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舶司那宏伟的朱红大门外,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此刻已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沉重的木箱。力士们刚完成搬运,正拄着膝盖喘气。
一队结束巡逻任务、正要返回司内的天舶司武备士恰好路过,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敦厚、目光精悍的中年武备士,他皱眉看着几乎堵住小半边广场的箱子,提高声音问道:“这怎么回事?谁让把这些箱子摆这儿的?挡着路了!”
一名力士连忙用汗巾抹了把脸,躬身回答:“回大人,是、是一位姓徐的骁卫大人,吩咐小的们搬出来的。”
“徐客?”中年武备士眉头皱得更紧,低头看着那些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木箱,狐疑地嘟囔,“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大战在即,添什么乱……”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从天舶司大门内并肩走出的两道身影。当看清其中一人正是自家那如珠似玉的闺女停云,而另一人……可不就是那个整天没个正形、还总爱往自家闺女跟前凑的混小子徐客吗?!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两人……是牵着手的?!
中年武备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眼白。他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战舰的轰鸣、同僚的议论、力士的喘息……全都听不见了。
“徐!客——!!!”
一声饱含惊怒、痛心、暴虐的咆哮,如同受伤猛虎的怒吼,炸响在广场上空。中年武备士——停云的父亲,停岳——一把抽出腰间佩刀,甚至忘了运用身法,纯粹凭着满腔的“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狂暴怒火,迈开大步,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徐客就冲了过去!刀锋在晦暗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你这小混蛋!又跑来勾引我家闺女!我剁了你的爪子!!!”
徐客在停岳出声的瞬间就浑身一激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反应极快,瞬间松开停云的手,连解释都顾不上,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
“伯父!伯父!冷静!误会!天大的误会!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看到的那样!我们这是……这是战友间的互相扶持!对!互相扶持!”
“扶持你大爷!手都扶到一起了!我家停云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是你能随便扶的吗?!站住!别跑!哪只手扶的!老子今天非给你剁下来泡酒不可!”
停岳根本不吃这套,怒火更炽,提着刀在后面狂追。他虽是武备士,身手不弱,但盛怒之下章法全无,一时竟追不上滑溜的徐客。
徐客被他追得抱头鼠窜,绕着箱子堆转圈,眼看停岳挥刀就要砍到近前,他再不敢托大,脚下一点,身形轻盈跃起,同时单手并指一引——
锵!
那柄一直安静悬在他腰侧的黑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乌光飞至他脚下。徐客稳稳踏上,剑光托着他“嗖”地一下升到离地三四丈的空中,脱离了停岳的刀锋范围。
“爹!爹!你快住手!别追了!”停云这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急忙追上去,想要拦住自家父亲。可她情急之下说出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公子牵我手没事的!是我愿意的!”
“你——!”停岳闻言,额头青筋暴跳如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指着空中的徐客,刀尖都在颤抖,“有本事你给老子下来!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停云见劝说无效,急得跺脚,目光一转,看到武备士队伍中一位容貌秀美、风韵犹存的狐人妇人,正是自己的母亲停雨。她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跑过去,拉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摇晃,语带哀求:“娘!您快劝劝爹!公子还有正事要办呢!别让他胡闹了!”
停雨夫人看了眼空中一脸无辜(实则心有余悸)的徐客,又看了眼气得快冒烟、提着刀指着天空大骂的丈夫,哪还能不明白?她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怪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好了好了,瞧把你急的。放心,就你爹那三脚猫功夫,追不上也伤不着你家‘情郎’的。”
“娘——!”停云俏脸霎时红透,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羞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停雨夫人这才敛了笑意,莲步轻移,走到丈夫身边,伸出二指,精准地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拧!
“哎哟!”停岳吃痛,怒气一滞。
“闹什么闹?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停雨夫人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头顶遮天蔽日的战舰,“脸面都不要了?让这些小辈看笑话?”
被妻子这么一掐一斥,停岳满腔的“夺女之恨”总算被压下去些许。他顺着妻子的目光抬头,看到了那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钢铁洪流,瞳孔中终于倒映出除了徐客之外的景象。发热的头脑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静下来。是了,大战在即,自己身为天舶司武备士队长,却在这里追砍同僚(虽然是个想拱自家白菜的混球),成何体统?
他悻悻地收刀入鞘,但仍狠狠瞪了空中的徐客一眼,瓮声瓮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别掐了……” 他拨开妻子的手,闷头走回了武备士队伍,只是那脸色依旧黑如锅底。
徐客在空中确认安全,这才操控着黑剑缓缓降下。脚踏实地后,他第一时间对着停雨夫人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乖巧:“伯母好。”
“好孩子。”停雨夫人笑容温婉,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客的头,像对待自家子侄,“别跟你伯父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伯母跟他不一样,” 她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鼓励的笑意低语,“伯母支持你。好好努力呀,小伙子。”
说完,还俏皮地朝徐客眨了眨眼,这才转身,优雅地走回丈夫身边,顺手又掐了他胳膊一下,低声道:“还黑着个脸,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