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逸杨于地下行动的同时,另一场战斗正在地表的废弃城区发生着。
一群乌鸦停在锈迹遍布、杂草丛生的公交站顶棚下避雨,时而啄饮地面上倒映远处城市霓虹的积水,喳喳地躁动。紧接着,群鸦就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突然迎着雨惊飞。
一线森绿自废城区深处猝然掠起,像有人把一根烧红到近乎透明的金属丝横着拖过天穹。
那光尚未来得及映进人眼,前方一整排烂尾楼的外立面已经齐齐失去了承重的意义,钢筋混凝土在半空里露出参差发亮的断骨,碎裂的窗框、广告牌、外挑阳台连同缠满其上的藤蔓一起向外张开,仿佛被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扯断。下一瞬,迟到的轰鸣才沿街滚来,震得破碎玻璃在废弃商铺里簌簌作响,积灰的防盗卷帘扭曲着弹起,尘浪被冲得倒卷上天,在两栋残楼之间撑开一条灰褐色的峡谷。
夹缝的尽头,一抹白影翻折而过。
垣根帝督自断楼阴影里斜斜掠出,无数雨线从身侧划过,紫色西装的边角在高速里被风拽得笔直,褐发向后梳开,露出那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只是那笑意薄,眼神却阴沉,像刀背上的冷光。
他背后三对羽翼并非生在血肉之上,而是由大片纯白的未元物质层层叠出,羽片纤长,边缘锐得像削过月光,每一次振翅都像是并不遵循空气该有的阻力与浮力:它们有时飘忽得像只是视觉残留,掠过楼体时轻盈得不扬起一粒灰;有时又在下一拍骤然凝实,拍得气流暴烈外翻,雨珠破碎席卷,整面剥落的瓷砖墙被扇出蛛网般的裂纹,连爬满裂缝的野藤都被风压碾成了贴在混凝土上的青黑汁痕。
在他后方紧咬不放的少女,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飞行方式。
麦野沈利的茶色长发被后喷的电子流卷得狂乱飞扬,像一团被点燃的褐色绸缎。她身形高挑修长,本该是适合站在宴会灯火里的姿态,此刻却被高温气浪和碎石飞屑裹得带了些疯狂的气焰。她的变向远不如垣根那样轻巧,往往是身体先硬生生拧过去,尾焰般的电子束才轰然摆正,于是她每一次转折都像在空气里凿出一个缺口——急促,迅猛,带着不讲理的推力,拖出一条长而灼目的绿色轨道。
她的追击紧紧咬着垣根帝督,悬浮伴随身边的绿色光团不断喷吐出道道绿色射线,横切、竖斩、斜掠,从楼群间接连扫过,切断天台边缘,切开高架残桥,切得整块广告牌带着钢梁一起翻落下去。
垣根却像故意要把这片废墟全都用起来,时而贴着楼体急降,时而猛地拉高,羽翼边缘拍裂墙面借力转向,顺手甩出一批羽毛般的白色刀片。那些刀片从不同角度泼下来,擦过楼角,掠过断窗,发出尖细得令人牙酸的破风声。麦野却不为所动,只拿数面半透明的绿色晶格屏障去接,刀片撞上去,先是爆出一串刺目的火花,紧接着沿着屏障表面斜斜滑开,在侧面的墙体上剜出一道道深槽。
麦野沈利抬手,又是十余道更加粗壮耀眼的阴极射线扫出。
这批射线像是横着抹过去的一片炽亮潮汐,贴着楼群腰线横切而过。几栋半废的高楼像被同时抽走脊椎,先是极安静地错开半尺,紧接着上半截楼体才沿着那道熔亮的切面缓缓滑移。混凝土磨裂的尖啸像被拉长的金属哭声,从楼体内部一层层挤出来。钢筋被烧得赤红发白,像内脏一样从断面里拖曳出来,随即在自重下崩断,炸出成串火花。
垣根从缓慢倾斜的楼影间穿梭而过,白翼一收一展,贴着正在坠落的楼板边缘切过去,但是正在坍塌下落的建筑终究还是封堵限制了他的走位,让他没能彻底彻底避开那些紧随而至纵横交错的绿色光刃。
