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唐满这样的社交苦手通常会存在着某种相同的特质,例如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尤其容易患得患失。
分明算不上什么大事,白千军也从未觉得唐满跟过来会造成什么麻烦,顶多是对她的做法感到无奈,但唐满就是解读成了自己的行为惹得白千军心烦。
为此,唐满迫切地想要去弥补自己的错误,想要去挽回自己在白千军心里的风评。
于是凭借唐满那匮乏的社交经验,在看到白千军拿着那块智能手表时,忽然灵光一闪,想出了如今的法子。
白千军不是说让她多去运动吗?
那可不可以趁此机会再拉近一点距离,然后再想办法去挽回风评?
总结来说,唐满现在正想法子去讨好白千军,虽然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行啊。”
白千军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他眼里这并不算刻意干涉,不就是约同学一起运动嘛,很正常的事。
唐满闻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用力点点头:“我会坚持下来的!”
“所以呢?你要不要也去买点东西?”
白千军拿着手中那块智能表,摇晃了两下:“也不一定要买智能表,想想你还缺什么东西,你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可以现在去买。”
唐满看着白千军手上那块表,陷入了纠结的境地。
犹豫了快有两分钟,唐满颇为艰难地开口拒绝:“不了,下个月有《伪世界史》的德语版,我拿不出闲钱。”
白千军闻言一愣:“《伪世界史》什么时候有德语版了?”
就算出版社有那个打算,应该也会先通知他这位作者才对,他怎么不知道《伪世界史》会出版德语版本呢?
唐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出钱雇别人去翻译,不就有了嘛。”
“你认真的吗?”白千军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质问。
这种事情当着他这位作者的面说真的好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唐满连忙补充:“但是我不会向其他人收费,只会免费公布出去。”
“那你专门找翻译是何用意?直接去看原版不就好了?”
白千军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俗话说,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但他实在难以理解唐满的脑回路。
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
白千军的表情让唐满很是尴尬。
她低着头,生怕又惹出不愉快的事情,小声解释:“我只是想为《伪世界》社区做点贡献……”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这番话反倒给白千军整得愧疚起来了,他疯狂挠头,嘴巴张了老半天,憋出了几句:
“呃……那挺好的……注意千万不要被人用作商业用途……”
“至于运动的事情,放心好了,水跃鱼最多不超过三天就能孵化,虽然后续肯定还要打理一阵,但总体用不了多少时间,先让我计划一下吧。”
唐满点点头,跟着露出局促紧张的笑容。
这……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唐满没有要买的东西,那么这次购物就等同于到达了终点。
如果按照平常,或许白千军还会打算等等,哪怕不打算买其他东西也会等等,因为不久之后便是晚饭时间,他可以就地解决晚饭。
可如果是现在的话,那未免过早,现在吃说不定晚上还会饿,再加上明显不想在街上多待的唐满,白千军便没了胃口,背着培育舱、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智能表打道回府。
临近道别的时候,唐满没有搞出像上次那样把全车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的事,只是凑到白千军身边,小声说道:
“明天再见。”
“明天见。”
白千军随口回复,即使睡过了下午,但不知为什么总是困得不行,可一想到晚上还要码字,顿时没了脾气。
回到家里,从冰箱中拿出一罐绿茶,点开电脑正准备闷头工作。
然而,即使下定了决心,社交软件上面不断跳动的红点依旧不懂风情地撩拨着白千军认真工作的心思。
仅仅犹豫了两秒,白千军便调整好计划,默默移动鼠标点开社交软件,着手处理起消息。
总共有四条比较重要的消息,分别是代表编辑部的曾倩、代表班级的夏季、还有作为朋友的杰辉以及致命毒蜥。
曾倩似乎有点着急,葛天已经开始问起小说相关的消息,白千军只好无奈请她相信自己。
夏季则是担心白千军会因为睡觉漏掉老师布置的作业,专门发消息过来提醒。
杰辉说明了放学为什么不去找他,是因为要去开班长会议,并提前透露了个消息,说学校方面允许部分社团提前招新,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唯独致命毒蜥,那家伙很自然地表示游戏开了新赛季,要他过来开黑。
白千军没去理会那个昨天刚给自己发消息的家伙,给其他人逐一回复。
清理完消息,心情跟着舒畅了不少,白千军终于可以全神贯注地开始工作。
码完字再去写作业,估计往后几个月都会是这种生活,似乎有点过分充实——哦,还得分心去培育水跃鱼。
白千军侧头注视旁边的培育舱,营养液里升腾的气泡模糊了视线。
水跃鱼孵化以后,白千军注定会比现在更忙,而且要忙得多。
但尽管如此,白千军脸上的表情依然温和。
他想着。
快点孵化吧,整个世界都等着你呢。
次日。
上午的课堂照旧延续着先前的风格,教学内容比较松散,哪怕是班主任陈韵英的课也是如此。
也许应该归功于惠锦实高普遍较高的学生质量,就算是在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里,仍然没有出现寻常班级那样说悄悄话、搞小动作的情况。
不过貌合神离的情况倒是不少,例如白千军,他就压根没有按照陈韵英所讲的节奏学习,而是花费半节课自学完成后便提前停了下来。
脑袋里那段来自异世界的记忆,除了为白千军文学创作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之外,不敢说一口气把他喂成圣贤,至少在理解能力方面,白千军向来只会走在同龄人前列。
与其原地踏步发呆,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情,提前预习功课,为课后腾出工作和玩闹时间就很不错。
学习使人快乐——大概吧。
只是这份快乐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白千军握着自动铅笔的手腕传来颤动,一则紧急消息通过学校APP发送过来。
“白千军同学,您登记在寄存处的精灵蛋即将孵化……”
无需多说,白千军“噌”地站起身,下意识握紧指间夹住的自动铅笔。
白千军的动作很小,基本上听不到声音,可在气氛肃穆的教室中忽然站起身,本来就足够显眼,成功将所有人、连带着那些走神的家伙的视线全部汇聚到了这个角落。
尤其是唐满与夏季,她们相较其他同学要更熟悉白千军那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脸色的性格,所以反应更为显眼。
夏季大幅度转动身体,弯下腰从椅子上探出身体,偏过脑袋隔着好远,依旧将眼中惊讶的神色不加掩饰地传递了过去。
而唐满坐在白千军后面几列,用双手捂住嘴巴,表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陈韵英皱着眉头放下课本,咳嗽了两声,朗声询问道:“副班长,有什么事吗?”
