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伸手在脖颈处轻抹。
嫩白的指尖,染上一抹刺目的绯红。
就在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扬言在这显阳苑里,卫瑾无论如何都伤不了她分毫。
可转眼之间,那少年便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动用“脱水”能力的地步。
还真是莫大的讽刺。
李儒面无表情地看向卫瑾。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杀意——想要杀死一个人的欲望,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不是因为仇恨。
是因为——赶尽杀绝,才是对敌人最大的尊重。
“解决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刀锋。
“生死无论。”
与此同时,场下有人忽然低声提醒道:
“灭掉灯盏!”
说话的人是卢植。
他看得清清楚楚,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
李儒在使出那种诡异手段、化解了卫瑾的舍命一击之后,绝不会再给卫瑾任何近身的机会了。
不过已经足够了。
当众让李儒展露出那副“鬼魅”般的真面目后,只要她还是董卓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天下有识之士就不会容许大汉的朝廷落到他们手里。
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至于卫瑾,再拼下去意义也不大了。
不如先想办法帮他离开显阳苑,逃出司隶,等来日诸侯联手讨伐董卓时,再尽一份力。
旁边的刘备听到老师的吩咐,这才恍然大悟。
包括曹操等人在内,她们没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法子,倒也不能怪她们。
她们一直以旁观者的心态参与这场梦境,下意识里还带着几分“看戏”的念头。
何况梦境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也就没往深处想。
刘备趁左右无人注意,悄悄从案几上摸起一串葡萄,撸下来一把捏在手心。
她拈起一颗,瞄准不远处的一盏灯盏,手指一弹——
“噗。”
那颗葡萄又快又准,正中灯芯,灯火应声而灭。
公孙瓒见状,也有样学样。
她手劲更大,弹出去的葡萄带着风声,连续打灭了好几盏灯,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曹操几人见到这一幕,也纷纷出手。
有的用果核,有的用杯盏,趁乱把附近的灯盏一盏盏打灭。
正堂里原本灯火通明,此刻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眼看事态就要失控,李儒的眉头终于拧紧了。
那些庞大的傀儡在黑暗中行动受限,铁臂胡乱挥舞,长槊横扫,一不小心就会酿成踩踏。
今天来赴宴的,可都是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万一死伤过半,这皇帝也不用换了,直接就可以就地开打,乱成一锅粥。
她当机立断,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想活命,就都给我坐好,别动!”
话音未落,她又扭头朝殿外喝道:“外面侍卫,持火把入内!”
与此同时,吕布也停下了对卫瑾的追击。
她收戟后退,几步退回到李儒身侧,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那里,凶神面具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趁乱靠近的可能。
卫瑾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暗中帮他脱身。
越是玩游戏,越是容易被这种暖心瞬间所感动。
因为通常对这些“NPC”没有任何期许,所以往往一点点善意,都能远超预期。
这时的卫瑾,已经没有时间确认是谁。
不过这份情,他记下了。
目光收回,落向李儒。
她谨慎的躲在吕布身后,不准备再给任何人机会。
确实也该离开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打定主意后,卫瑾没有选择直接撤退,他忽然欺身而上,对准吕布虚晃一剑。
剑光一闪,直取面门。
吕布举戟格挡,戟杆与剑刃又是擦出一串火星。
就在这瞬间,卫瑾脚下一蹬,身子连续三个后翻。
整个过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眨眼间便拉开了距离,混入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董卓、李儒、吕布的目光同时追了过去。
在他们看来,卫瑾这是要趁乱逃出正堂。
同时注意力自然看向了守在门口的侍卫们。
“外面侍卫!保持警戒!”李儒厉声喝道,“不要让任何人逃出去!”
殿外的侍卫齐声应诺,火把的光芒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影。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为卫瑾会朝大门冲去的时候,他却收好了青釭剑,俯身弯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主座方向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董卓。
而是董卓身侧——那个蜷缩成一团、早已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的小皇帝,刘辩。
刘辩只觉一阵疾风扑面,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便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不算粗壮,甚至因为常年病痛而显得有些瘦削,此时却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
“走!”
卫瑾猛地一拽,刘辩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拎了起来,踉跄了两步,一头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
像是在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不断倒退的梁柱和烛火,人群在脚下飞速掠过。
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尖叫,有人伸手想拦,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等刘辩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脚已经落在了实地上。
正堂的入口处。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卫瑾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正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侍卫,火把的光芒在铁甲上跳动,脚步声杂沓如鼓点。
他低头,与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女对视了一眼。
“跟我走,还是留下?”
刘辩愣愣地看着他。
跟他走?
且不说这一路刀光剑影、危机四伏,单是皇帝被“劫持”离开雒阳这件事,就足以让董卓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名义,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那留下呢?
留下……恐怕也逃不掉被废的命运。
董卓不是霍光,绝不会容忍废帝继续活着。
死,大概是唯一的结局。
仿佛怎么选都不对。
可刘辩根本没有犹豫——
当然,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在短时间内想清楚这些利弊得失。
她只是抬起头。
看见卫瑾那张因病气而略显苍白的侧脸,下巴绷得紧紧的,咬肌微微隆起;
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在火把的光芒下晶莹发亮;
看见他那双眼睛,不是看死人,不是看累赘,更不是看高高在上的天子。
那双眸子,只是单纯的在等她的一个答案。
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跟你走。”
她说。
声音小小的,还在发颤,却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