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闹钟吵醒,意识逐渐回复,无论是取得转眼间便可恢复伤口的能力,还是所见到的良杏的裙下,都好像是梦境中所发生的事。来到教室宿舍的厨房边,所见的是一片狼藉:桌子上充斥着面粉,水珠,刀具与食谱散落四处。棉绪盘起了头发,校服外套着围裙,她承担了照顾辛老师日常起居的任务,好像连头发都是她帮忙剪的。
她把馒头甩到我的手上。
"诶,谢谢了。"
""不是我要给你的,哥让我多给你留一份。"
她斜着眼看着我,接着视线转向了我的腿,伤口已而痊愈。
"你和她联结了?''
"诶?什么联结。"
"就是喝了她的。"
"她的什么?"
"别让我说出那个词啊。"
"啊,抱歉,我懂了。''
"你那吸血鬼女友很特殊。"
"不是女朋友啦。"
可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继续说着。
"本来是只有十一只雌性吸血鬼的,都软禁在各个古时贵族后代的家里。血液变成花木也是闻所未闻。"
"诶诶?良杏的血液能变成花木?"
"那一大片林子不就是她变的吗?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她在放血。"
"这样吗?!''
"我和师傅倒是不会再关注她了,可是吸血鬼猎人里面有一群极端的家伙,他们就说不准了。"
此时,上课铃响起。
"你不看时间吗?!迟到了!"
"那会怎么样。"
不管这个家伙了,我飞奔向了教室。她见我跑这么快,也跟着我跑了起来。
刚进教室,迟到的我们便引起了全班人的注意。
"什么吗,原来只是要上课。''
她若无旁人地说到。老师大发雷霆,我也受了牵连,被班主任罚连站了半个上午,刚坐下便不堪重负趴下来睡了下去。毕竟是第一次见到女生的裙底,即使意识模糊,它也连同那戏耍般的笑在脑中浮现。
突然,我感到带有芦荟味道的微甜香抚着我的脸,恢复清醒,歪斜的身体支持不住平衡,猛然摔倒,头猛地磕到了地上,意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视线恢复清晰,后辈的裙底完全暴露在了我的视线之下。她注意到我直勾勾的视线,迅速捂住裙底。
皱着眉,气鼓鼓着喊到:
"前辈!"
"不是故意的!"
这才是一个普通女生被看见裙底该有的反应吧,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教室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哎,都是前辈的锅,又要吃剩饭了。"
她抱怨着向前走,我无言以对,跟在了她的后面。
"对了,昨天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呢。"
"我也听说了,这个学校还没有停课也是个奇迹。''
我在一旁附和道。她突然放缓脚步,在我耳边悄悄说到,
"学长,你之前说的,遇见吸血鬼的事情不会是真的吧。"
"诶诶?当然!"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道,毕竟我也签署了保密协议,只好装傻充愣。
"真的吗?''
她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看着我的眼睛。
"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干嘛。"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哦。"
她低着头,若有所思。接着突然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今天早上是和那个转校生一起迟到的吧,她好像也住在宿舍里吧。真好呢,和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同居。''
她阴阳着我。
"别瞎说,那家伙好像喜欢辛老师吧。"
"对哦,最近的新闻他上过镜,辛老师剪短了头发好像还挺帅的呢。原来他才二十多。"
她说完这番话,望向我,好像在期待我吃醋。
"是这样的吧。"
我完全不想按照她的期待来,便这样回答着。
"对了,新来的心理老师叫你今天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叫…白继。"
"哦。"
下午,我来到他的办公室,一开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消瘦的年轻男人,头发很长,带着圆框银色眼睛,有几分清秀,黑眼圈很重,他将拐杖放在桌子旁。他见到我,便眯着眼,笑着,他的笑好像盖着一层厚厚的阴霾,厚地使人看不清这层阴霾之下的笑脸藏着什么。
"你就是秦倾同学吧。"
"诶,是的。"
"听说你最近老是失眠,上课总是打瞌睡,这个年纪不是很应该。是有什么烦恼吗?"
