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漆黑帷雾,特蕾西娅终于再次踏足了那浩瀚的大地,那正中央深邃的高塔所散发的波动让她的灵魂都有些战栗。
炎魔并不在高塔,而是被锁链般的黑雾囚禁在荒凉的残垣之上。
跪伏的姿态让他怒不可遏,特蕾西娅能够清晰的察觉到那暴躁至极的混乱冲击着整个世界的稳定。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高塔依旧身姿挺拔,直通天际。
仿佛感受到了来客,炎魔看向了那正散发着淡淡权柄的女人“你是,萨卡兹?”
“你不愿意称呼提卡兹的后代为后裔吗”特蕾西娅依旧优雅,像是从荒漠中盛放的花朵面对着灼热的火。
“奎隆之后再无提卡兹。至于职位……我想更没有那个必要了”炎魔盯着那优雅的女人语气冷漠至极。
从她如此闲庭信步走在那家伙的精神世界来看,她和那个家伙关系匪浅。
“看来,独眼巨人并没有跟你说起预言的事”特蕾西娅表情一滞,随后微笑起来。她没有去辩驳对方的话,也没有那个必要。
提卡兹,对于萨卡兹一族而言是一种荣耀的自称,却是招惹死敌的名号。
独眼巨人的预言从未失误,提卡兹这个称号将会带来灭族之灾。
猿神不允许有物种挑战祂的地位。
奎隆没有质疑,选择亲手将这份荣誉泯灭埋藏。连同着族人的不解与质疑,还有自己的一生,一起深深埋在大地之下,随着自己一起腐烂。
“独眼巨人看到什么和我无关,我只看到奎隆的软弱”炎魔咧嘴像是讥讽一样强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审视着矮小的身影“而你……”
话音未落,仿佛重力发生了改变,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按下。
炎魔的身躯甚至发出了声响,仿佛随时会在这股力量之下崩解。
特蕾西娅并没有意外,只是悠悠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塔。
博士虽说不在乎自己团队内部的礼仪细节,但……他可是出了名护短,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炎魔嘶吼起来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漆黑的触手像是划破空间一样将它拦腰截断化作两截。
如墨般浓稠的雾从空中涌出,像是海浪一样流淌。炎魔狂乱的攻击着黑雾,然而黑雾依旧撕咬着炎魔,将它的身体啃食的千疮百孔。
如此血腥暴力的手段不禁让特蕾西娅感到恐惧,这与以往温润尔雅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仿佛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大地生长出翠绿,空中响起轻灵的鸟鸣。
优雅的花香弥漫,一朵朵鲜艳的花以她为中心向外绽放,蔓延。直至越过高塔,形成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花海。
黑雾像是惧怕花海一般退去,留下了暗淡脆弱的半截炎魔。
特蕾西娅接住了飞来的花瓣,左手捏着裙摆优雅踏着花海一步一步走向炎魔。
“火神,我并不想与你叙旧,我是来谈条件的”特蕾西娅捏着花瓣静静站在喘息的炎魔面前。
“族群之王与外族关系如此密切……先祖们会怎么想?”炎魔撑着地面显得有些狼狈,但那份孤傲不群却像是钉子一样扎在特蕾西娅的心里。
“他托我将你的灵魂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这里,一份交给他。但我想在此之前见你一面,不为其他的,因为我是提卡兹的后裔,萨卡兹一族现任的魔王”特蕾西娅并没有在意炎魔的孤傲。
“来看我笑话的吗,魔王大人?还是说你已经决定要跟外族一起,泯灭提卡兹?”炎魔粗重的喘息着,仿佛要将怒火熔进视线一般。
“我再次重申,提卡兹已经是过去式了。我只是希望你活在现在的生活,放下提卡兹的过去,理解奎隆的苦心”特蕾西娅松开手指,花瓣再次随风飘了起来。
像是一只追逐自由的蝴蝶一样随着风翩翩起舞。
“……我只恨自己不够强大让族群落寞,恨这个和你关系匪浅的家伙……明明就差一步”炎魔趴在地上像是放弃了抵抗一样一动不动。
“他有名字,他同样在为了萨卡兹一族而奋斗。他虽然不是萨卡兹,但在心里比有些族人要可靠的多”特蕾西娅抬头望着高塔。
仿佛听到了她说的话,整个世界颤动了一下,随后花海像是被时间之神恶作剧了一样瞬间枯萎凋零。
大地重新回归荒漠,特蕾西娅微笑着蹲下身体抚摸着地上的沙子“你看,他害羞了”
炎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着高塔“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提卡兹”
“提卡兹是荣耀不假,但也是族人傲慢和无礼的根源,是新时代其他种族所不能接受的。我这么说,你能理解么?”特蕾西娅叹息一声还是耐着性子去解释。
“一个对领袖都无礼的种族,还谈什么荣耀。可笑的就像是妓女在骂这个世界上怎么没有好男人一样”冰冷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起,特蕾西娅悚然一惊猛的抬头。
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闪烁的星空。
“并不是其他人不能接纳提卡兹,而是提卡兹不能容下其他人”特蕾西娅看着那张老旧的面具叹息一声“傲慢和自大已经让他们容不下其他人,这对于族群的未来而言是致命的”
“那为什么他能站在那里批判着我们!?”炎魔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要用目光撕碎她“还是说你能代表其他人!?”
