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万法归宗从本心,西行路上炼真金。
心猿归正脱枷锁,丹霞现彩破迷津。
五行山下遇明主,师徒初会结善因。
但看前路多艰险,慈悲为舟渡迷津。
话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渔翁张稍与樵子李定攀谈,张稍提及长安西门街有卖卦先生袁守诚,算得极准,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便教他百下百着。这言语被泾河水府巡水夜叉听去,报与龙王。龙王变作白衣秀士,与袁守诚赌赛下雨时辰点数,却因违了玉帝敕旨,犯了天条,被人曹官魏征梦斩。
龙王阴魂不散,夜扰太宗,太宗因此染病,魂游地府,经崔判官相助,还阳后依言在长安城中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时有高僧玄奘法师,法名三藏,德行高深,被选为坛主,主持法事。
这日,观音菩萨变作疥癞游僧,携木吒行者来到化生寺,见玄奘法师正在坛上讲经,听众如云,法音绕梁。菩萨心生欢喜,便上前与玄奘答话,说有大乘佛法三藏,在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玄奘闻言,立誓要往西天取经,以度众生。
太宗皇帝闻知,甚是欢喜,与玄奘结为兄弟,赐号三藏,并亲送其出城。三藏谢恩,辞别太宗及众官,带两个随从,踏上西行之路。
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出发,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钳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次早,三藏方欲上路,只见太宗的两个御弟,乃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与钦天监官袁天罡,同引着一个僧人,到了法门寺。三藏见了,连忙施礼道:"二位老菩萨,何故到此?"袁守诚道:"贫僧奉太宗皇帝旨意,特来为法师送行。"三藏道:"多谢陛下圣恩!"袁守诚道:"法师此去,山遥路远,一路上恐有妖魔鬼怪,特奉御旨,赐你紫金钵盂一个,九环锡杖一条,锦斓袈裟一领,以作途中之用。"三藏谢恩,接了钵盂、锡杖、袈裟,收了。袁天罡道:"法师此去,若到西天,取得真经,回来时,可到长安城内找我,我有话要问你。"三藏道:"谨遵教诲。"说罢,袁守诚与袁天罡辞别三藏,回长安去了。
三藏别了众僧,出了法门寺,径往西天而去。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
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胖汉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黑汉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右,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怆慌之间,渐渐的东方发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三藏道:"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着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
这岭上,真个是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却说他虽有灾殃,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蹬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着你,多有冲撞。"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着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步。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着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够长老食用几日。"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逦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
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著,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著,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似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刍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
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
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山顶上还有一个红黄相间头发女子,被锁链捆绑,不知是何方神圣,也困在此处。'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这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甚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甚么?"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我还有个师妹,名唤余晖烁烁,当年与我一同大闹天宫,也被压在山顶。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出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
三藏抬头望去,只见山顶另一侧,有一红黄相间头发的女子,正靠在一块大石上休息。她虽被锁仙链、缚妖索、捆仙绳等诸般仙家锁链镣铐层层捆绑,却仍面无惧色,眼中透着不屈之意。
三藏心道:"这想必就是悟空说的师妹余晖烁烁了。"近前施了一礼,道:"女施主受苦了。"
余晖烁烁抬眼望去,见是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心中微动,轻声道:"你便是那东土来的取经人?"
