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跑,大叔和叶彩乌靠在一处栏杆边歇息。
叶彩乌还在继续着她的崇拜话题——从昨晚复盘的那些传球,到大叔大学时期的某场比赛,如数家珍般一件件往外倒。大叔只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太多回应。
不是享受这种崇拜。
只是给这个少女一点别样的安慰。
毕竟他几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四年,而她大概是少数几个还会记得那些录像的人。
“……对了!”叶彩乌突然想起什么,“我们教练说要上替补阵容跟你们打哦。”
大叔挑了挑眉。
“但是!”叶彩乌赶紧补充,眼睛亮晶晶的,“我争取到了还是让我打四分卫的机会呢!真开心!可以在偶像面前展示自己的成果了!”
大叔愣了一下。
“这是羞辱还是让步?”他问。
叶彩乌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是恭敬!毕竟我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们教练了!”
大叔正准备喝一口刚买的运动饮料——
“噗——!”
他一口喷了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叶彩乌慌忙翻出纸巾递过去:“您没事吧?!”
大叔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发紧:“你们主教练是谁?”
“叫林霁寒呀!”叶彩乌一边递纸巾一边说,“我记得她说过自己也在BYU留过学诶,您真的没印象?毕竟是国人呢。”
大叔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学妹……
他当然有印象。
体育管理专业的交换生,选修了橄榄球战术分析课,恰好和他分在同一组。她话不多,但笔记记得极其精准——每一次小组讨论,她都能把他随口说的那些战术细节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课程结束的时候,她还专门找他做过一次演示,他配合着跑了几条路线。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二那年有过接触。”大叔回答得简短,“是个不错的人。”
叶彩乌仿佛被撬开了话匣子,眼睛更亮了:“她经常会放您的比赛录像来给我们学习!虽然我已经看过千百遍了,但还是会学到新东西!而且她对您的分析太完美了——让我重新认识了您的球风呢!”
大叔来了点兴趣:“哦?那是怎样的球风?”
“冷静!敏锐!以及完美的进攻选择!”叶彩乌掰着手指,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真正意义上的双重威胁!”
大叔摸了摸鼻子。
“应该是吧……啊哈哈。”他把空饮料瓶扔进垃圾桶,“那什么,我先走了,还有队伍训练呢。”
“好的好的!明天见!”叶彩乌冲他挥手。
大叔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脚步顿了顿。
冷静,敏锐,完美的进攻选择……
倒也没错。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知道那个记笔记的学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叔到操场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林柒正绕着跑道慢跑,粉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步伐不急不缓。顾鸢站在球场中央,笔直得像一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苏禾靠在球门柱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来太早了。”大叔走过去,冲她们挥了挥手,“下次可以晚点来,没事的。先热热身吧。”
林柒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跑。顾鸢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骑士礼:“晨练乃骑士必修之课。”苏禾没动,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大叔习惯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
“都过来。”大叔把一个大纸箱拖到球场中央,“挑球衣。昨天赢了的先挑,说好的。”
肖白在后面“嘁”了一声。
大叔回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那也是你们没把握住机会。”
肖白瞪他,但没反驳。
大叔把球衣一摞一摞拿出来,在草地上铺开。蓝白相间的配色,号码从0到99,按位置分了几个区域。他其实也没仔细看过这批球衣——学校统一定的,能穿就行。
“行了,按位置挑。谁先来?”
杨百柏打着哈欠走过去,在球衣堆里随手翻了翻,拎起一件87号,搭在肩上,又打着哈欠走回来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你就不能认真挑挑?”大叔无语。
“挑了。”杨百柏眼睛都没睁开,“87,挺好。”
石墨墨上前,蹲下来,一件一件看过去。
她的目光在号码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拿起一件64号,站起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虽然那表情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惜了。”她说,语气毫无起伏,“没有78号,也没有91号。”
石砚砚在后面瞬间炸毛:“姐姐!!!你要那些号码干嘛!!!”