在即将被命中的瞬间,白色物质在他身侧一层层翻起,先是薄如骨片的护翼,接着又在翻卷中长出浮雕般复杂的边框、镂空与尖棱,眨眼之间便化为一面过分华丽的盾。绿色光束撞上去,光芒并非被简单弹开,而是沿着那些不属于任何正常工艺的纹路迸散、折返、游走,照得白盾内部像有无数冷光在骨髓里乱窜。
间不容发之际,他周身的白色物质骤然凝聚合拢——那不是他从容设计出的动作,而是他的异能‘应激而发’,像神经反射般先一步收束,自行在他身前叠出第二层护壳,替他吞下了那一闪即逝的致命空隙。射线一掠而过,临时造就的护壳表面顿时浮现出大片焦蚀的黯痕和裂纹,边缘像被高温融掉的糖一样微微塌卷,只是一碰就化作飞灰。
垣根帝督微微蹙眉,但是却没有更多的反应,原本破碎的羽翼也转眼间就被新生的白色物质补齐。
而那段断裂坠落的羽翼在空中解体散开,化作无数羽毛状的刀刃,然后像是灵动的鸟群般汇聚,朝着麦野沈利绞杀过去。原本残破坠落的白色物质残骸,在飞行途中也会快速地汇聚延展拉长,重构为华丽浮夸的长枪造型,枪刃边缘却顺着类似羽毛纤维的纹理形成有着细密锯齿的锋利刀刃,这造型与其说是战斗用的冷兵器,不如说更像是仪仗队彰显威仪所使用的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麦野沈利的飞行更像冲锋。快,猛,直线拉得漂亮,但一到要连续变向躲避的时候,就显出几分笨重来。她知道自己灵活性不足,既然来不及变向躲避,那便索性不躲。
她掌心向前一按,近距离阴极射线喷薄而出,大部分羽毛锋刃几乎瞬间就被喷射的汹涌电子流轰飞,少数漏网之鱼也不等靠近,就撞在她周身空中亮着规整到近乎残酷的荧绿几何纹路上碎裂弹开;只有更加巨大而厚重的白枪坚持得稍久一些,在绿光里先被烧得发亮,继而从内部崩出裂纹,碎成漫天惨白的粉屑。
那些粉屑并不下坠,反而像受某种逆反法则驱使一般向外散开,化作在她侧脸旁擦出几道冰凉的风。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东西对电子的古怪排斥——本该像撕开纸壳一样轻易摧毁的物质,在垣根帝督异能加持下组成了奇妙的特殊构型,在她的射线轰击下就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钝涩阻力,烧得开,碎得掉,却怎么都不肯顺着她熟悉的方式彻底塌陷。
“嘁,还真是令人恼火的能力啊……”,麦野沈利对于这种情况觉得很不爽利。她知道垣根帝督的异能是塑造特殊的未元物质,还能够调整未元物质的物理性质,可以变得厚重坚固,也可以变得轻盈柔韧,甚至根据对手和使用环境的不同量身定做。而眼下这种排斥电子的性质,显然就是专门为了克制她的异能而做的调整。
就因为未元物质的特殊性质,牵制和反击用的羽刃和白枪略微拖慢了她的速度,垣根帝督已经趁着这个时间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麦野沈利毫不犹豫地加速紧追。
她的脚下没有任何立足物,只靠身后喷射的电子束生生顶住身体,整个人像一发被发动机出力拉到极限的末端加速导弹,迎面而来的无数雨丝也都因加速的映衬而被拉扯成了更加纤长的细线。麦野沈利的速度提得极猛,转向却也因此带着一种近乎直来直去的粗野,蛮横地挤进垣根帝督钻入的楼宇夹缝中。
然而这道夹缝却如此短促,刚刚转入就被眼前的高大玻璃幕墙堵死。
