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缓慢在水池中行走,与能在空气中肆意挥动的感觉不同,池水按压在一寸皮肤上,像它呼吸一般的重量,沉沉包裹住水面下的一切,它毫无保留,李恒紧盯着忽明忽暗的水面,每深吸一口气,脚步就越沉重一分,过了不久,他来到那个有些昏暗的出口前,这比预期花的时间更久,回头看向之前下水时的扶梯,明明离这里并不远,但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一样,越想快些,眼前的动作却越是缓慢,看着腿上湿透的裤子,他似乎已经慢慢习惯了
李恒透过出口望去,黑暗的隧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水池,隐隐约约能看见有建筑的影子,剩下就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一只手摸着墙,一点一点朝前方走去,除了前方泛白的出口,连自己的双手也只有黑色的影子,他在脑海中告诉自己,这里并没有任何令人害怕的东西,只有没有光线的狭窄通道和无穷无尽的水,大腿搅动水面的声音在隧道中发出静静的回响,右手越发用力地贴着墙,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李恒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身体拒绝回答,却止不住地紧绷起来,他很想停止思考,仿佛这样就能遏制住无端的恐惧。
眼前的出口逐渐变大,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直到白色的光芒炫目地令人作呕,周围的视野变成一片片雪花,双脚已经失去知觉,身体只是机械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无比陌生,已经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行走,但是这种方式比之前更快,李恒开始怀疑起人为什么要学会走路,哦,原来是因为想与大家一样,因为大家都是人类,这是母庸质疑的答案。
突然间,一阵奇异的罐头笑声从他的脑后传来,是在各种搞笑的视频场景,最经常用到的声音,检查自己的手机,它正安静地躺在上衣袋,李恒面色凝固,迟迟不敢回头,但却本能地加快脚步,朝出口奔去,这里还有其他人?是在刷手机吗?还是处于别的目的?但是不管怎样,他无法想象在这样环境里还有这样的家伙,那多半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许,但或许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只能更加诡异了,这已经不是自己能想象到的事物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李恒一股脑奔出隧道,久违的光芒让人得到一种熟悉的安全感,他气喘吁吁地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大脑因为短暂地缺氧,眼前一片晕眩,他闭上眼,感到久违的放松。
继续前行,水面已漫过大腿,一点一点吞噬掉他身上干燥的皮肤,眼前的房间比之前开阔许多,无处不在的雾气轻轻包裹着自己,像包围着新生的婴孩,两旁的墙壁上刻着不知其名的雕像,但近看只是凌乱的石块,似乎被雕刻出时,就并不想让人看到他本来的样子,李恒眯起眼睛,朦胧的雾气却只在前方呈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什么建筑在前方等待着他,自己只能不带一丝犹豫地向前,偌大的房间里,他的身影足够渺小。
李恒向身后望去,自己已经离最开始的入口有一段距离了,但并不清楚距离前方还要走多远,水面已经来到他肋骨下方,因此不得不放缓脚步,以求保存身体平衡,他想起了之前游泳时的感觉。
他好像走了很久,不得已停下休息一会,前方雾气渐散,先前看不清楚的建筑渐渐被光芒勾勒出身影,是一个类似儿童水上滑梯的东西,李恒用手擦了擦眼睛,自己应该没有出现幻觉,上一次这么紧盯着这样的东西,还是在充满滤镜的童年里,无论如何,他也没得选了,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每走一步,胳膊上肩上的水流都一股股流下,这让人感觉相当难受,所以,只要能短暂逃脱水池的怀中,李恒再此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水面已经来到了他的胸口,眼前的水平面变得更加清晰,吸气,呼气,每一下都感觉愈发艰难,李恒尝试在水流中游动,带着沉重的身体漂浮起来,他发现前方的水变得越来越黑,这并不是产生了什么错觉,似乎而是当已经注意到时,回过头,身边的一切都跟着一起改变了。
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红色的点,没有看清是什么,聒噪的声音有着令人厌烦的熟悉感,他想起来了,它只是一个老式的座机电话,无人接听时自顾自发出刺耳的铃声,那声音朝着近处飘来,李恒也看清了它的样子,陈旧的款式,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无聊,他使出一点力气,按下接听键,对面说着语调奇特的英文,勉强能让人听懂。
一个声音清晰且尖锐的女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孩子,生日快乐!
然后是一段似乎是孩子收到礼物的尖叫声与聚会时吵闹的声音,忙音中,李恒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似乎那边已经是一个遥远的世界了,只有他一个人被远远隔离开,没有任何人知道,恍惚中,脑海间回忆起自己的故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的生日是哪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