被全班盯着的感受并不算太好,白千军觉得尴尬无比,走到讲台边,把水跃鱼即将孵化的事情与陈韵英说明。
有着手表上学校APP弹出的消息作为证明,联系到这件事对于一位学生的重要性,陈韵英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陈韵英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估算着白千军往返的路程。
距离下课还有七分钟,算上课余时间,应该足够白千军将水跃鱼带过来了。
陈韵英说:“在下节课前,把水跃鱼带回教室,我给你批个假。”
“谢老师!”
白千军低着头道谢,然后赶忙跑出教室。
愿意空出课堂时间让学生用来处理私事的老师可不多见。
只是倒霉呢,偏偏是在上课时间。
白千军心里念叨着。
在教室里,白千军踏出前门的那一刻仿佛引发了什么连锁反应,关于白千军的讨论声顿时将原本寂静有序的教室填满。
陈韵英不得不提高音调,趁着班级乱成一锅粥之前把苗头掐掉。
“安静!接下来我要讲的是重点内容!”
骑在自行车上,白千军如同水面行驶的快船一般划开空气。
感受着身边呼啸而过的流光,白千军喘着气,竟有些赞同起昨日唐满的观点。
如此广阔的校园就该配备校车!
当然,能不能在上课时间使用则是另一回事。
第三次把自行车停在相同的树荫底下,白千军快步走进校医室。
乔伊小姐埋头工作,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也不见有抬头的意思。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白千军深吸了口气,让紊乱的气息逐渐缓和:“乔伊小姐,我来取水跃鱼。”
乔伊“呀”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白千军怎么会在上课期间出现,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站起身。
“请跟我来。”
乔伊小姐领着白千军走到存放培育舱的房间,而属于水跃鱼的培育舱早已被单独移动到房间中央的隔间。
带着白千军进入隔间,乔伊叮嘱了一句:“现在先不要靠得太近哦。”
望着精灵蛋壳上隐隐颤动的细小裂缝,白千军沉声回应:“我明白。”
事实上,白千军跟在爷爷身边长大,在面对精灵蛋孵化一事上并非新手,很清楚此时要怎么去做。
此时,袖手旁观就好。
突破曾经用于保护自身安全的壳,是每只精灵注定要跨过的第一道坎。
或许人类能够用各种手段进行干涉,使其更加安全、有效地跨过这道坎,但生命绝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若非必要时刻,绝对不要插手干涉,这句话出自白千军的爷爷白峰之口。
只是真正轮到自己的精灵,白千军却有了与以前帮着爷爷处理即将孵化的精灵蛋时不同的感受。
意料之外的期待,以及本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的急切。
哪怕知道精灵蛋的形势大好,基本不会出现问题,白千军还是几乎屏住了心跳,屏息凝神地关注着蛋壳上裂缝的每一次抖动。
白千军全心关注着精灵蛋,乔伊小姐则早就断定水跃鱼在孵化过程中不会出事,因此,她不着痕迹地观察起身旁这位不到十八岁的少年。
冷静得出奇呢。
乔伊小姐默默给出了颇高的评价,接着补充道:“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白千军扭过头:“乔伊小姐,你在说什么?”
糟糕,怎么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乔伊顿时摆出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回答说:“没什么,看着精灵蛋吧,应该是时候了。”
白千军将视线重新投到精灵蛋之上,如乔伊小姐预料的那样,度过最初晃荡的时期,水跃鱼积蓄起足够的力量。
精灵蛋上的裂痕停止扩散,平静仅停留了片刻,下一秒,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吼叫,整颗蛋壳顷刻破碎四散开来。
“可呀!”
通体呈现蓝色、头上立着鳍、脑袋两侧装点着橙色鳃瓣、四肢着地、长有巨大尾鳍,形似弹涂鱼和蝾螈的精灵带着非凡的生命力降临于世。
白千军与乔伊小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名为沉默的状态。
好消息,在孵化过程中水跃鱼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甚至非常健康有活力。
而坏消息……
白千军清理了下飞溅到脸上的蛋壳碎片,看了眼愣在原地的乔伊小姐,默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黏在她脸上的蛋壳碎片摘下来。
坏消息则是健康有活力过头了。
好在水跃鱼到底刚孵化,力气大不到哪里去,飞溅的蛋壳碎片没法弄伤别人。
乔伊小姐没有理会白千军那有点暧昧的举动,只是嘴角抽搐了两下,定定地看着水跃鱼。
“可呀!”
水跃鱼叫了一声,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又或许并非浑然不知。
子非鱼,安知鱼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