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沙市的第三个月,我已经能准确说出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几点开门了。
五点四十。比我的闹钟早一点。
每天早上,那股蒸笼的热气会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花坛里不知名的花香。我会在那股味道里睁一次眼,翻个身,等闹钟响。
这座城市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梧桐还是那些梧桐,连十字路口那个缺了一角的公交站牌都没人换。只是街边多了几家奶茶店,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文具店变成了一间房产中介。
人头攒动,但和大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人走路没那么快,好像不赶着去哪儿似的。
我倒是一直在赶。
我叫林辞,二十五岁。
三个月前,我还在另一座城市的一间格子间里加班到凌晨两点,吃着便利店的冷饭团,对着电脑屏幕上改了七版的方案发呆。干了三年,工资没涨多少,头发倒是有在认真减少。某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打开手机搜了"白沙市 招聘"。
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老家的房子空着。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积了一层薄灰的家具和一股闷了好久的空气。
没什么特别的学历,能力普普通通,长相扔进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绝对找不出来。简历上能写的亮点大概只有"抗压能力强"——毕竟熬过了连投四十七份简历全被已读不回的夏天,又在一个天天加班的坑爹公司熬了三年,抗压能力不强才怪。
但最近运气似乎不错。
上个月投的一家公司,面试的时候感觉就挺对路的。不是那种一进门就让人窒息的格子间,办公区至少有窗户,能看见外面几棵不算茂盛但好歹是活着的梧桐树,员工们都是年轻人,还算有活力。面试官也没摆什么架子,问了几个专业问题,聊了聊薪资,三天后就发了offer。
入职新公司一个星期,我就大概摸清了这里的生态。
我们分几个组做事,宣传组,策划组,文案组等等,我们组里的人不算多,氛围说不上多热烈,但至少不会让你觉得一走进办公室就被抽干氧气。带我的前辈叫周哥,三十出头,干活利索,就是看着有点累,眼袋快掉到嘴角了。
原因很简单——活太多了。
我们组之前一直缺人,周哥一个人扛了小半年的项目,连请个假都得看天时地利人和。我来的那天,周哥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新同事,倒像是看一个救命恩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我拍到隔壁工位去。
"兄弟,你可算来了。"
这是我入职那天听到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而今天,周五,周哥终于请到了他攒了三个月的年假。
下午五点一刻,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快。电脑关机、椅子推进去、包往肩上一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甚至怀疑他连去工位上厕所都是提前排好时间表的。
"林辞,周末有事随时微信我,但最好别有事。"周哥站在工位旁边,笑得像个马上要放学的小学生。
"周哥你放心玩吧,这边我盯着。"
"好嘞。"
他刚说完,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生探进头来,视线在办公区扫了一圈,落在了周哥身上。她笑了一下,那种很自然的、不需要任何铺垫的笑,就像已经做过一百次一样。
"走吧,你妈让我顺便带你回去吃饭。"
"来了来了。"
周哥应了一声,转头对我们几个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我看见他走到女生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女生说了句什么,周哥笑着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家就各自低头继续干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某个极其微小的叹气声,也可能是某个人敲键盘的节奏慢了半拍。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本来没觉得饿,但突然有人在你面前撕开了一包薯片,咔嚓一声,你的胃就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我的内心率先发出评价:我才不羡慕呢,那只是周哥难得的休假生活而已。
只不过周哥女友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还体贴周哥而已。我才不羡慕呢。
……
"艹!"
也不知道是即将到来的增加的工作压力,还是单身狗吃狗粮吃饱了打的饱嗝,我不自主发出了怒吼。当然,这怒吼声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羡慕,就是一种很淡的、闷闷的感觉。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你就是咽不下去。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突然觉得那些数字比平时更无聊了。
时间来到中午。
吃饭的时候,同组的小刘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小刘全名刘宇恒,比我早来公司半个月,坐我隔壁工位。他能主动和我搭上话,说起来还挺具戏剧性的。
入职第一天,我加完公司大群之后,顺手把微信头像换了一下。之前是个动漫里面的可爱萌宠图,用了快两年了,换工作的时候想着稍微收敛一点,就换成了一个很普通的风景照。但我忽略了一个细节——我的朋友圈里,有着我过去漫展的照片,还有一些对ACG圈子内抽象内容的吐槽。
那天加完微信,忘记给小刘设置权限了。
他当时的表情我至今记得: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找到组织了"的兴奋感。
"原来你也看动漫?"
