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荧绿光斑如同蚀骨的暴雨,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彻底撕碎了这片废弃城区的死寂。
坚硬的承重墙如同融化的黄油般坍塌,横生的藤蔓连同附着的灰泥在高温中瞬间碳化成飞灰。失去支撑的楼宇接连发出痛苦的低吟,随后在重力的拉扯下轰然倒塌,掀起数十米高的浓厚尘暴。
曾被藤蔓和杂草缓慢侵占多年的废楼,在这片刻里以另一种更暴烈的方式重新归于废墟。
这片末日般的崩塌中心,麦野沈利悬浮于半空。成百上千团散发着高亮荧光的绿色电子团簇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在她的身侧。
麦野沈利的栗色长发在风中舞动,她微微扬起下巴,满意地看着高高低低的建筑在轰鸣和震颤中注意塌落,化作堆积的残骸和朝着周围席卷的烟尘。交叠的修长双腿在真丝裙摆下隐现,高定女装的优雅与她此刻肆意破坏的狂暴形成了极具撕裂感的对比,宛如一位降临在废墟之上正发号施令的暴虐女王:
“既然这么喜欢躲,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混蛋还能往哪躲!”
没有了林立的楼房遮挡,垣根帝督本该无处遁形。然而在翻滚的灰白烟尘后方,数道纯白色的残影突兀地拔地而起。
它呈现出六翼舒展的异形轮廓,中心则呈现出修长的人形,在烟尘的遮蔽下很难和垣根帝督的本体区分。这些白色的影子在不断高速穿梭朝着麦野沈利逼近,每一次闪烁都引得麦野沈利暴躁地挥动纤手。粗大的绿色射线如同狂怒的长鞭,精准地命中那些白影。光芒贯穿,白影随之如泡沫般炸裂。
这些炸裂的白色物质化作云雾,进一步遮蔽了视线,让周遭被笼罩得更加彻底。
“喂,你就只会东躲西藏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麦野不耐烦地咬着牙,指尖再次凝聚起刺目的绿光。
虽然垣根帝督的屡次退避让她很畅快,但是却也让她觉得隐约有些不对劲——
她所认识的垣根帝督,脾气比她好但好得有限。那家伙排名比她更高,也更加骄傲,从来不畏惧与她正面交锋。今天这种躲躲藏藏的战斗方式实在是很反常。这种不在预料之中的迹象让她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在心底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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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野沈利并不知道,垣根帝督的反常举动事出有因。
不久前,当垣根帝督将颗粒化的未元物质制作成烟雾,趁着麦野沈利扫射大楼时扬起的尘埃借助烟雾遮蔽升上高空时,他的耳机里一直有一个稚嫩的声线,一边指挥,一边吐槽着眼前的战局:
“啊呀~看来她是真的很生气呢,竟然拿射线扫平了整片区域,不过最后悬浮于高空睥睨四方的样子,倒真是又霸道又帅气~”
“她在网络上的那些粉丝迷妹们要是能看到这个场景,肯定都要激动得合不拢腿了。”
“可惜,这样挥霍体能的性价比实在不高。如果要对付的是比自己弱的对手,多挥霍一些体能造成破坏倒也无所谓,至少能给对方造成很强的压迫感;但是面对和她同级别甚至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再这样浪费体能就有些不智了。”
“看起来她对自己的耐力很有自信,而且也真的是气急败坏了呢~”
“不过生气是好事。一旦变得生气,变得暴躁,就难免会疏于思考,就更容易被诱导和欺骗。所以我们不妨再用一个小计策,做一个伪装……”
垣根帝督本不想理会耳麦里的声音喋喋不休,但是耳机里的声音实在太过吵闹,他不得不出口打断:“【幽魂】,我不需要你教我如何战斗。”
然而耳麦中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主动——作为一个能够分裂自身意识和人格的战略级能力者,【幽魂】似乎会在面对不同场景和不同的人时切换不同的性格,以达成不同的效果。有木原幻生在场时,她就表现得理智和正常一些,但是在和高傲且有些冷漠的垣根帝督独处时,她似乎就会切换成更加主动、话唠的风格:
“别这么说嘛~我之前建议你利用机动性游走拉扯,搞她心态,你不是也照做了吗,效果明明很好呀——我们成功让她奇气急败坏,以射线横扫周围的建筑群,浪费了大量的体能。”
“我自己不擅长战斗,没有机会实践自己的想法,难得现在有机会能试验一下战术。你就满足一下我的愿望,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垣根帝督纠正她:“是你在那里啰啰嗦嗦,非得说要把她引得足够远才保险之类的,我为了满足你们那个什么计划的要求,才勉为其难按你说的方式带着她在楼群里绕来绕去,浪费这么多时间。如果一上来就直接正面对抗,局面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也就没机会像现在这样得意了。”
耳麦里的声音却满不在乎:“这样不也很好吗?现在你的状态依然接近全满,她却消耗了很多体能。虽然硬碰硬也能赢,但是如果能够赢得更轻松不是更棒吗?越是赢得轻松写意,就显得你越强呀!”
