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墟回来的那天晚上,多蒙晓没有睡。
准确来说是并没有睡着。
他起床下楼,坐在门廊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
善丘比蹲在他脚边,也没睡。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石板照得发白。
“师爷走了。”
善丘比没接话。
“他说石破天惊拳用不出来,是因为没有‘必须用出来’的时候。”多蒙晓看着自己的手,“那什么时候才算是‘必须用出来’?”
善丘比甩了甩尾巴。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多蒙晓没再问了。
他把凉茶倒掉,站起来,走回屋里。
八千代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美冬的房间灯也灭了。
他重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东方不败最后那个背影,半透明的,在夕阳下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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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初,院子里的树叶就开始黄了。
七海祖母每天下午还是会坐在门廊上,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笑眯眯地说:
“秋天好啊,不冷不热,最适合晒太阳。”
八千代放学回来,会坐在她旁边,陪她说会儿话。
美冬周末来住的时候,会给祖母带水名区那家老店的栗子糕。
多蒙晓练完拳,会在院子里帮她收拾那些被风吹乱的晾晒物。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那个傍晚。
八千代从学校回来,推开门,看到祖母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奶奶?”
七海祖母转过头,笑了笑。
“回来啦?今天放学早。”
八千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你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祖母拍拍她的手,“人老了,正常的。”
八千代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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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祖母没有吃饭。
八千代端着粥去她房间,看到她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
“奶奶,喝点粥吧。”
“放那儿吧,一会儿喝。”
八千代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沉默了很久……
“八千代。”
祖母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八千代靠近一点。
祖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八千代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舍、担忧、还有……放心。
“奶奶……”
“傻孩子,哭什么。”祖母笑了,“奶奶只是累了,想睡一会儿。”
八千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祖母看着天花板,轻声说。
“晓啊……是个好孩子。”
八千代愣了一下。
“奶奶?”
“你把他带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眼睛,和那个名叫‘杜鹃之家’的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祖母想了想。
“像是……一直在找什么。”
八千代没有说话。
祖母继续说:
“后来他留下来了,我看他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他找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八千代。
“那孩子,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
八千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奶奶……”
“傻丫头,奶奶什么都知道。”祖母笑了,“你那些信,我都见过。写给美冬的,写给加奈惠的,还有……写给自己的。”
八千代的脸红了。
“奶奶怎么……”
“你收在抽屉里,我又不是瞎子。”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挺好的。有些话写下来,比憋在心里强。”
八千代低下头。
“奶奶……”
“行了,去睡吧。”祖母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呢。”
八千代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很安静。
八千代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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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千代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祖母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和服,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八千代,过来。”
八千代走过去。
祖母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被子,美冬和晓在旁边练拳,善丘比趴在门廊上打盹。
“你看,多好。”
八千代点点头。
“奶奶,你要去哪儿?”
祖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
“八千代,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奶奶?”
“还有晓那孩子,你要好好对他。”
“奶奶……”
“三日月庄,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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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了晓的声音……
“奶奶?!”
八千代马不停蹄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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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房间,门还开着。
晓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八千代冲进去,看到祖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
“奶奶!奶奶!”
祖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八千代,她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
“八千代……过来。”
八千代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奶奶,你别吓我……”
“傻孩子……”祖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奶奶……时间到了……”
“不要!”八千代的眼泪夺眶而出,“奶奶,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长大的!”
“我看着了……”祖母轻轻拍着她的手,“我看着你……从这么小……长到这么大……”
她看向门口。
晓站在那里握紧拳头,一动不动。
“晓……过来。”
晓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祖母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晓。”
“……奶奶。”
“三日月庄……交给八千代了。”
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孩子……交给你了。”
晓握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嗯。”
祖母又看向八千代。
“八千代。”
“奶奶……”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八千代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祖母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但她还在笑。
“这辈子……能遇到你们……真好……”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慢慢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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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代的哭声,撕裂了整个房间。
美冬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捂住嘴,眼泪无声地落下。
晓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也要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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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祖母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消息传到荣区的时候,加奈惠正在轻音部排练。
她接到电话,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加奈惠?你怎么了?”