“硬。”石墨墨说。
“……什么?!”
“数字硬。”石墨墨补充道,“64也还行,凑合。”
石砚砚捂着脸,不想说话了。
苏禾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随手拿起一件14号。
大叔顺口问了一句:“为什么选这个?”
苏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问。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一四一世。”
大叔点点头:“也不错。”
苏禾没再说话,抱着球衣走开了。
艾茶恩凑过去,在球衣堆里翻了翻,最后拿起一件18号,盯着看了半天。
“小时候跟老头看球,”她自言自语,“有个外接手好像穿这个号码来着?”
大叔来了兴致:“是的,叫——”
“我没问你!大叔!”
艾茶恩撇过脸,抱着18号扭头就走。
大叔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噎得慌。
旁边杨百柏打了个哈欠,像是已经习惯了。
温屿堇最后一个上前。她托着下巴,在一堆号码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51号,微微笑了笑。
“这个号码……应该不错?”
大叔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51号,中锋的好号码。
赢家队挑完了,轮到输家队。
草地上剩下的号码零零散散,明显不如刚才那堆好看。
肖白叉着腰,盯着那堆球衣,眼神复杂。她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件25号,在手里掂了掂。
“25号……”她眯起眼睛,“行吧,凑合用。”
大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肖白站起身,抱着球衣往回走,路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下次赢的肯定是我们。”
“哦?”大叔挑眉。
“到时候我就要抢走你的6号。”她冲他龇了龅牙,转身走了。
大叔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动。
乔女荞跟在后面,看都懒得看,随手从草席上拎起一件95号,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好号码了。”她嘟囔着,“随便拿一个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95号,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95……也行吧。
她抱着球衣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偷偷瞟了大叔一眼——他正低头整理剩下的球衣,根本没往这边看。
乔女荞“嘁”了一声,转回头,耳根却有点红。
我在看什么啊。变态大叔。
顾鸢走上前,目光扫过剩下的号码,最后落在一件77号上。
她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件球衣,动作郑重得像在捧什么圣物。
“77号……”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光,“此号,吾必以荣耀守护!”
乔女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常点?”
顾鸢严肃地看着她:“此乃骑士之礼,岂可言‘正常’二字轻慢之?”
“……”乔女荞懒得理她了。
伍忧躲在肖白身后,小声说:“好、好帅……”
顾鸢听见了,朝她微微颔首:“主公赞誉,鸢铭感五内。”
伍忧脸一红,缩回去了。
石砚砚蹦蹦跳跳地凑过去,在剩下的号码里翻了半天,最后拿起一件66号,眼睛瞬间亮了。
“66!”她举着球衣朝石墨墨那边挥了挥,“姐!你看!66!吉利!”
石墨墨站在赢家队那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嗯。”她点点头,“比你姐姐的64大2。”
石砚砚愣住。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石墨墨说。
“姐——!!!”
石砚砚炸毛了,但石墨墨已经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林柒走上前。
她蹲下来,目光扫过剩下的球衣——11、12、13、还有几件散落在旁边。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角落里,一件26号安静地躺在那里。
林柒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那件26号。布料很普通,蓝白的配色,和别的球衣没什么区别。但当她触碰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直臂格挡。”
“然后——Spin。”
那个穿着26号球衣的影子,那个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那个在她陷入绝境时出现的人。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号码,愣了几秒。
肖白在后面喊:“小柒?怎么了?”
林柒回过神,摇了摇头。她默默站起身,把26号球衣抱在怀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26号……(猫猫头沉思)”
没有人知道那个数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好像应该选这个。
她抱着球衣,安静地走回人群,粉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李小花倒数第二个上前。
她走到那堆球衣前面,低头看了看。目光扫过剩下的号码——11号还在。
她拿起那件11号,在手里展开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还行。
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抱着球衣走回人群。
内心却悄悄想着:11号……手感挺好的……穿在身上应该……挺好看的……吧?