特蕾西娅心中一紧。
他不喜欢辩论,也不喜欢无意义的争吵。他只会让自己站在胜利者的位置,然后让失败者的一切辩驳化作历史的尘埃。
他保持沉默,只是让自己做这件在他眼里看来是无用功的事情。
明知机会渺茫,无论如何,特蕾西娅依旧想试一试。
“傲慢是无法击碎的顽石,火神。我知道作为萨卡兹的古老起源,你有着应有的骄傲和自豪,但这份骄傲和自豪不该成为族群前进的绊脚石。凭借过去的辉煌是无法迎接未来的。女王时代的维多利亚足够辉煌了吧,但你看现在的维多利亚呢?”特蕾西娅静静的注视着虚弱的炎魔眼中满是遗憾“我不想对你出手,哪怕你并不把我当成后裔”
“可你和他……和一个外族男人勾结在一起”炎魔喷出一股灼热的喘息再度艰难站起身“你的兄长在为萨卡兹争取未来,而你呢?”
“我兄长并不是在给萨卡兹争取未来,他是在将族群推进深渊”特蕾西娅无奈叹息“卡兹戴尔如今已经无力再支撑他如此庞大的战术意图了。卡兹戴尔需要休养,族人们需要休息。哪怕是一点点的意外就会将已经破败不堪的卡兹戴尔彻底掩埋在历史之中。就算你出面帮助我的兄长,无非就是多一个王庭之主,能改变世人仇视萨卡兹的观念吗?!”
“至少我是作为一个提卡兹为了族群而死!你呢!?在这里和他打情骂俏能让世人改变对族群的观念吗!?”炎魔表情扭曲厉声质问着面前的女人。
她对那个外族男人有着非常强的依赖性,炎魔从两人那诡异一致的精神波动就能判断。
“…………唉。既然如此,别怪我无情了,火神”特蕾西娅低头长叹一声没有去解释什么。
如果靠语言能打动博士,特蕾西娅不介意让自己成为一个文学作品里描绘的完美白月光形象,但博士什么样整个罗德岛心里都有数,是一种在任何文学作品里都不可能出现的种类。
特蕾西娅没再劝说固执的提卡兹,而是选择了离去。
她何尝不想证明自己,让族人理解支持自己。很多时候不是她不想偏袒族人,而是当着博士的面她无法偏袒。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特蕾西娅驻足欣赏着以往无法欣赏的风光。
以往博士的精神是像是重叠的山峦,厚重绵密无懈可击,现在炎魔将这重叠的山峦冲击的有些松动了。
“我没有遗言,因为火焰是无法被消灭的。相反,我希望你以后永生永世记得这份功绩,亲手解决了一位提卡兹”炎魔讥讽的笑声在回荡。
特蕾西娅没有解释什么,身影逐渐暗淡消失,大地再度陷入平静。
“就算是特雷西斯失败了又怎么样,时间对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会再度归来,直到提卡兹重新站在大地之上”炎魔盯着消失的女人收起笑容。
它不喜欢这个魔王,作风一点都不像萨卡兹。
何况就算是灵魂被分裂了又能怎么样?只要伊芙丽特还有负面情绪,它还会重生,一直往复。
“我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炎魔。我知道你能复活,毕竟你们这些非自然物种的尿性我见过太多太多”
冷漠的声音让炎魔抬头望着那一眼看不到顶的高塔“尽管得意吧渎神者,尽管为自己争取片刻的时间吧。当下一次见面,我会让你明白生物终究是有极限的”
高塔没再回应,炎魔也没有继续浪费口舌,它已经决定放弃这次机会重新回归本源。
……
阿米娅小镇作为北方第一个有名字的村落聚集地,加上距离陆行舰够近,理所当然成为了安保轮换中心。
赫德雷的雇佣兵团也住在这里。
因为工作的原因,伊内丝下班比较晚,一般要到十点多,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然而,今天下班回来的伊内丝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程度,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W。
她正裹着一件漆黑的袍子,蜷缩在篝火边上注视着火堆,目光呆滞两眼无神。
“……?”伊内丝第一次见这家伙露出这种神情,不由得发动了能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伊内丝被那些劲爆至极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大骂起来“W,你就这么给他了?!”