旁边的部员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放下吉他,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过街道,跑过车站,跑过那条熟悉的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
那个笑眯眯的、总是给她做好吃的、会听她说心里话的奶奶……不在了。
当她赶到三日月庄的时候,葬礼已经开始了。
门口站满了人。
杂货店的老板娘,书店的老爷爷,曾经在这里租住的大学生们——有的她认识,有的没见过。
每一个人,眼眶都红红的。
加奈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摆着奶奶的照片。
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八千代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张照片。
美冬站在她旁边,轻轻挽着她的手。
晓站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
加奈惠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欠奶奶的太多了。
奶奶给她做过饭,陪她说过话,告诉她“要挺起胸膛为自己活”。
可现在,奶奶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加奈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
是以前在三日月庄租住过的学姐。
“你来了,奶奶会高兴的。”
加奈惠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学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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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加奈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门廊上,奶奶常坐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她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
“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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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千代吃不下饭。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美冬陪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晓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一个脚步声传来。
加奈惠从门口走进来。
八千代抬起头。
“加奈惠?”
加奈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八千代。”
“……嗯。”
“对不起。”加奈惠的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八千代摇摇头。
“来了就好。”
沉默了几秒。
加奈惠在她旁边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八千代忽然开口:
“奶奶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的声音沙哑。
“可我吃不下去。”
美冬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加奈惠也伸出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我也陪你。”
八千代愣了一下,看着她们。
那两个少女一个银发,一个金发,都在看着她。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哭。
美冬靠在她肩上,加奈惠拉着她的手,多蒙晓就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着。
很久。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洒在他们身上。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很长。
但终会过去。
“八千代。”
加奈惠忽然开口。
“嗯?”
“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八千代看着她。
“什么话?”
加奈惠低下头,像是在回忆。
“她说,加奈惠啊,你总是摆出这么愤怒、冷漠的样子,只会吸引来同样暴戾的人。你明明是个这么温柔的孩子,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把自己困起来呢?”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句话,就会挺起胸膛,告诉自己,要为自己活。”
她抬起头,看着八千代。
“奶奶教我的这些,我会一直记得。”
八千代看着她。
加奈惠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八千代,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美冬,有加奈惠,有晓。
有这么多人在。
“加奈惠。”
“嗯?”
“谢谢你回来。”
加奈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是三日月庄的人啊,这里是我家,我肯定要回来的。”
八千代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美冬在旁边小声说:
“加奈惠,你荣区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拳法没落下,音乐也在继续。”
她看向晓。
“晓教的东西,我都记着。”
晓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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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加奈惠没有走。
她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枕边。
她想起奶奶第一次带她来这个房间的样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奶奶笑眯眯地说。
那时候她还不相信。
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善意,很快就会消失。
但现在,她知道了。
三日月庄,真的是家。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个门永远为她开着。
她闭上眼睛。
奶奶,谢谢你。
她在心里轻声说。
谢谢你给我的那些温暖。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为你,也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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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加奈惠要回荣区了。
八千代和美冬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
“嗯。”加奈惠点点头,“过段时间我再回来。”
美冬拉着她的手。
“一定哦。”
“一定。”
加奈惠看向晓。
他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说。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晓。”
“嗯?”
“下次回来,让你看看我练的新拳法。”
晓笑了。
“行。”
加奈惠转过身,走进晨光里。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日月庄的门口,三个人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八千代又写了一封信。
「奶奶:
今天加奈惠回来了。
她说你教她的话,她会一直记得。
我也记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一个人扛着。
我有美冬,有加奈惠,有晓。
我不是一个人。
奶奶,你放心吧。
八千代」
她把信放进盒子里。
关上抽屉。
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奶奶的脸。
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八千代,晚安。”
“晚安,奶奶。”
月光静静地洒落。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