她抱着球衣,站到人群边缘,脸上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表情。
但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球衣上那个“11”的图案。
最后,只剩伍忧一个人站在那堆球衣前面。
草地上只剩下两件了。
12号。9号。
她盯着那两件球衣,看了很久。
肖白在后面喊:“小忧?随便拿一个就行!”
伍忧没有回头。
她只是蹲下来,目光在12号和9号之间来回移动。
12……9……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两个号码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哪个特别好看,也没有哪个特别不好看。
但她就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两件球衣,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选呢……
随便拿一个不就好了吗……
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件12号。
手感很轻。就是普通的球衣布料,和别的没什么区别。
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好像应该选这个。
伍忧站起身,抱着12号球衣,低着头走回人群。
肖白凑过来,看了看她怀里的号码,拍了拍她的肩膀:“12号,不错嘛!”
伍忧红着脸,小声说:“嗯……”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到。
但远处,大叔正看着她。
看着那个抱着12号球衣、缩着肩膀走回人群的娇小身影。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12号。
传奇的号码。
他没说出口。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晨光落在操场上,那群少女各自抱着自己的球衣,叽叽喳喳地散开了。
“姐!你看我66!好看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看。”
“顾鸢你能不能别老说那些听不懂的话!”
“此乃骑士——”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闭嘴!”
“小忧,让我看看你的12号……挺适合你的嘛!”
“……谢、谢谢……”
“艾茶恩你刚才干嘛对大叔那么凶?”
“他本来就烦!”
笑声、闹声、斗嘴声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散。
林柒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怀里的26号球衣。
风吹过,球衣轻轻晃动。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
26号……
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收拾剩下球衣的大叔。
大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柒立刻低下头,把球衣抱紧了一点。
大叔没多想,继续低头收拾。
但林柒的心里,那个穿着26号球衣的影子,一直没有散去。
只有大叔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女,看着她们抱着各自的球衣,看着那个抱着26号、安静地站在边缘的粉发少女。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手,“换好衣服开始训练!今天有正事!”
“好——!”
参差不齐的回应声,混着笑声,飘散在晨风里。
“你带她们训练。”
大叔把肖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容商量:“现在你既是社长也是队长。球队还差个踢球员,我得去借人。别偷懒,听到没?”
肖白歪着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诶?~大叔还要我帮忙呢?你不是昨天才把我们打爆,确立自己的地位吗?”
大叔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
“咚。”
“好痛——!!!”肖白捂着额头跳起来,“以后能不能好好说话!!!”
“说正经的。”大叔收回手,“带好人。听到没?”
肖白揉着额头,龇牙咧嘴地瞪他:“知道了知道了!”
大叔转身离开。
前脚刚走,肖白后脚就对着操场上那群还在热身的少女们喊:
“开始偷懒——!!!”
虔州高中女子足球队的训练场在学校另一头。
大叔走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一群少女在教练的指挥下跑战术。那个教练是个中年男人,挺着个肚子,站在场边吹哨子,中气十足。
但吸引大叔注意力的不是她们。
是场边。
有一个人,独自对着围墙踢球。
砰——砰——砰——
每一下,那面墙都跟着震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大叔看得眼皮直跳。
这腿力……
他走上前,和那个中年教练搭话。
“您好……教练。”他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是美式足球社的教练。”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一把抓住大叔的手用力握了握:“啊!您就是那个状元对吧!我有印象!四年前可是火爆全网了!”
大叔笑容僵了僵。
“听艾校长说您来就职了,一直没机会打招呼呢,失礼失礼!”对方热情得有点过分。
“啊哈哈哈……”大叔干笑两声,“那可是老黄历的事情了,而且……我其实不算状元……”
“这话可不对!”对方一挥手,声音洪亮,“您为国争光,那就是对的!哈哈哈哈!”
