她呆愣地坐在囚车里,浑身暗铜色的铠甲和血肉连在一起,仿佛昆虫的外骨骼。
根根绿发从头盔的脑后冒出,像是自金属中萌发的藤蔓植物。
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个有性别之分的人类,只根据瘦小的身形判断,她大概是个女人。
亚冈提猜测她可能是什么特殊类型的混种或者是受生命熔炉诅咒的家伙。
没人敢靠近她,也不会再让人靠近她,监视者们不能再平白失去任何一位成员了,哪怕是最底层的罪人祭司也不行。
他们必须将生命献祭给火焰恶神。
至于如何送走那女人,就要提及第二件事了。
监视者之首和火焰主教们共同隐瞒了一个秘密。
在要塞塔顶,现在亚冈提的正上方,藏着一本真正的巨人祷告书。
巨人红发包裹的书页之中,写有直接展现火焰巨人力量的三门高阶祷告。
这是监视者要塞的底蕴所在,未来的立身之本——重新点燃火焰大锅,焚烧黄金树的方法。
可是主教之中,出了个叛徒。
亚当,觊觎真神火种的无耻窃贼,趁乱撕走了祷告书中与火焰恶神相关,最重要的几页!
念及此处,连久居高位的亚冈提都不禁怒意翻腾,胃里直返酸水。
他走出塔楼,来到二楼栈道。
要塞里空空荡荡,监视者们因惧怕囚车而不敢回房休息,站在崖边对着火焰大锅日夜跪拜叩首。
“所有主教、修士及祭司进入大锅下方!其余的官僚跟我去异端魔法师塔,兵分两路,务必捉拿叛徒亚当!”
亚冈提挥动大袖,语气激昂。
要塞前方,众人汇集起来,仰头看着他们的首领。
“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忌讳那个不详的家伙,我亚冈提也不能免俗。所以就让我们抓回叛徒,让他送走不详,替自己赎罪去吧!”
“哦!”
火焰习武修士闻言将胸膛叩得咚咚响,祭司们刺破身体,手中的荆棘法杖汲取鲜血再度生长。
心头的不安和隐忧找到了宣泄口,全都转化为愤怒和某种更加嗜血的情绪。
几位主教头顶的烛台想到被盗走的祷告,一时间信仰之情勃发,头顶的烛台像活火山一样喷出一簇火球来。
亚冈提也难免涌起一阵豪情,掌中无意识地燃起火焰。
他坚信去路已断,亚当决计无法逃脱。
等这两件事处理妥当,就能谋划重燃大锅的事宜了。
“恶神火焰!”
亚当和帮他解锁了法师塔机关的二位“恩人”错身而过,又倏忽间猛然发难。
不知道这俩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反正总不能靠两个人就把监视者要塞给一锅端了吧?
最后受严刑拷打也好,主动告密也罢,都有极大可能透露他的行踪。
倒不如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毕竟自己已经参透了真神之火。
恶神火焰是如同太阳一般的巨大火球,拖动着逸散的焰尾在空气里缓缓移行。
脚下的阴影映照成红色,江留千武早有防备,回头掷出辉石,卷起气浪。
无济于事。
祷告释放出的火焰没有实质,亦无需可燃物。
好在那个铁皮胖子还是肉体凡胎,没羽箭击中黑铁胃袋,砸出一个深凹。
“火焰啊,缠绕……噗呃!”
亚当吃痛倒飞,手中火蛇失去准头,撞到走廊上方自行解体。
他本人捂着肚子跪伏在地,喉头传出呕吐感,显然是还在消化震荡给内脏带来的伤害。
施法者遭重,但危机尚未解除。
热浪扑面而来,江留千武和椎名立希都闻到了汗毛烧焦的味道。
恶神火焰体积进一步扩大,下一秒即将爆炸。
立希明白,面对这种大范围攻击,反击技艺只能护住自己。
身后的江留千武专注值耗空,她不知道那个吸收伤害的冰洞还能不能开启。
要召唤图腾石碑吗?
法师塔内空间逼仄,以图腾石碑的体积完全足够挡住楼梯口,暂时把那个亚当困在走廊,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可是高度……立希还没试过在室内召唤图腾石碑。
自己会被压在石碑和天花板之间吗?