“我不需要‘显得强’,我本来就很强。而且你不要再用那种做作的语气说话了,真的有点恶心。”,垣根帝督不为所动。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但是你先听听我的建议嘛,我们先做一个伪装......”
“我不该答应‘配合你安排’的……“,垣根帝督本来显得不太耐烦,只是考虑到对方和自己同为战略级能力者,是地位相等的盟友才忍耐。
然而听完对方的说法后,他却沉默了少顷,脸上恢复了那种饶有兴味的表情:“这个把戏倒也有些意思,好……就当是看在木原博士和卡斯皮安博士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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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而就在麦野沈利将绝大部分火力倾泻向四周平层与低空的幻影时,战场正上方的高空,云雾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垣根帝督高高拉升至破碎天际线之上,背后的六翼晕染出一轮惨白的光环。
那抹刺眼的纯白中,垣根帝督正以一种近乎神明俯视蝼蚁的傲慢姿态悬停于天际。他那身剪裁极为考究的高级紫色西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挂着一抹阴郁却又自傲的虚伪笑容。
四周翻卷的尘云和热浪都在他身下退开一圈,他双手向前,一柄超巨大的白色长枪正从虚空中被一点点“写”出来。
那不是普通武器的尺寸,而像从某个并不属于人类战场的神话图腾里硬拽出来的残片。枪锋细长得不合比例,枪脊却隆起繁复的浮雕,层层缠绕,即便是空隙也布满了极其繁复、华丽到令人发指的巴洛克式浮装饰,甚至连护手处都蔓延出犹如天使羽翼般的倒刺。
这圆锥般的巨型骑枪就像白色浪潮里升起的一根高塔。枪尖尚未完全成形,周围空气已经被压出肉眼可见的扭曲,尘埃沿着某种不正常的流线向其前端汇聚,仿佛整片空间都在为那一击预先让路。
而沉降的白色云雾则在沉降中逐渐凝结成絮状,朝着麦野沈利缓缓包裹过去,悄然阻塞着她的移动空间。
下一瞬,巨型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如同一枚纯白的陨石,直坠而下!
空气被强行排开,尖锐的风压甚至在长枪抵达前,就在地面的废墟上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麦野沈利的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骤然收缩。
她横扫楼群的代价,就是垣根帝督利用她扫射楼群的时间凝聚了更多未元物质,所以他显然占据了先发优势。
然而即便是仓促应对,麦野沈利也没有丝毫退避的打算,修长的双臂猛然向上方合拢,周身环绕的庞大电子团瞬间汇聚成一道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绿色荧光光柱,如同逆流的瀑布般朝着俯冲的长枪正面轰去!
轰——!
视野被瞬间暴起的白绿强光吞没,光像有实体,硬生生把四周楼影冲成半透明的墨色。紧接着,冲击才以一圈迟来的暴风扩散。无数碎石、钢条、断木和早已锈死的路灯杆被掀离地面,在半空里高速旋转,撞在残墙上炸成更细碎的齑粉。麦野脚下临时展开的踏板“咔嚓”一声同时崩裂,她整个人向后滑去,鞋底在空气里拖出数道发亮的轨迹。
但她……竟然挡住了!
那柄夸张得像审判兵器一样的巨枪,竟比预想中更脆。枪尖被她的射线硬生生烧穿,沿中轴裂开,白色碎片在绿光里一片片崩散。紧接着布满浮雕的中轴也如同脆弱的薄冰般被轻易碾碎!绿光势如破竹地贯穿了长枪的核心,将那些华丽的构造彻底蒸发。
麦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可是生存的本能却在这一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碎掉的长枪只是幌子,真正的攻击从中展开。
整座圆锥形长枪,看起来最核心最重要的中轴部分其实只是徒有其表的填充物;反倒是那些看起来只起到装饰效果的外围隆起,才是坚实的构造和实际的威胁。射线能够“击溃”白色的物质,本质上是被虚假的标靶吸引了火力,然后从一根圆筒的中央空洞中穿过。等到她的反击被骗掉,对方真正的攻击才刚蓄势待发。
那柄长枪在最前端崩开的瞬间,并非单纯破坏,而像一束过于紧绷的花枝终于松开束缚。枪身中段骤然裂解,数道斜向白刃从里面分岔弹出,角度刁钻得近乎恶毒,沿着主突击被她拦下的空隙,从左右两侧和偏下死角同时切进来。
白刃如同在暴风中骤然展开并反卷的雨伞伞骨,它们太快,也太贴近主枪碎裂的炫目余光,以至于麦野沈利的思维还停留在“拦住了正面”的得意中,侧面的杀招就已经压到了身前。
麦野甚至没来得及骂出声。
她仓促反应构建的电子晶格屏障勉强挡住了最靠近中央、角度最垂直、最容易阻挡的几道白棱,但是更加刁钻的几道却已经来不及彻底拦截。
就在纯白利刃即将切开肌肤的瞬间,Level 5特有的应激防卫机制自动触发。空气中响起细碎的蜂鸣,数面半透明的绿色电子晶格屏障在麦野的身侧仓促成型。
这种Level 5在生死边缘自动触发的防护,就像眼睑反射一样无须命令,却也因此少了她主动构筑时那种厚实和精确。
第一道纯白的刃斜切上去,凭借本能弹出的屏障表面立刻暴出成串绿白火花,细密纹路如冰面受击般一寸寸炸裂。第二道从更低的位置掠过,虽然遭到阻挡而发生了偏转,但直接掀掉她腰侧外沿的一层防护,冲击撕开衣料,在白皙皮肤上带出一抹迅速绽开的血痕。第三道擦过手臂外侧,伤口并不深,却因为切角太狠,连带着把她整个人震得偏了出去。