前方的垣根帝督提前有所预料般进行了减速,他扇动三对庞大的羽翼,迎着穿楼的气流一边拉升,一边轻盈地扭转了方向,擦着左侧稍矮建筑的边缘,以优美的错身拐进了侧面的街道;但是麦野沈利因为急着追赶垣根帝督而刚刚进行了猛烈加速和极限的扭转,速度极快的同时,身体和助推的电子喷射束都处于严重偏斜的状态。来不及调整姿态的麦野沈利此时已经没有足够的余裕再进行机动变向。
于是这座写字楼的外墙在她肩侧陡然放大,她只看到玻璃幕墙里倒映着她和那十几道绿色光带扭曲的残像。
麦野沈利低骂一声,抬手的动作还没完全做完,应激而发的异能已经先她意识一步炸开。数面半透明的绿色晶格屏障啪地弹出,像骤然展开的薄壳,把她整个人裹住。下一瞬,她已经连人带盾狠狠撞进楼里。
整面外墙像被一颗陨石砸中般向内塌陷,玻璃、钢梁、尘泥、陈旧办公桌椅和缠满天花板的霉斑一起向深处爆散。
楼内黑暗刚刚来得及将她吞没,便被紧随而至的阴极射线从中剖亮,狂野绿光在楼体内部横着犁过去,一层、两层、三层,支撑柱被高热切开,隔墙像湿纸片一样翻卷。下一息,麦野从另一侧硬生生烧穿出来,脚下仍踩着喷薄的电子尾焰,身后整栋楼的中段都已经融化成了迸溅的岩浆,失去了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衡,慢半拍地向街道缓缓垮下去,扬起铺天盖地的灰色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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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烟尘,麦野沈利降落在一处居民楼天台,眼中闪烁着恼怒的火焰。
她身上没有受伤,只是电子晶格屏障的防护在即将撞击应激而发时遮蔽得不够周全,使得她的连衣短裙被雨水打湿了部分,大腿处的丝袜被划破了少许,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这点衣物破损对战斗没有任何影响,但是被引诱飞行失控撞进大楼却是她难以接受的羞辱。
她扫视空中,在漆黑的夜空中寻找着垣根帝督的去向,做好了使用异能强行扫描寻找垣根帝督踪迹的准备——虽然泷壶理后在因为连续进行追索异能使用过度而暂时昏迷,早就被她在半途随便找了个地方丢下,但是她自己也有追踪敌人的通用手段。只要在一片足够宽阔的范围内催发异能,对方体内AIM场对异能的抵抗就是最好的定位。哪怕她的异能操控能力不够好,确定一个粗略的位置还是勉强做得到的。
不过就在准备发动异能覆盖式搜索前,麦野沈利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抬头。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那骤然的照明映出了远处高空中垣根帝督的身影。
他没有趁机脱身,反而在那楼房坍塌的烟尘之潮前好整以暇地回身。
白翼一振,无数羽毛自翼脉间不断生成而又脱落。
那根本不是羽毛,每一片都薄得像刀,边缘又白得发冷,成千上万片一瞬铺满半空。它们先是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某个圣洁幻象停在崩塌的城市上方,随后才一齐啸叫着扑下来。锐利的光芒先到,而音浪姗姗来迟。麦野抬手一挥,数十条阴极射线交织成网,绿光与白刃在空中绞得火星四溅。被击碎的白羽并不化作碎片,而是化作更细、更轻、却更刁钻的棱片四散弹开,嵌进周围楼面,整片墙体顿时爬满密密麻麻的切痕,数秒后才纷纷炸裂。
垣根帝督自己则借着这些飞射羽毛的掩护闪进另一栋大楼的后面,让麦野沈利暂时失去视野,难以用射线准确地对他进行切割与灼烧。