三藏点头道:"正是。我这便去揭下压帖,救你与你师兄出来。"说罢,望去,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与丹霞,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
说也奇怪,那压帖被揭下后,山顶上余晖烁烁身上的锁链镣铐开始发出"当啷"之声,变得松动起来。余晖烁烁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运起五百年未曾动用的法力,大喝一声,用力挣扎。只听得"咔嚓"声响,锁链镣铐应声断裂,尽皆脱落。
余晖烁烁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五百年的锁链一朝得脱,她却没有立刻飞走,而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勒痕的手,怔怔出神。
伯钦闻言,心中骇然,暗道这唐朝和尚好大的神通,竟连这等妖魔都能收服。他再看那红黄相间的女子时,却见她虽然挣脱了锁链,却并无凶恶之相,反倒有几分落寞凄凉之意,不似寻常妖怪那般狰狞可怖。
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
正此时,余晖烁烁回过神来,见师兄要出来,连忙驾着云来到三藏身边,道:"师父,师兄要出来了,动静会很大,我来带你们一起驾云离开远些,免得受惊吓。"说罢,她用法力托起三藏、伯钦和家僮们,一起驾着云向远处飞去。
众人在空中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待他们落地,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
余晖烁烁落在三藏面前,那伯钦与家僮们见她,唬得四散躲避,不敢近前。唯有那猴认得是师妹,忙上前唱喏道:"余晖妹子,一别五百年,不想今日终得重逢!"
余晖烁烁看着悟空,眼中满是感慨。她轻声道:"师兄,五百年了,咱们终于出来了。"
悟空笑道:"是啊,多亏师父慈悲,咱们才能重见天日!"
余晖烁烁点点头,看向三藏,眼中带着感激:"师兄说得是。这五百年,若不是师兄在,我怕是熬不过来。如今师父救了我们,这份恩情,咱们可得好好报答。"
说罢,她走到三藏面前,倒身下拜:"多谢长老相救!若非长老慈悲,余晖今日仍在锁链之中受苦。"她顿了顿,又道:"余晖愿随长老西行,以功赎罪,还请长老收我为徒。"
三藏慌忙扶起道:"女施主请起。你本是神通广大之人,贫僧一介凡夫,如何能收你为徒?"
余晖烁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仍坚持道:"长老虽无神通,却有慈悲心肠。余晖被锁五百年,今日方得脱困,愿随长老修行,以报救命之恩。"
三藏沉吟片刻,摇头道:"女施主,非是贫僧不愿,实乃取经之路艰险万分,贫僧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护得女施主周全?你既有向善之心,可随我等同行,但师徒之名,实不敢当。"
余晖烁烁听罢,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三藏的难处,便道:"既如此,余晖不敢强求。但请长老准许我随行左右,护佑长老西行,以尽绵薄之力。"
三藏见她言辞恳切,点头道:"既如此,你便随我等同行吧。"
悟空在一旁笑道:"师妹,师父不收你,你还是我的师妹,咱们一起保护师父西行便是!"
余晖烁烁闻言,展颜一笑:"师兄说得是。"
悟空忽然想起什么,对余晖烁烁道:"师妹,咱们被压了五百年,花果山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你若想念那里的猴子猴孙,不如回去看一眼?"
余晖烁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念,点头道:"师兄说得是,我也有些想念花果山了。只是……"她看向三藏,有些犹豫。
三藏见状,道:"女施主既有此心,贫僧也不好阻拦。只是取经之路漫长,还望你早去早回。"
悟空笑道:"师妹放心去吧!有我老孙在,保师父周全!你只管去去就来。"
余晖烁烁道:"多谢师父!多谢师兄!余晖这就去去就来!"说罢,驾起流光云,向东而去。
且说余晖烁烁驾着流光云,一路向东飞去。她心中感慨万千,五百年了,终于能再次回到花果山。想当年,她和师兄在那里何等逍遥自在,每日与群猴嬉戏,与师兄一起修炼,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不多时,花果山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她按下云头,落在花果山顶。只见山上的树木依然茂盛,瀑布依然奔流,只是少了些往日的热闹。她沿着熟悉的路径前行,来到水帘洞前。
洞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猴子在玩耍。它们见了余晖烁烁,先是一惊,随后认出了她,欢呼着围了上来:"二大王!二大王回来了!"
余晖烁烁看着这些小猴子,心中一暖。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一只小猴子的头,问道:"这些年,花果山可好?"