大叔陪笑着,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来这一趟。
“哈哈……鄙人来找您呢……”他斟酌着措辞,“是想来借一下球员……”
对方的笑脸稍微垮了一点,叹了口气。
“我们也得打春季联赛啊,实在空不出来人。”他指了指场上那群少女,“那比赛九十分钟,您也知道,替补也得轮换。您这要求……难搞。”
大叔刚想说“那打扰了”,对方顿了顿,又开口了:
“不过——您不介意的话……”
他朝场边努了努嘴。
“那个姑娘,可以借给您。”
大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是那个对着墙踢球的少女。砰——砰——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劳烦您了,劳烦您了。”
对方接过烟,脸上的笑容又灿烂起来:“都是足球!还整这一出!见外了啊!”一边说,一边把烟收进口袋。
然后他扯着嗓子朝场边喊:
“金盼盼——!!!”
那个少女听到喊声,抱着球飞快地跑过来。
“教练!”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终于可以参加球队训练了吗?”
大叔端详着面前这个少女。
黑色短发,扎成一个小马尾。小麦色的皮肤,褐色的眼眸。身上穿一件有些发白的19号球衣,oversized,像是买大了两码。小腿的肌肉线条很明显——那是常年踢球练出来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劲儿。
对运动的痴迷,写在脸上。
那个教练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被借去美式足球社了。可以不用在这训练了。”
金盼盼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挤出笑容,试探着问:“那……那我还有机会回来训练吗?或者……参加比赛什么的?”
教练敷衍地挥了挥手:“你踢出成绩就可以。”
金盼盼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一瞬很快黯淡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说话。
大叔站在旁边,只觉得尴尬得要命——那种把人当物品随便处置的语气,让他浑身不舒服。
“金盼盼同学。”他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来。”
金盼盼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
“美式足球也是足球!”她笑得灿烂,像刚才那点黯淡从来没存在过,“我也照踢不误!”
她转头看向那个教练:“教练,说好了哦!踢出成绩就让我归队,让我比赛!”
“好,我答应你。”教练摆摆手,已经转身朝那群少女走去。
金盼盼拉着大叔就要走。
但大叔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你真的愿意吗?”他问。
金盼盼愣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愿意。”
大叔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金盼盼这才拉着他的袖子往操场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走出足球队训练场,金盼盼忽然开口:
“总有一天!”
大叔转头看她。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像罗纳尔多那样伟大的球员!”她握紧拳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吗,罗纳尔多当年那个钟摆过人——晃倒门将的那个——我看了三百遍!我练了八百遍!虽然现在还学不会,但我总有一天——”
“停。”大叔抬手打断她。
金盼盼闭上嘴,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你先学会踢橄榄球再说。”大叔说。
金盼盼眨眨眼:“橄榄球……也是用脚踢的吧?”
“也可以”
“那就没问题!”她又笑起来,抱着球颠了两下,“只要是用脚踢的球,我都行!”
大叔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心真大。
但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那就踢出成绩,打你们教练的脸。”
金盼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大叔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球衣,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穿9号?就算我是美式足球社的教练,也知道罗纳尔多的号码。”
金盼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19”。
她笑了笑,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笑。
“因为9号在别人身上呀。”她耸耸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我就只能穿19号了。”
顿了顿,她又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不过19号也挺好!比罗纳尔多还多10分呢!”
大叔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么一点点光。
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前走了。
金盼盼抱着球,跟在他身后,又恢复了轻快的脚步。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操场,带着青草的味道。
金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糟。
大叔带着金盼盼回到操场。
然后他停住了。
操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群少女。
肖白躺在最中央,四肢摊开,闭着眼,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正享受着早晨阳光的沐浴。旁边,乔女荞枕着胳膊侧躺着,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石砚砚趴在草地上,脸埋进草里,一动不动。顾鸢倒是坐着的,但背靠球门柱,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伍忧缩成小小一团,窝在肖白影子下面,像只晒太阳的猫。李小花靠在另一个球门柱上,头低垂,长发遮住脸,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冥想。
林柒还醒着——她坐在旁边,举着笔记本,正往上面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大叔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默默举起笔记本,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
“不是我,我刚跑完。”(猫猫头乖巧)
杨百柏也在。她躺在稍远一点的草地上,四肢舒展,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旁边放着刚喝完的空水瓶。
温屿堇倒是醒着——她坐在伍忧旁边,背靠球门柱,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看到大叔回来,她合上书,轻轻笑了笑,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还在睡的伍忧。
石墨墨呢?