篝火边上本就围着许多曾经的雇佣兵同伴,一听到这话纷纷看向伊内丝。
“什么东西?”大大咧咧的萨卡兹女人瞬间睡意全无坐起身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给了,有问题吗?”W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她,伊内丝咳嗽一声“没什么,我说物资送到了就行”
“切,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呢”萨卡兹女人仰头一倒重新回到帐篷底下。
伊内丝摸出钥匙打开板房的门,又回头看着W使了个眼色,W迅速跟了上去。
伊内丝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好像还不放心一样又看了一眼篝火边上。
W默默的坐到伊内丝床上,像是僵硬的植物人笔直倒下。
“你又发什么疯?”伊内丝看着像具尸体的W气不打一出来“上床把衣服鞋子脱了行吗?!”
“……不想脱”W蒙着脑袋嗡嗡的说了一句。
伊内丝一声叹息,直接动手把W的脏外套全脱了。W也没有动弹,仿佛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伊内丝关上灯,板房重新陷入黑暗。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伊内丝无奈找出毯子放在地上。
“……说什么”W的声音依旧木然,没有一丁点的波动。
“你来这里的目的”伊内丝躺在地上对这个不速之客无语至极。自己有独立宿舍不住,跑到这里来明显是有心事。
“没什么目的,单纯是睡不着,过来看看”黑暗中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伊内丝干脆不问了,她闭着眼睛静静等待困意来袭。
黑暗重回寂静,伊内丝等待的困意没来,反而是W的声音响了起来。
“伊内丝,你睡了吗?”
“睡了”伊内丝闭着眼睛很干脆的回答。
“……你看到我的影子了?它是什么样的”
伊内丝叹息一声“这件事呢,其他人根本就没办法插手。因为其他人插手那就不去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W出现在这里,无非是冲着自己这个老友来的,然而伊内丝根本就没办法给出安慰。
当然,伊内丝知道W是个什么样的人,搞不好这货真有可能疯起来拉着他一起自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北方目前有十几万人靠他吃饭呢。
“你们……是谁先开口的?”伊内丝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但不问又不行,毕竟这货的性格,不好好劝解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恐怕也正是因为这样,W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非要,老娘被缠的实在是没办法就给了”黑夜中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明显是谎言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顿时让伊内丝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但也不好戳破,万一W恼羞成怒那玩球。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没必要去担心这那的。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呢,发泄压力和生理需要嘛,跟吃饭喝水一样”伊内丝呼出一口气像是想起了过去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很高兴,因为你终于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小女孩了,敢直接怼上去了”
“切,说得好像我以前不敢一样”
听着黑暗中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以往的语调,伊内丝放松下来打算跟W讲讲这个团里特有的习俗“你有没有好奇过,那些结伴而行离开的同伴去了哪里?”