"呃……看一点。"
"一点是多少?"
"……挺多的。"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完蛋了。我原本想在新公司抛弃"二次元"身份,拥抱现实生活,找个好工作,取个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计划是这样的,可意外就像是异世界转生必备的卡车,是故事开头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我还在想如何应对的时候——是自称资深动漫专家,还是游戏领域大神——他就转头回自己工位继续改文档去了,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
真是太好了。我心中默默向他竖起大拇指。他至少不会一直把我吊在关于动漫问题的半空中,让我在公司成为众矢之的。
然后我在之后的工作中发现了我的第二个失误——
真希望他没有看见我的猫娘壁纸。
就这样,我入职第一天就因为二次元爱好暴露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再见了,我的现充之路。
时间回到现在。
经过了几天的工作相处,知道他确实是个挺热络、挺实诚的人,本性其实和我也差不太多。比如现在,他一屁股坐到我对面,餐盘往桌上一放,筷子还没拿稳,先朝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哥今天这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嗯,人家请假呢。"
"我说的不是请假,"小刘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说他女朋友。刚才在门口看见的,开的车不错,人也不错,接他还带了吃的。你说周哥这运气,找个这么体贴的对象。"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对了,"小刘嚼着菜,眼睛看着我,语气跟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一样随便,"那你呢?"
“我什么?”
“女朋友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在问"你吃了吗"。
筷子在我手里停了大概半秒钟。
这三个字掉进我脑子里的瞬间,我整个人的后台程序就像被突然拉满了负载。
没有。答案是"没有"。这有什么好想的?二十五岁,母胎单身,连女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跟我的身份证信息一样确凿。
但我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小刘有女朋友。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逻辑关联,但在我脑子里,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条件。小刘有女朋友,所以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是在俯视我。他不是那种"我有了你没有"的得意洋洋,他只是在一个很随意的场合,跟他觉得聊得来的哥们,聊一个很日常的话题。
可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我说没有。
那这个话题的走向就变了。它不再是一个"日常话题",它会变成一个"关于林辞为什么没有女朋友的话题"。小刘可能会说"没事,慢慢来",可能会说"咱们公司女生不少",可能会说"你条件也不差啊"。不管他说什么,那句话的潜台词都是——我觉得你需要被安慰。
我不想被安慰。
尤其是在入职才一个星期的时候。
尤其是在今天亲眼看着周哥被女朋友接走、全办公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那种微妙表情的时候。
我不想成为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而且,说了"没有",我还怎么好意思让他女友帮忙介绍人?那不就成了可怜的单身狗在摇尾乞怜了吗?
脑子转得很快。快到我自己的意识都差点跟不上。
然后一个画面突然冒了出来。
高中。高二。夏天。
宋雨。我的同桌。扎着马尾,写字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上学期间总喜欢和我一起玩。我对她渐渐有了好感,于是花了两个星期写了一封表白信,叠成心形,趁她不在的时候塞进了她的课桌。
第二天,她约我到操场的大树底下。
我记得那棵树,梧桐,很大,树冠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地上的光斑是碎的。蝉叫得很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把信递回来。
只说了两个字。
"抱歉。"
头也不回地跑了。马尾辫在背后晃动的频率很快,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不是不想记,是真的不记得了。同学说我那一节课没来,但我脑子里完全没有那节课的任何画面。我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是哭了吗?是蹲在地上了吗?还是走回教室了?全都没有。那段记忆就像被剪掉了一截胶片,前面是她把信递过来的手,后面就是第二天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的我自己,中间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那棵梧桐树、碎掉的阳光、和那两个字的回声。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喜欢”具象化成文字,递出去。
然后我被退了货,连理由都没有。
凭什么。
突然的回忆一股滚烫的、迟到了快十年的东西,毫无道理地冲上我的喉咙。它混合着当年没来得及消化的难堪,和此刻不想再被看作“需要安慰的可怜人”的愤怒。
我受够了。
“有。”
我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甚至有点冷淡。
我做出决定到开口说话,中间大概过了两三秒。
小刘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看不出来啊,挺低调的你。"
"嗯,不太习惯和别人提。"
小刘点点头,没多想,继续扒饭。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
果然。
"是做什么的啊?"
