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玛尼正来回踱步以排解自己内心的焦虑。直到裂隙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他才停下了脚步,带着期盼与担忧迎了上去——玛修和立香回来了。
玛修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穿着一套圣三一学园的制服,纯白与淡金交织的线条勾勒出美好的身形,长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而晃动。在看到罗玛尼时,她露出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玛修还是那个熟悉的小茄子,可当罗玛尼视线落在立香身上时,他才明白阿罗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立香的腰间悬挂着一把带鞘的剑,剑柄上装饰有魔法咒语,基督教符号和花卉图案,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剑柄上,就代表了它同时受到了多位大神的祝福——一把真正意义上价值连城且足够神异的剑。
但此时罗玛尼的注意力完全不被它吸引,只是看了一眼这惊世的宝剑就移开了视线。
他眼中只有如今的立香,可她又是如此陌生,就像女儿经历了太多世界的痛苦一般,在离别与重逢的缝隙,在“父亲”眼中,立香突然就“长大”了。
她脱下了黑色的西装与白披风,换上了一身联邦学生会的制服,头发不再扎成往日那样充满活力的侧马尾,而是自然地披散在双肩上,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忧郁。
那忧郁比那天青石色的大海还要深沉,罗玛尼竟有些不敢相认,他害怕眼前的立香一开口,她那巨大的悲伤就会淹没他,从而使他心中那个总是带来阳光的立香形象不复存在。
可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作为迦勒底目前的负责人,作为看着她一路走来者,罗玛尼知道自己必须跨出这一步。
“立香……”罗玛尼鼓起了勇气,他想要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默,想要尽自己所能去化解她眼底的悲伤。
笑得很阳光,是“藤丸立香”会拥有的笑。
“放心吧,医生,我还是原来的我哦。”立香笑着安抚罗玛尼“只是在这次的旅途中,我知道得太多了,稍微觉得……有些伤心而已。”
“知道了什么?是……关于人类的未来吗?”
罗玛尼因这个笑而放松了些,但内心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太多,他见过太多这种表面上还是“正常“的情况了。
“是,也不是啦。不是全人类的未来,是关于我的未来。”
“那么……是很不好的未来吗?”
“没错,是非常,非常不好的未来。”立香轻轻地回答,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在经历了阿拜多斯地旅途之后,立香终于明白了阿罗娜老师当初在图书馆里,用那种惋惜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时,所说的“身负巨大天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足够令她伤心的未来,对人理而言,立香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牛车上的车轴,维系世界平稳运转的一个部分,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么总有一天,立香作为救世主的一面,终将将完全压倒她作为人的一面。
“是的,医生。”立香的声音很轻柔,却字字千钧“如果把人理比作是一团火焰,那么它就必须不断地去寻得燃料。
而我,就是那根让它烧得最旺盛的柴薪。我所做的一切,既是在拯救世界,也是在让人理从中受益。它需要我的奉献与牺牲,直至我燃烧殆尽。”
罗玛尼听到这些东西之后,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他知道,立香的旅途如果真的持续下去,那么她就会不可避免的迎来属于她的“结局”。
当她不得不在自己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之间做出抉择时,作为普通人的藤丸立香其实就已经在慢慢死去了,留下的其实只有那个光辉灿烂的救世主而已。
就在罗玛尼欲言又止,内心充满自责的时候,立香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啪”的一声闷响,这结结实实的一下,甚至让罗玛尼的身体都侧歪起来,但效果也是出奇的好,直接打断了罗玛尼所有的胡思乱想。
立香有那么大力气吗?明明没有动用魔术来着,手劲怎么这么大?罗玛尼揉着肩膀这样想到。
“你不用安慰我医生。我只是稍微有些伤心,但我会好起来的。”立香笑着收回手“因为我的老师们,已经教会了我该怎么做。”
为了拯救自己的世界,就一定要毁灭别人的世界吗?
放在前往第四特异点之前,面临这样的电车难题,立香或许会在痛苦的犹豫之后,流着泪做出那个二选一的残酷选择。
但如今,她已经明白司辰的伟力是何等巨大,在若叶睦等人的教诲下,她已明白自己永远有第三个选择。
是的,她曾是人理这宏大壁垒上一块不可或缺的石头,是组成它平稳运转的一部分,但现在,她拒绝再做这块石头了。
拯救世界,不代表就要顺人理的意,她已经将那块名为“救世主”的石头,连同它所承载着的沉重天命,一同丢入了荒野之中,并在若叶睦的看护之下飞升成为了【长生者】。
藤丸立香自由了,此后也将永远地自由下去。
“所以我真只是觉得有点伤心而已啦。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世界,到头来却并不爱自己什么的……”
立香叹了口气,再次无奈地摆了摆手,拒绝了罗玛尼想要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意图,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不说这些了医生,我想问一下,【恒昨】来迦勒底了吗?”