大叔扫了一圈,最后在球门柱后面发现了她——她靠坐在柱子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石砚砚趴在草地上,离她不远,姐妹俩一个睡姿优雅,一个睡相豪放。
大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示意金盼盼站在原地别动,自己放轻脚步,朝肖白摸过去。
金盼盼抱着球,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大叔悄无声息地走到肖白身边,弯下腰,整个人挡住了她脸上的阳光。
肖白皱了皱眉,感觉脸上的热量正在消失。她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没赶走。又挥了挥手,还是没赶走。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
对上一张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脸。
“鬼啊啊啊啊啊——!!!”
肖白惨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被大叔一把揪住后领,像提兔子一样从草地上拎了起来。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
乔女荞被叫声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弹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旁边刚爬起来的石砚砚。石砚砚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嘴里嘟囔“怎么了怎么了”。
顾鸢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地上,随时准备起身战斗。
伍忧被吓得一抖,整个人从肖白影子下面滚出来,懵懵地坐在地上。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大叔那张阴沉的脸,下意识往温屿堇身边缩了缩。
温屿堇伸手护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没事。”
李小花也抬起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双刚睡醒的眼睛——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金盼盼身上,顿了一下。
新来的?
她还懵着,没完全清醒。
石墨墨被吵醒了。她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眼前混乱的场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了一句:“……吵死了。”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石砚砚从地上爬起来,冲她喊:“姐!都这样了你还能睡?!”
石墨墨闭着眼回答:“睡醒了再处理。”
石砚砚:“……”
杨百柏——没醒。
那么大动静,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口水还挂在嘴角。
大叔拎着肖白,环顾四周,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这叫杀鸡儆猴。都听明白没?”
没人敢说话。
林柒默默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上面写着:“明白(猫猫头敬礼)”
杨百柏依旧没醒。
大叔低头看向手里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
“我走了才不到十分钟吧?”他一字一顿,“你怎么执行我说的话的?”
肖白被拎在半空,双腿乱蹬,但脸上已经堆满了讨好的笑:“我、我们是在组间休息!对!组间休息!”
“休息?”大叔冷笑,“是指阳光沐浴吗?”
“也、也要劳逸结合嘛……”
“告诉我,还有几天就要打比赛了?”
肖白的声音越来越小:“三……三天……”
“你知道啊?”大叔的声音猛地抬高,“那现在在干嘛?”
肖白缩了缩脖子,终于认怂:“……我错了。”
大叔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手。
肖白落回草地上,揉了揉后颈,小声嘟囔“凶什么凶”,但不敢大声说。
大叔转过身,朝金盼盼的方向看去。
金盼盼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尾——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银发少女被拎起来的样子,那张青筋暴起的大叔的脸,还有周围那些被吓得七零八落的队员……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大叔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金盼盼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咕——”
大叔看着她。
她僵在那里,抱着球,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叔招了招手:“过来。”
金盼盼机械地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杨百柏终于被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看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少女,懒洋洋地问了一句:“……新来的?”
没人理她。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伍忧缩在温屿堇身边,偷偷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少女。她穿着19号球衣,抱着一个足球,笑得灿烂。
足球……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玩过关于足球的游戏,虽然做的很离谱,什么女足比男足厉害都来了
但她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往温屿堇身边又靠了靠。
温屿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大叔带着金盼盼走到人群中央。
“这是咱们队新的踢球员。金盼盼。”
金盼盼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甩开,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众人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是金盼盼!请多多指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我之前是踢足球的!虽然现在是踢橄榄球了,但反正都是用脚踢的嘛!”