来了。
"在设计公司,平面设计。"
"哦哦,不错啊。哪家的?"
"南边那个创意园里的,叫什么……锐视。"我报了一个我知道的、但不太出名的公司名字。不出名很重要,因为越小众,别人越不好查。
"那还行,不算远。"
"嗯,但都忙,平时各忙各的,周末的才有时间见。"
"理解理解,"小刘点点头,"我跟你说,谈恋爱这事儿吧,有时候距离远一点反而好,太黏了容易反而不好,我跟我们家那位前几天才吵过——"
说了几句他和女友吵架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但我没有真的在听。
我在想一件事。
现在的状态是——“我有一个谈了半年多的、在创意园某小公司做平面设计的、周末见面的女朋友”。这个框架搭起来了,但它很空。空到如果小刘今天回去跟女友聊天,提到"林辞有女朋友",他女友问"什么样的",他能说出来的只有"做设计的"。
这不够。
不够真实。
真实的人被问到朋友的对象时,至少能说出一个"细节"——她做过什么、送过什么、说过什么。而不是一串属性。
我得给他一个细节。
前天组装完台式电脑之后,我发了条朋友圈。那是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组装的台式电脑,机箱里的RGB灯被我调成了淡蓝色,在昏暗的卧室里拍出来效果还不错,并且为了显摆,搞了一个略带骚包的机箱。配文就三个字:"亮了。"
当时发的时候纯粹是给自己看的,没想那么多。但现在回头看,这张照片简直是天赐之物。
翻到昨天拍的几张照片,我把手机递给小刘。
"对了,这电脑有部分零件就是她送的,水冷和显卡,我没让她看,她非要给我补。"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马亮了。
"我靠,这水冷是这个牌子的?这显卡……这是5090吧?"
"嗯。"
"你这女友可以啊,"小刘把手机还给我,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这不光是钱的事,她是真懂你啊。知道你喜欢什么,还愿意花钱支持。林辞,你这家伙,藏得够深的。"
我笑了一下。
她确实懂我。
因为她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当然最"懂"你——她就是你自己。
"低调低调。"我说。
"哈哈,原来都是深藏不露大佬,小弟之前有过得罪之处,请望海涵"小刘突然像古代的人奉承起来。
“哪里哪里,兄弟也有女友不是?想必也是温婉可亲的佳人吧”我学着他的调调,对他抱了抱拳。
“哈哈”我们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我和小刘就是这样的,会时不时爆出一些周围人接不上的梗。
小刘随后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个你就别提了,她现在还在生气呢。不过说真的,你回头要有机会的话,带嫂子出来见见呗,咱们几个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我还沉浸在装逼的感觉里,听到要线下见面,连忙找了个理由。"再说吧,她不太喜欢社交。"
"懂了懂了,文静型的。"
小刘没再追问。
之后和小刘又聊了几句,吃完中饭回到自己的工位。但我面朝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心跳很快。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在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对着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同事,凭空捏造了一个女朋友。而且不是含糊其辞的"算是有过",是实打实的、有具体工作的、甚至已经送了我礼物的现女友。
谎言是一把刀。
而我手里没有任何盾。
五点半,下班。
小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我最近发现一个双人合作的游戏,我已经通关了,贼好玩,回头微信推给你,你让嫂子陪你打。"
"好啊。"
"行。"
说完,小刘摆摆手,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他汇入下班的人流里,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轻快。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公司的写字楼在一个商业区的边缘,往我住的地方走要经过一段没什么人的路。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把云烧出了很丑的形状。
下班路上的风挺大,吹得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走了大概五分钟,四下没人了。
我停了下来。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你让嫂子陪你打。
嫂子。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你女朋友"重了十倍。"你女朋友"是一个陈述,"嫂子"是一个确认——它意味着这个人已经通过了社交认证,进入了"被承认"的阶段。
而我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在今天中午的这顿饭里,完成了她的第一次社交亮相。
没有人见过她。
但她已经被叫了"嫂子"。
"艹。"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我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就是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我抬手按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完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为了那两秒钟的面子,我现在要怎么圆?今天中午那个口子一开,后面怎么办?