"诶,完全没有,白老师。"
"这样就好,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
"好的,白老师。"
我松了一口气,离开办公室。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像我这种"无家可归"之人依旧无法避免待在学校,不过与从前不同,在这所学校,我有了可去之处。黑木花刚盛开,便迫不及待钻进了它里面。
"秦倾,今天是不是头被撞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人还是不会这么容易死吧,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摔到头了。"
"即使是吸血鬼猎人大脑受到重创还是会死的呐。"
她完全无视了我的问题。
"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秘密呐。''
"不会是和那什么联结有关的吧。"
"不告诉你。"
"算了,不想说算了。"
此时,我的大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照你这么说,如果一个人只剩下大脑,他还能复活吗。''
"不能呐,我试过了。"
"诶?"
"大概在一百多年前吧,有个叫弗兰肯斯坦的人,求我复活一个只剩下大脑的'人',好像是她的妻子吧,我便说:'以命换命。'他便毫不犹豫献上了他的血管。可即使把他吸个半残也无济于事,我的血只能勉强使大脑保持活性。接着,我提出用十个人的命才可以。他最终拒绝了,其实十个人应该也不行,我也断定他会拒绝,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的形象在我眼里有点崩塌,果然不能把老吸血鬼当做少女来看,我对她这样玩弄她人感到反胃。又不知为何,在她讲述她吸别人血时,我感到了些许不爽,正好今天是出门采购日常用品了日子,我便早退了。学校边唯一的便利店在附近的监控很少的老旧小区里,走在狭窄的道路,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发着光,不平整的水泥地的夹缝偶尔有几片无精打采的小草,深灰色的高墙斑斑点点,连我望月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电线杂乱地盘旋在高处,令人很不舒服。我感到些许不安,便加快了脚步。
偶然间,我的余光扫到了一旁死胡同里的瘦弱身影,我一惊,社会不是老早全面小康了吗。
我走到她的面前,戳了戳她的肩膀,她缓缓抬起头,所见之景属实吓了我一跳,白色杂乱头发下是尸体般的灰色皮肤,与无数缝合留下的伤痕,双眼黯淡无光。
"你,你怎么了?需要人帮忙吗?"
她看着我,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接着缓缓抱住我。
"那,你跟我交换吧。"
"诶诶,交换什么?"
刚说出这句话,我便感觉肩膀传来一阵痛,接着手脚变得软绵,意识逐渐模糊。冥冥之中,我好像身处一个花坛,一旁是哥特风的大建筑物,阳光撒在带着露珠的繁花下,闪烁着粼粼的光,我拄着拐杖,藏在角落的少女探出头来。梦醒了,我正躺在水泥地上,刚要起身,心脏附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揭开衣服一看,胸口还留有一片灰色斑痕。接着,这片灰色斑痕不断缩小,最后消失不见了。
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回想起梦中的花坛与建筑物,好像在某处见到过。我拨通了后辈的电话:
"后辈,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研学去的那个城堡样子的博物馆吗。"
"记得哦。"
"去玩吧。"
"求我。"
"你不想去算了。"
"好吧好吧,几点?"
"现在。"
"好吧好吧。"
我们约在公交车站见面,在车上,她看着手机。
"噢我还以为这是都市传说呢,深夜常蹲在城市角落窃取人器官的怪物,每隔十几年便出来袭击路人,这种案件这个月已经发生了两起了,死者死因都是细菌感染。"
"不早说。"
"诶诶?"