根本没时间考虑了!
她拔出仪式小刀,大喝一声扎向地面。
图腾石碑升起,椎名立希像是固定在液压机上的塑料玩具,不知等待着怎样的结局。
石碑与天花板的啮合就在转瞬间。
一阵拉拽感袭来,仪式小刀脱手。
召唤仪式截停,石碑像根留到冬天的青萝卜,有一半卡在地里。
是江留千武利用钩爪拽了她一把。
恶神火焰与立希的绝招几乎同时炸开,冲击力将二人吹出法师塔的正门,亚当也被石碑困住。
“原来这么小一只啊。”
江留千武单手搂着立希,不合时宜地想到。
白角姐的兽骨头盔贴在他的胸口,即便头角峥嵘,那也扎不到他的下巴。
海上勇士肩甲上的蓬松白毛受到他人胳膊的挤压,喷出一股热气。
汗液发酵的乳香湿润着江留千武的软腭,使其在心中暗自和初华的味道进行对比。
立希和初华的味道谁更权威?
依我看立希偏运动,初华偏商务。
等等,什么是商务?
“喂,你抱够了没有!”
椎名立希有少许变调的声音夹在两套铠甲中间,烫得江留千武连忙松开手。
有过几回拥抱经历,倒也不能让人真的变成浪子。
羞耻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尴尬得手足无措。
“那个,这祷告挺厉害的哈。”
“是、是啊,有点热呢。”
椎名立希偏头看向塞得满满当当的法师塔,红晕也出现在她的脸上,看来这玩意儿是通过接触传染的。
人体,很奇妙吧?
“恶神火焰!”
“火焰啊,缠绕吧!”
“火焰啊,喷发吧!”
亚当登上法师塔外侧楼梯,他可没什么闲情雅致看戏。
远程祷告倾泻而下,力求将知晓他行踪的人轰杀至渣。
“该死,这家伙的专注值是无限的吗?!”
江留千武狼狈奔跑,躲避高处喷发的火柱。
反观专注值耗尽的他,每一次修复损伤都需要透支精神力。
椎名立希感觉自己仿佛沉到了海底,火红的游鱼在头顶追着她咬。
“快跑,远离法师塔的范围!”
江留千武还试图用没羽箭反击,却被立希牵着胳膊拉走。
继续跟亚当死磕没有任何好处,当务之急是找到下一处赐福点。
吭铛。
轰——
相反的方向,一颗火球照着抛物线的轨迹从天而降。
正中亚当背后,猛烈的爆炸推着他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掀飞,重重落在雪山冻土之上。
“感受巨人火焰吧!”
不待亚当起身,又是一发车盖似的火团抛来,引发爆炸。
椎名立希停下脚步,停在一队手执烛台棒的面具人身前。
她认得那副打扮,黄金王朝的官僚们——监视者要塞的治理者。
这是此行真正的敌人。
无赖大斧紧握手中,立希紧盯着为首之人身前那面白石大盾,独眼雕刻的口中还在飘出淡淡硝烟。
炮击由此而来。
江留千武反倒没那么担心。
这些人身无片甲,即使是那面大盾也可以用初华给的机关拉开。
借助钩爪近身,他有信心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吾名亚冈提,监视者之首。”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人开口了,他的面具是老者形象。
“多亏了二位帮我牵制住这个下贱的小偷,否则让他逃跑必然后患无穷。”
亚冈提点头致意,面具下的眼睛紧紧锁定那个已然解锁的法师塔。
看来监视者要塞和外界还有密道连通。
看他们的装束也不是黄金王朝的人,那个兽骨头盔的倒像高地蛮族,而另一个人的一身长条铠甲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时候来监视者要塞的理由还能有什么?莫非……
“想必二位义士是寻一位绿发之人而来的吧?”
亚冈提挺起胸膛,探手压住独眼盾上缘,气势不凡,仰面审视着两套奇装异服。
“她在哪里?”
椎名立希急切发问,大斧因情绪激动而稍有前倾,引得其余官僚纷纷抬起圣印记。
“我敢担保,那人现在正好好的。倒不如说,有危险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