他要是和别人提到"林辞女友多好啊,还送他电脑",别人问起来细节,我答不上来怎么办?万一有人加我微信,看到我朋友圈干干净净连个合照都没有,那不是一眼假?
我实际连女生的微信都没加过几个,上一次和女生说话还是问食堂阿姨要不要加辣。
最关键的是——我要是被发现了我在说谎,被公司面前丢这个人,那就彻底完蛋了。
被说成喜欢动漫的大哥哥,为了装逼而假装自己有女朋友,届时全公司的人将会向我投以同情的目光。要是那样我还不如直接从这栋楼跳下去快些。
我睁开眼,盯着路面上的裂纹。
后悔。
特别后悔。
当时就应该直接说没有。没有女朋友怎么了?二十五岁没有女朋友犯法吗?全中国有多少二十五岁的男生没有女朋友?我又不是什么奇葩,我只是……只是不太擅长而已。
而且,这样之后还要怎么好意思让小刘帮我介绍妹子?可恶啊,原本就是想着和他搞好关系,顺便问问他女友有没有闺蜜好友介绍的,这下好了,路全堵死了。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你没办法把它收回来。小刘已经叫我那个不存在的"嫂子"了,这个称呼已经在今天的午饭时间里坐实了。我现在改口,不是打自己的脸,是打小刘的脸——人家好心好意把你当兄弟,跟你聊天,还给你推荐双人游戏,你回头告诉人家"其实我骗你的"?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越来越慢。
脑子里开始了头脑风暴。
方案一:找个机会跟小刘坦白。后果——被嘲笑,被同情,在公司的人际关系直接回到原点,甚至比原点更低,因为我会变成"那个天天看动漫的家伙,连女朋友都要伪造"的可怜人。
方案二:硬撑。把谎继续编下去,能撑多久撑多久。后果——迟早崩盘,而且撑得越久,崩盘的时候爆炸范围越大。
方案三:把假的女朋友变成真的。赶紧找一个,把这个人设坐实。后果——我拿什么找?自从上一次表白失败,我连跟女生说话都会紧张,我拿什么去谈恋爱?
三个方案,全死路。
不对。
还有方案四。
一个我刚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被自己否决了的方案。
如果……有人能帮我呢?
不是帮我找女朋友,而是帮我"演"一个女朋友。帮我设定好她的一切——名字、性格、喜好、工作。帮我对付那些迟早会来的追问。帮我把这面已经砌了一半的墙,给砌完。
谁能做这种事?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什么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概念——一个足够了解女生心思、足够聪明、而且现在就住在我家里的人。
我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发出那种惨白惨白的光,照得人行道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刷卡进了单元门,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沙发上窝着一个人,腿盘着,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双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是我妹,林念。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到只露出指尖,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听到开门声,她头都没抬。
"回来了?你的快递我收了哦,放在你房间里。"
"嗯。"
我换好拖鞋,把包扔在玄关,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林念大概察觉到了异常,手指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怎么了?被开了?"
"没有。"
"那跟被开了有什么区别,你那表情。"她合上电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说吧。"
我看着她。
深吸了一口气。
"妹。"
"嗯?"
"请你当我女朋友吧。"
林念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手,慢慢地,从电脑键盘上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传来的罐头笑声,一声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