小猴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好是好,就是少了大王和二大王。" "有时候会有别的妖怪来欺负我们,不过我们都能应付。" "我们每天都在等大王和二大王回来。"
余晖烁烁听了,心中感动。她在花果山上停留了片刻,看了看熟悉的一草一木,又向小猴子们询问了一些情况,便决定返回。她知道,师兄还在等着她,取经的路还长。
于是,她再次驾起流光云,向西飞去。
且说余晖烁烁驾着流光云,一路向西飞去。不多时,她便追上了三藏和悟空。她按下云头,落在三藏面前,脸上带着欣喜,道:"师傅,师兄!我回来了!花果山一切都好,猴子猴孙们都安好。我见了一面,便回来了。"
三藏笑道:"善哉!善哉!你回来得正好。"
余晖烁烁看向悟空,忽然发现他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花帽,不由一愣,问道:"师兄,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悟空苦笑道:"师妹,这是紧箍儿,是菩萨给的。师父若念咒,我便会头痛,只能听师父教诲。"
余晖烁烁闻言,心中一震,看向三藏,眼中带着惊讶和担忧:"师傅,这是……"
三藏叹道:"女施主,非是贫僧要约束你师兄,实乃他性子太急,需得些管束。你师兄虽被戴上紧箍儿,但这也是为了他好,让他能修成正果。"
余晖烁烁沉默片刻,看向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转向三藏,拱手道:"师傅,弟子斗胆求一句。我师兄虽性子急躁,但忠心耿耿,既已答应护送师傅西行,必当竭尽全力。这紧箍儿箍在头上,痛苦难忍,还请师傅念在他初出五行山,野性未驯,且将这紧箍儿摘了罢。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师兄必当听教诲,不再滥杀无辜。"
三藏叹道:"女施主,非是贫僧不肯,实乃这紧箍儿是菩萨所赐,一旦戴上,便摘不下来。只要悟空能听教诲,不再行凶,这紧箍儿自然不会发作。"
余晖烁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道:"既是菩萨所赐,那我便去求菩萨,求她摘下这紧箍儿!"说罢,驾起流光云,便要向南海飞去。
悟空连忙拉住她,道:"师妹且慢!这紧箍儿是菩萨给的,为的是让老孙收敛野性。你去了也是无用,反而惹恼了菩萨。你放心,我既已答应护送师父西行,便不会再任性妄为。待功德圆满,这紧箍儿自然会有解脱之日。"
余晖烁烁停下脚步,看向悟空,眼中满是不甘:"可是师兄……"
悟空摇头笑道:"师妹不必担心,老孙皮糙肉厚,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你且安心随师父西行,咱们一起修成正果,届时这紧箍儿自然解脱。"
余晖烁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吧,师兄。咱们一起谨言慎行,不可再任性了。师傅救了我们,这份恩情,咱们得好生报答。"三藏点头道:"善哉!善哉!"
师徒三人收拾行李,继续西行。一路上,悟空和余晖烁烁降妖除魔,保护三藏,三藏则时时教诲二人,要他们慈悲为怀,不可滥杀无辜。悟空和余晖烁烁虽然野性难驯,但也渐渐听受三藏的教诲,变得温顺起来。
正是:心猿归正,丹霞现彩,师徒初会,共赴西天。从此,三藏与悟空、余晖烁烁师徒三人,一路西行,前往西天取经。
诗曰:
袁守诚卦定行雨,泾河龙王犯天条。
魏征梦斩龙头落,太宗惊悸入阴曹。
还阳建斋开法会,玄奘受命向西遥。
法门寺中明心誓,水远山高志不挠。
双叉岭遭寅将军,熊牛二怪噬从僚。
太白金星亲解救,伯钦仗义护僧袍。
荐亡超拔亡灵度,送至两界大山腰。
五行旧山压大圣,丹霞同锁五百年长。
唐僧揭帖金光散,心猿脱困女圣彰。
悟空归依求护法,余晖探山返道场。
怒诛贼寇生嫌隙,紧箍初咒伏刚强。
师妹求情怜师兄,大圣劝勉共途长。
心猿归正丹霞伴,师徒三众启征鞍。
但看前路多艰险,誓取真经返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