说完,她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打在她小麦色的脸上,那头黑色的小马尾随着她挥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安静了两秒。
乔女荞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足球上,皱眉:“用脚踢的?那你干嘛抱着个足球?”
“这是我的球!”金盼盼把球举起来,像展示宝贝一样,“我从小踢到大的!走哪带哪!”
石砚砚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那个球:“可是橄榄球不长这样啊。”
“我知道啊!”金盼盼笑得没心没肺,“但这是我自己的球!训练完了我还要抱着它睡的!”
石砚砚愣住:“……抱着睡?”
“对啊!”金盼盼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像罗纳尔多那样伟大的球员!当然要跟球培养感情!”
顾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郑重其事地问:“罗纳尔多?可是巴西那位足球天王?”
金盼盼眼睛亮了:“你知道他?!”
“略有耳闻。”顾鸢点头,“据闻此人钟摆过人,晃倒门将,乃一代传奇。”
金盼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就是那个!!你知道那个钟摆过人吗?我看了三百遍!练了八百遍!虽然现在还学不会,但我总有一天——”
“停。”大叔抬手打断她。
金盼盼闭上嘴,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大叔指了指场上那群少女:“先认识人,再讲你的罗纳尔多。”
金盼盼眨眨眼,然后乖巧地点头:“哦。”
肖白从草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问:“你踢球……很厉害吗?”
金盼盼歪头想了想:“不知道。没试过跟别人比。”
肖白眼睛转了转,指了指远处的球门:“那踢一个看看?”
金盼盼看了看那个Y型门框,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足球,有点犹豫:“用这个球?”
“有区别吗?”
“也是哦。”她把球放在地上,后退几步,助跑——
砰!!!
球像炮弹一样飞出去,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准确无误地穿过了四十码外的门框。
落点还在更远的地方。
全场安静。
肖白的嘴张成O型。
乔女荞愣在原地,忘了合上嘴。
林柒默默举起笔记本,上面写了一个巨大的:
“?!”
杨百柏终于完全睁开眼睛。她坐起来,看着那个球飞出去的轨迹,难得地没有打哈欠,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腿力不错。”
伍忧缩在温屿堇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说:“好、好厉害……”
温屿堇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石墨墨看着那个球飞出去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了一句:“比我的踢得远。”
石砚砚转头看她:“姐你什么时候踢过球?”
“梦里。”
石砚砚:“……”
金盼盼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个门……好像比足球门好踢?”
大叔站在旁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肖白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从哪捡来的?!”
“足球队。”大叔说,“他们不要的。”
“……他们脑子进水了?”
金盼盼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点。
原来……也有人会觉得我厉害啊。
远处,温屿堇看着她的笑容,轻轻弯了弯嘴角。
伍忧靠在她身边,小声说:“她好像……很开心。”
温屿堇点点头:“嗯。开心就好。”
杨百柏又躺回去了,闭上眼睛前嘟囔了一句:“新来的挺有意思……等我睡醒再认识……”然后就没声了。
石墨墨看着金盼盼,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球,能借我踢一下吗?”
石砚砚再次炸毛:“姐!!人家刚来你就借球!!!”
金盼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球递过去:“可以啊!不过它有点旧了,你别嫌弃。”
石墨墨接过球,端详了两秒,然后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不嫌弃。不是处的,我也可以,处只是加分项”
石砚砚捂脸,不想说话了。
大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女。
金盼盼正被围在中间,抱着她那颗旧足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肖白在跟她说着什么,乔女荞双手抱臂站在旁边,一脸傲娇地搭话。石砚砚凑得很近,好奇地打量她那个足球。顾鸢站得笔直,似乎在认真听她讲罗纳尔多的故事。
大叔默默转身,走到放球衣的纸箱旁边。
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蓝白相间的球衣。
9号。
号码是他刚才去足球队借人之前,特意翻出来放在一边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号码会有主人。
他拿着球衣走回去,站到金盼盼面前。
金盼盼正说到兴头上,比划着罗纳尔多当年的那个钟摆过人,一抬头,看到大叔递过来的那件球衣,愣住了。
“那件19号可以脱下来了。”大叔说,“这件才是你的。”
金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19号,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叔手里那件崭新的蓝白球衣。
9号。
阳光下,那个数字亮得刺眼。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个……给我?”