第四道白棱终于正面击中了她。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穿透了破碎的屏障,直接撞在麦野的身上。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飞。半空中,仍有数道白刃追击而至,即便有应激而发的电子屏障遮挡,她的手臂外侧和腰肋处的衣料瞬间崩裂,几道极深的血槽翻卷开来,殷红的鲜血在狂风中被扯成细长的血沫。
应激而发的异能防护为了减缓她所受到的冲击,使得她所撞击的岩石也随之解离,剧烈的放电现象引发了一连串更加凶猛的爆炸,使得她所撞击的断壁残垣再次被泵溅的碎石和烟尘所淹没。
“混蛋!”
这片烟尘还未来得及逐渐沉降,就被从内而外迸发的剧烈的气流撕碎,裹挟着尘埃四处席卷;麦野在电子束的喷射助推下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勉强稳住身形,周身环绕着更加庞大而密集的电浆团,但是身上的血迹使得她身上多了几分惨烈的气息,而愤怒则让她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
紧接着,庞大的电子喷流形成绿色的尾焰,麦野就像是逆飞的流星般朝着垣根帝督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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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废弃城区中,伴随着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属于「Item」的沉重房车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上穿行。
雨水不断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刷器快速地刮擦着,勉强维持着前方的视野。充当驾驶员的滨面仕上双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面色沉凝。
虽然坑洼的路面让车身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颠簸感,但他并没有丝毫踩下刹车的意思,依旧以一种稍显危险的车速在黑夜中穿梭。两道远光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推开一条前行的路。
驾驶席右侧,中控台显示屏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在标示着自身GPS定位的蓝色光标前方,还有一个标记着目的地的黄点在不断地闪烁。
这辆经过高度改造的房车相当于暗部「Item」的移动基地,内部集成着许多特殊的模块。其中一个平时极不起眼的功能,就是接收由「Item」成员设备发出的求救信号。此刻地图上跳动的黄点,正是来自泷壶理后的随身手表在察觉到主人身体机能衰弱昏迷时,自动触发的信标。他就是为此而来。
房车碾过路面的积水,转动方向盘,拐入了一处隐蔽的窄巷。
到了这里,滨面终于让车速缓了下来。但这并非是因为巷道狭窄难行,而是因为导航上的黄点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区域——定位已达极限,接下来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目标。
车辆驶过又一个拐角,车灯的光晕扫过一栋废弃店铺的屋檐。在角落的阴影里,滨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粉白色——那是泷壶理后今天特意多穿的那件运动服的配色。
他立刻踩下刹车,顾不上拿伞,滨面直接推门跳下车,冒着雨快步走向那个角落。
走进门内,果然看到那熟悉的女孩已经失去意识,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蹲下身,没有太多顾忌地先掀开她的衣服快速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或淤青后,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他伸出手将她架起来,半扶半抱着朝房车挪去。
他就这样搀扶着泷壶理后,与门口的女孩擦肩而过。
这小女孩穿着一件看起来很醒目的红色兜帽雨衣,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滨面仕上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她,视线没有丝毫的偏移,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或者说,他的大脑在潜意识里直接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就像匆匆赶路的人绝对不会留意墙角是不是多了一颗不起眼的灰色小石子。
红色雨衣的女孩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雨幕,默默注视着两人上车、远离。在兜帽下的阴影中,她向木原和【异体】卡斯皮安通报了她的进展:
“调虎离山的计划很成功,泷壶理后落单了。”
“这里离【深空】比较近,为了避免被对方意外碰到察觉,或者被苏醒的泷壶理后警惕,我只派了一个权能不完整、比寻常Lv4强得有限的分身,但是对付一个虚脱昏迷的虚弱Lv4和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应该已经足够了。事实也正是如此,一切都非常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