“【恒昨】?”罗玛尼思考了一番,过了几秒才回答立香。
“这几个月来,迦勒底确实接收了不少来自基沃托斯的学生援助,但如果是十二神那个级别的存在的话,除了亨利九世陛下来过一趟之外,我就再没见过其他的神明了。”
“蓝发双马尾的学生?”罗玛尼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搜索着最近的人事调动与面孔。
迦勒底最近的人员流动确实不小,各科室都有基沃托斯的学生在帮忙,蓝头发双马尾……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
“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了。”罗玛尼一只手锤在了另一只的掌心。
“好像确实有一个蓝发双马尾的学生啊。不过那个孩子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下了,平时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待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别人交流。你要是问我她具体在哪个部门工作,我还真的一下子答不上来。”
说到这里,罗玛尼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双眼猛地睁大,不确定地,甚至带着几分惊悚地追问:
“等等……立香,你该不会是想说,那个存在感极低,天天在迦勒底里晃悠的蓝头发学生,就是……就是那位【恒昨】大神吧?!”
立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她这次会和我,还有【山茶花】一起去修复第七特异点,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提前几天就已经来到迦勒底摸鱼了。”
“还有这种事?!”
罗玛尼感觉自己的常识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堂堂一位大神,竟然就这样藏在学生堆里,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杂鱼酱?
最关键的是,迦勒底里上下这么多人,包括那些拥有敏锐直觉的从者们在内,竟然没有一人发觉到她的真实身份。
如果那位大神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怀有恶意的潜入,那迦勒底岂不是连怎么被灭的都不知道?
“这……这太失礼了,那需要我马上召集人手,帮忙一起把大神找出来好好招待吗?”罗玛尼焦急地询问,生怕迦勒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惹恼了这位大神。
“不用了医生,你们没有发觉她的存在,就证明她不想你们发觉,我自己去找就好。”
说完之后,立香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一个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管制室。只留下玛修和罗玛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立香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时,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善解人意地将对话空间完全留给两人的玛修,这才开口劝慰罗玛尼。
“医生,请您不要太过担心了,前辈她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她真的只是有些伤心而已。
在阿拜多斯的旅途中,前辈经历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也无比坦诚地直面过自己的内心,她比您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罗玛尼还能说什么呢?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又有些好奇地询问她们:“所以玛修,在阿拜多斯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呢?为什么立香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确实就是一段很漫长的故事了,医生。”玛修轻轻地说。
………………
与此同时,在迦勒底那经过了亨利九世爆改之后,显得格外宽敞明亮的食堂里,午餐的高峰期已经过去,负责招待迦勒底员工和从者们用餐的大厨红A,以及圣三一供给部学生们,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休憩时光。
空气中弥漫着红茶与现烤点心的甜美气息,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圣三一供给部的丰川同学手里端着杯红茶,正在和她最近在迦勒底新认识的朋友尼禄聊天。
“讷讷,老师你知道吗?余的歌声终于被大家所接受了!”尼禄挥舞着双手,眉飞色舞地向坐在对面的丰川同学诉说着自己最近取得的“巨大成功”。
“就在昨天,余在休息室里为大家高歌了一曲,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跑!他们甚至在余唱完之后,由衷地献上了掌声!”
尼禄与丰川同学地相遇起源于一个午后,那时的她,正因为众人无法行赏她的歌声而苦恼,深感这世上无人能懂罗马皇帝的艺术。
然后丰川同学就出现了,从点拨她的表演开始,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在经过了丰川同学的指导后,尼禄的歌声多了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特质,成功让大家接受了她的表演。
“唔姆,果然丰川同学作为【恒昨】谱系的‘环指大师’,有着他人难以企及的能力呢!”尼禄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余曾经向许多自称大师的人请教过,但他们都不懂余的灵魂。只有丰川同学懂得欣赏根本之美,毫无疑问,汝比余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位老师都要出色得多!”