大叔点了点头。
金盼盼盯着那件球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衣摆,就要往上掀——
“等——等等等等——!!!”
肖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乔女荞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你干嘛!!!”肖白吼道。
“换衣服啊。”金盼盼一脸茫然,眼角还挂着泪花。
“这还有男的啊!!!”乔女荞指着大叔,“不要现在换!!!”
金盼盼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一眼大叔。
大叔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眼神放空。
金盼盼眨眨眼:“可是……他是教练啊。”
“教练也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让他看到会行不轨之事的!!!”乔女荞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大叔嘴角抽了抽。
又一个怪人。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
“真的会行不轨之事吗?”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石墨墨正站在旁边,一只手已经搭在自己的衣领上,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学术问题。
“姐——!!!”
石砚砚像颗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姐姐的腰,整个人挂在上面,把她按在原地。
“你不要发癫啊!!!”
石墨墨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妹妹,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我只是想测试一下。”
“测试什么!!!”
“测试她说的对不对。”
石砚砚崩溃了:“不对!!什么都不对!!!你给我正常点!!!”
石墨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吧。”然后松开了衣领。
但她的手,还搭在石砚砚头上,轻轻揉了揉。
温屿堇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笑出声。她轻轻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伍忧缩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红红的,小声说:“她、她真的要脱吗……”
温屿堇低头看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会的。”
林柒默默举起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猫猫头正在脱衣服,旁边加了一个巨大的红叉,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禁止当众换衣服。”(猫猫头严肃)
杨百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有打哈欠。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石墨墨,你要是真想脱,可以等训练结束去更衣室。”
石墨墨转头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石砚砚差点吐血:“你别给她出主意啊!!!”
杨百柏又躺回去了,闭上眼睛前嘟囔了一句:“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闹剧,面无表情。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很小。
李小花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目光从石墨墨扫到石砚砚,从肖白扫到乔女荞,最后落在金盼盼身上。
金盼盼还保持着被两人按住的姿势,怀里抱着那件9号球衣,眼角还挂着泪花,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李小花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笑起来……好像太阳。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维持冰山脸。
顾鸢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对金盼盼说:“金将军,此号乃荣耀之象征。待你择日沐浴更衣,再行受袍之礼,方为正道。”
金盼盼茫然地看着她:“……啥?”
“她说让你回头自己换。”肖白翻译道。
“哦!”金盼盼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9号球衣,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抱着那件球衣,凑到脸边,蹭了蹭。
布料很软,阳光的味道混着新衣服的气息。
“9号……”她小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大叔,眼眶又红了。
大叔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别看了。去更衣室换吧。”
金盼盼用力点了点头。
她抱着球衣,转身就往更衣室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大叔喊了一句:
“教练!我一定会踢出成绩的!”
然后她继续跑,马尾在风中一晃一晃。
大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肖白凑过来,用手肘戳他:“喂,大叔。”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肖白撇撇嘴,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乔女荞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看着金盼盼跑远的背影但又好像在看大叔,小声嘟囔:“……还挺可爱的。”
石砚砚刚从她姐姐那里挣脱出来,听到这话,转头看她:“你说谁?”
乔女荞瞬间炸毛:“我说那个新来的!!!你瞎想什么!!!”
石砚砚一脸无辜:“我没瞎想啊,你这么激动干嘛。”
乔女荞脸红了。
杨百柏躺在地上,闭着眼,忽然冒出一句:“害羞了。”
“你闭嘴!!!”
大叔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又闹起来的少女,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是八年前的老梗,我也想说——
神了。
这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