“谁在乎呢”W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以往的阴阳怪气。
“明天我还要上早班,你不想听就算了”被呛到的伊内丝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大,大到W绝对能听见。
“切,装神弄鬼”黑夜中嘟囔了一句传来翻身的动静,这让伊内丝心里不知怎的,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她是亲眼看着的,这个脾气恶劣到连她有时候都无法忍受的神经质小女孩变成大姑娘。
现在这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姑娘,却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蜕变。
这让伊内丝哭笑不得。
哭的是这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家伙要跟出身的雇佣兵团分家了,笑的是这家伙的做法很有雇佣兵的风格,没给雇佣兵丢脸。
但这臭脾气也让她解释特有风俗的心情都没有了。
“你要是害怕了,不妨去亲口问问他,互相聊聊未来的打算。毕竟……是你们两搅在一起的,而不是别人”伊内丝出言劝慰着W。
倒不是想把这个锅甩掉,而是这种事真的只有双方沟通才能解决。
黑夜沉默了良久,久到伊内丝以为她都睡着了,才悠悠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不去”
“你在害怕殿下因此责罚你?还是……”伊内丝翻了个身看着自己床上的黑影“担心他就此而疏远你?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等了许久,伊内丝也没有等到答案,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要是实在不想去也没关系,那你就在这里待几天,看看他的反应。到时候你就知道他的态度了”伊内丝只能想了个比较折中的办法“刚好最近镇上的施工队在施工,你帮我盯一下进度。皇女庭院的工作实在是太累了”
“行”黑影传来一声回应。
“时候不早了,睡吧。施工队早上七点就开始干活呢”伊内丝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这个家伙,恐怕此刻心里害怕的不行。
不怕是假的,光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伊内丝都头皮发麻。
W只是一时兴起没错,但压根没想过后果,他是能随便套的吗?
殿下放出消息就是警告作风彪悍的族人收敛点自己的坏心思,W这已经属于顶风作案,足以被打上3级危险分子标签卖去矿场挖矿了。
呼噜声响起,伊内丝本就混乱的心情更乱了。看起来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段时间也没休息好,呼噜声都来了。
被吵得实在是睡不着的伊内丝干脆裹着毯子跑到篝火堆边上去了。
“哟,伊内丝,你怎么来了?”巡夜换防回来的独眼萨卡兹一脸惊讶的看着篝火边的伊内丝。
“别提了,W有点事睡我那了。对了老伙计,你记得卡兹戴尔哪里有魔辣豆吗?”伊内丝打了个哈欠揉搓着手掌靠近火堆。
“记得啊,是谁要分家吗?”老伙计扫了一圈篝火边上围着的萨卡兹挨个打量着。
伊内丝没好气的甩给他一叠龙门币“你别乱想,放你半个月假去收集些魔辣豆。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能告诉我是谁要分家吗?我真想知道是哪个家伙又背着我们偷偷过好日子了”老伙计拿着钱语气近乎哀求“伊内丝告诉我好不好?”
“老伙计,来到北方之后你似乎胆子大了不少啊?”伊内丝瞥了一眼顺杆子往上爬的家伙语气不善。
老伙计脸色一变闭上了嘴巴,只是眼神依旧不断的在篝火边上寻找着怀疑目标。
伊内丝也懒得管他胡乱猜测了。
毕竟脱离亡命生涯拥抱生活这种事,对于这帮雇佣兵而言是非常非常难得的事。
由于每个雇佣兵团的风俗都不一样,很多人遇到这种场面是非常懵的。遇到正常的还好,遇到那种风俗古怪的团被整的死去活来比比皆是。
在这风俗很简单,把对方请过来,两人合作请全团的人吃一顿魔辣豆炖菜。魔辣豆炖菜可以说是最能代表卡兹戴尔家庭风格的一道菜了。
只是伊内丝到现在还没吃到过原汁原味的魔辣豆炖菜,绝大部分都是风俗在这,走个过场罢了。
W其实吃过很多次这种带着特殊意义的晚饭,但她从来不考虑什么意思,也不会给对方面子,向来就是吃完就走,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而她的那份压碗礼,一直都是伊内丝垫的。
伊内丝目光看向正在四处搜寻可疑目标的老伙计,知道他哪怕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也怀疑不到W身上。
毕竟W可是臭名昭著,一言不合就扔C4的混世魔丸,名声和村里的老光棍混混没啥区别。
他是掌管整个北方地区命脉的最高掌权者,名声和魔王一个量级。
她的分家饭就像是村里的老光棍突然摆婚宴,对方还是国务院的。
伊内丝已经猜到那天会有多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