自从成功让麦野沈利撞进大楼里,彻底拉开距离,垣根帝督仿佛确认了对付麦野沈利的方法。
他不断变向,借助楼宇的遮挡妨碍麦野沈利的瞄准,发挥机动性优势,用障碍物阻碍她的加速和靠近。然后每当找到时机,就一边俯冲加速,一边将一批批性质各异的白色物质向后方抖出去:
有的轻得像雾,刚触到麦野的射线便被穿出空洞;有的坚得像凝固的金铁,在绿光里顽固地留下灼白边缘;还有的薄如绢帛,却能在气流中诡异地折返,拖着长长的残像绕到她侧面。那不是单纯的攻击,更像一场有耐心的试验,测她的扫射速度,测她的压线转幅,测她在遭到不同攻击时更习惯用哪一种防御去接。
等到麦野沈利不管不顾地直接用射线打穿高楼,喷射着电子流走直线加速,重新逼近垣根帝督时,垣根帝督也索性冲出了楼群的遮挡。
他在高空一个轻盈得近乎炫耀的翻身,白翼拉开,六道弧面同时映住破楼间投上的昏光,像一朵由刀锋和骨瓷拼出来的花忽然盛开。
游斗期间积蓄已久的白色物质被尽数释放出来,转眼间凝聚出近百件造物:几十米长的白色长枪悬在废楼之间,枪脊上浮雕层叠,枪锷繁丽得夸张;巨大的圆环自他背后缓缓旋开,像从古老祭坛上剥落下来的神环,边缘却薄得足以轻易切开承重梁;还有形制古怪的长刃倒悬在半空,光影流经其上时,连影子都像被拉长、扭曲。垣根随意一抬手,像指挥一场昂贵的交响。
长枪、圆环、巨刃同时离位,破空时把空气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环纹,有些与幽绿色的射线碰撞崩碎,有些则被轰开,直接钉进远处楼群,余波却在大片建筑表面掀开整层整层的外皮。雨点朝着周围排开,混凝土像风化的甲壳一样大片剥离,钢筋在过载中发出尖啸,数幢烂尾楼在震动里相继倾斜,把原本犬牙交错的街区进一步搅成无从落脚的乱阵。
麦野带着不断旋转切割的翠绿射线艰难地冲破那一阵乱枪乱刃,眼底的烦躁终于烧成了狠意。
既然你喜欢藏在楼宇当中,仗着自己的飞行能力更灵活,借助这些障碍物玩捉迷藏,把整座城区当成供你炫技的舞台——那我就把舞台一起拆了!
她挥手,明亮的阴极射线没有去瞄准他的羽翼,而是横着劈向他刚刚借位掠过的整栋高楼。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绿色光芒像几道交叉的天罚之剑,把一整面立面从上到下连成网状的灼痕。楼体内部残存的楼梯井、管道间、剪力墙被一并穿透,支撑关系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改写。一栋楼先是安静,随后整栋楼像被抽了脊椎的巨兽一样从中段打折,带着上百吨钢筋混凝土往一侧缓缓翻下。
它压中另一栋未完工的商业楼,脚手架像被踩扁的虫壳一样炸裂,悬挂多年的防尘网在风里鼓满灰尘,然后整个被点亮——那是阴极射线掠过时留下的余温,把灰扑扑的布化作在半空翻卷的火焰。
一栋接一栋。
楼群的轮廓正在塌低。原本供垣根穿梭借位的高低层次,被麦野粗暴地抹平。藤蔓缠满的混凝土墙体裂开,天台上的蓄水池爆碎,黑水从半空倾泻下来,又在高热中被蒸成大片白雾。街面上的裂缝飞快蔓延,废弃汽车被砸得腾空而起,翻滚着落进坍塌扬起的尘浪中。远处一片生锈的广告牌本已斜斜挂在两栋楼之间,此刻被余波一震,忽然脱钩,旋转着切进另一座楼的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楼宇接连坍塌,地面颤抖不休,烟尘伴随着震动朝四周滚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