"噢,没事没事。"
来到古堡面前,没有继任者的它已经被改造成博物馆了。门口人很少,门票也很便宜,大门的正对面有着关于末代古堡主人的介绍:弗兰肯斯坦(1902——?),天才生物学家,医学家,西方的名门世家,自幼体弱多病,15岁时随父母南下到此地,其医学研究已经达到领先当时70年的水平,可惜其笔记大半不幸丢失。
我们两个来到馆内,不出所料的无聊,全是上世纪的医学仪器,模型,实验记录,可一则实验笔记引起了我的注意:心脏移植临床实验发现人的心脏中会储存一些宝贵的记忆和情感。
唯一让我们提起兴趣的只有城堡后盾那个花园了,灰白色石砖砌成的小路旁是无数妖艳盛开,五彩斑斓的花朵,盘旋在粘着黑色污垢的老旧白色石柱上,破土于满是碎屑的大地。
我不禁看走了神。回头,后辈已经不见了身影。环顾如迷宫一般的花园,阳光下,无数浅色的花晃着眼,清风吹拂而来,万物起舞,沙沙作响。后辈探出头来,她的头发散开,摇曳在风中,阳光撒下,她的肤色显得更加洁白,动人的目光洒向我,微笑着,不知为何,泪水从眼角流下,不受控制。
"前辈!你怎么哭了。"
"没,没事,感冒了。"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现在想来这应该也和昨天的梦有关吧,那我为什么要哭呢?完全没有头绪。
晚上,回到寝室,我思来想去,心中越来越不舒服,得不到结论。便翻出窗,跑进了黑木林之中,将昨天今天的一切告诉了良杏。
"那家伙的'复活'实验成功了呐。"
诶?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那天晚上所见到的行尸走肉般的,''一片狼藉''的人是他的妻子?
我胸口被代谢掉的,是她的心脏?
我听说人即使肉体''永生'',心灵也会慢慢老去吧,也许她的心逐渐麻木,失去了同情,罪恶感,她的弗兰肯斯坦也老死去,只留下最基本的活下去的欲望,便成为这座城市的都市传说,通过弗兰肯斯坦的笔记之中的知识,不断更换着衰竭的器官?真得可能是这样吗?
"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不能存活这么久吧。"
"有我的血就可以。"
"照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很痛苦?"
"她已经无法体会痛苦了吧。"
良杏低着头,这样回答。突然,身后,黑木花被踩碎的声音传来,我们一回头,眼前居然是那个"缝合起来"的女孩,她依旧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我们。我站起身,缓缓走向她,她依旧好似发着呆,连无数黑木花白里透着红的光都无法在她黯淡的眼珠中映射。
我马上跑到她面前。
"你还记得弗兰肯斯坦吗?"
她默默不作声,
"那个花园,古堡里的那个花园,你也不记得了吗。"
她依旧不做回答。
我索性抱起她,翻过学校的围墙,良杏也跟了上来,我奔跑着,奔跑着,双腿无数次感到撕裂,然后再生,终于来到了那座古堡面前,穿过走廊,来到花园,放下她。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她依旧沉默,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够了。"
良杏从后面跟了上来,缓缓靠近她,抱住她,闭上了双眼,尖牙刺进她的脖颈,她的身体逐渐干枯,化为黑木,树根扎向地面,茎脉不断延伸,开出白里透红的黑木花来,这便是她为她举行的迟到的葬礼,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奇特的葬礼,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良杏去同情一个人。
事情结束,我与良杏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很昏暗,四周都很安静。
"话说回来,弗兰肯斯坦为什么没有在他老死前制止她呢?"
我问良杏。
"你之前做的梦是在花园见到一个女孩吧。"
"嗯。"
"这很明显是弗兰肯斯坦的视角吧?"
"也就是说,她的心脏,是弗兰肯斯坦的?复活她的第一具身躯,就是弗兰肯斯坦本人吗?"
"毕竟他是为了她,甘愿被我吸干的人吧。"
我不知道一百年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为何令他如此着迷,乃至付出生命,将她孤独地留在世上,他们的一朝一夕已完全被时间所埋没,我们无法知道故事的全貌,只能在故事变得更加丑陋之前,为它画上句号。
我顿感悲伤,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一旁的良杏,良杏好像若有所思,突然问到:
"你不是说人的心脏会储存一些人宝贵的记忆吗。"
"诶。''
"那就像你因为她的记忆来到古堡一样,她才会来到黑木林吧,你活了17年吧,珍贵的回忆应该还有很多吧,为什么还要是短短见过几面的黑木林?"
琥珀似的眼认真地看着我。
"我……"
"喂,最近半夜很危险,小情侣不要在外面乱晃。"
警察举着手电照向我们。
我顿时脸颊发红,松开手,看向良杏,她正低着头,反常地不和我开玩笑了,也不再追问我刚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