而此刻坐在罗马皇帝对面的丰川同学,无论怎么看,都显得与这华丽的赞美格格不入。她头上包着一块防止头发掉落的朴素头巾,身上穿着有些许面粉痕迹的家政围裙,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重的平光眼镜封印了颜值。
俨然就是一副刚从后厨里忙完出来的帮工模样,跟艳丽的罗马皇帝一比就像丑小鸭见了白天鹅,但皇帝的语气之中,满是对于她的崇拜。
只有创作出三件受到【恒昨】谱系大部分成员打心底里认同的杰出作品,并且在各个学院之间联合举办的艺术大赛上斩获优秀名次,才能被授予“环指大师”的名号,并获得那三枚象征着身份与艺术造诣的戒指。
尼禄在与杂鱼酱和值日生们相处的两个月时间里,明白了学生们的存在究竟为何,自然知道在在一群遗忘诸神间的艺术较量中还能杀出来的含金量。
作为供给部学生的丰川自然是平平无奇,但作为“环指大师”的丰川,则十足的具有艺术的灵魂,若是将这种对于美的感知与创造换作技能,那恐怕有艺术审美A+的级别。
面对罗马皇帝的狂热赞美,丰川同学只是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最爱的伯爵红茶。
“当你的作品能够做到,即使最普通的人听见或看见了,都感到精神的享受和愉悦时,那么它自然就能通过你们共鸣的灵魂,产生名为‘美’的要素,不是吗?”
“你的歌喉是如此出色,只需要在演出时加入一些为他人着想的心情,就自然能让人为你的演出而驻足。”
丰川同学放下茶杯,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轻柔却充满着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尼禄听得入了神,翠绿色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彩,她十分认同丰川同学的理论,这正是她一直以来苦苦寻觅却未能触及的艺术真谛。
“余明白了!艺术就是灵魂的共振!”尼禄激动地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丰川同学戴着手套的双手。
“丰川同学,实在了不起!请一定要再多指导余一下!余觉得在汝的教导下,余的艺术还能达到更高的巅峰!”
看着热情如火的罗马皇帝,丰川同学并没有抽出手,只是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气说道:
“不必那么心急,我亲爱的朋友,关于艺术的探讨,我们恐怕要过几天再说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可能来不了迦勒底食堂了。”
“既然汝有困扰,那余就绝不能袖手旁观,无论怎样的事情,余都可以帮忙做完!然后丰川同学就有空留下来教余了!不要客气,因为余可是万能的罗马皇帝啊!”尼禄自信满满地说道。
看着尼禄那骄傲的小表情,丰川同学微笑的幅度更大了些,她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既清脆,又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恐怕这一次,即便是罗马的皇帝陛下,也帮不到我了呢。”丰川同学摇了摇头“我得去很远的地方……招募我那筹备已久的‘乐团’里的,第一位成员呢。”
招募乐团成员?而且还是去很远的地方?
听到这个理由,尼禄确实感到有些棘手了,她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阻拦一位艺术家去追寻自己的乐团成员——这种大事确实没法假手于人。
她因此显得十分失望,像是一只耳朵耷拉下来的金毛犬,闷闷不乐地松开了手:“这样啊……那便没有办法帮汝了。余还以为能立刻听到更多关于美的见解呢……”
看着尼禄失落的模样,丰川同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后者的手背。
“虽然我无法继续指导你唱歌,但我可以在临走之前,向你展现一下我所理解的美,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哦。”
丰川同学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起来,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了:“怎么样,我亲爱的尼禄?想听听……我对于音乐的终极理解吗?”
“余想听!”尼禄连连点头,作为一名追求艺术的皇帝,她怎么可能拒绝一位环指大师的终极展示?
“那么接下来,请好好看着我吧。”
丰川同学站起身来,在尼禄疑惑与期待的目光中,她抬起双手,首先解开了绑在头顶的土气头巾。
随着布料的滑落,她蓝色的长发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中,那蓝色是如此美丽,仿佛将最纯粹的天青石色彩披在了肩上。
紧接着,她摘下了那副厚重的平光眼镜,罗马的皇帝终于得以看清她这位“老师”的全貌。
丰川同学的脸素净得像最上等的瓷娃娃,拥有一种淡雅的美感,但那眼睛却比皇帝的国库中,最为纯净的黄金还要耀眼千倍。
惊心动魄,除了这个词,尼禄找不到任何其他词汇来形容眼前的美。
尼禄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美出现在了这里,此刻的丰川同学虽依然穿着那身围裙,可显得比罗马的皇帝还要艳丽。
丰川同学看着呆呆的尼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优雅地提起围裙的下摆,向着罗马的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开幕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