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到门铃声从后厨探出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祥子身上。祥子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自然展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暖色调的灯光从头顶落下,让她仿佛置身于一场钢琴独奏会前的发布会。可惜,这种虚幻的优雅止步于她那件失去了光泽的连衣裙上,无情地照亮了丰川祥子此刻灰蒙蒙的现状。
上宫式有些随意地站在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老太太问上宫式。
上宫式轻轻点了一下头。
祥子朝老太太郑重地鞠了一躬,角度精准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您好,我是丰川祥子。请您多多指教。”
老太太看了看她,没有立刻说话。
祥子咽了咽口水。
过了几秒,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围裙递过来。“穿上试试。”
祥子接过围裙,小心翼翼地套在脖子上,双手伸到身后,熟练地按照礼服丝带系法,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下一秒,老太太突然伸手,不由分说地将蝴蝶结一把扯开,冷冷地告诉她:“你是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选美的。这种系法,只要动作大点就会散开。小式,你来给她演示一遍。”
上宫式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件围裙,他没有看祥子,双手绕到身后,交叉,拉紧,三两下就打出了一个牢固的结。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很清楚。系好的围裙紧紧地裹住他,没有一丝空隙。
祥子似乎还没从老太太那冷淡的眼神中缓过来,有些僵硬地模仿着他的动作,将扯开的带子系好。
这一刻,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了。
“记住,手在接触食材前必须清洗消毒。”
三人来到后厨,老太太领着他们清洗双手,然后走到操作台前。
老太太把打蛋盆和材料推过来。“先学打奶油。小式,你教。”
上宫式取出材料放在桌上,祥子站在一旁,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将动作拆分,慢慢演示如何分离蛋黄蛋清,放多少糖,如何启动机器。打蛋器在他手里嗡嗡地响着,蛋清慢慢变成白色的泡沫。
“你来。”
祥子学着上宫式的样子拿起一颗鸡蛋,在不锈钢盆边缘轻轻一磕。由于紧张,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绷紧,蛋壳在她手中碎裂。黏稠的蛋清顺着她的手指流下。几块蛋壳也随着重力坠入了下方的盆子里,正如她此刻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祥子的呼吸停了几拍。她看着那几块在透明液体中缓缓下沉的碎壳,那种无力感比她在演奏时弹错一个音符还要绝望。
“你在发什么呆?”老太太的训斥如同鞭子般抽在她的身上,“既然碎了就处理掉。还是说,你打算让客人在吃蛋糕的时候,顺便补补钙?”
祥子咬紧牙关,伸手想要拈出那块蛋壳。
老太太的声音让她一抖:“别用手!你是想把手上的细菌也当成调味料卖给客人吗?去拿勺子!”
“非常抱歉!”
祥子转身向老太太鞠躬道歉。她拿起一旁的勺子,尝试着挖出蛋壳,但蛋壳就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从勺子上溜走。
【成功了!】
终于,她将蛋壳舀了出来。
“这一盆废了,倒掉。”
老太太冰冷的话语像是剪刀一样剪碎了祥子脸上狼狈的笑容。
“欸?”祥子的手僵在半空。
“蛋黄和蛋清必须彻底分开。”
祥子低头看向盆中,由于她刚刚的动作,蛋黄上破了一个小口,正缓缓流入蛋清中。
她仿佛被打了一记耳光,整个人楞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将盆里的东西倒入垃圾桶。黏稠的蛋液滑过不锈钢盆,落在垃圾桶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像她刚才那几分钟里的挣扎。她低着头,换了一个新盆,无声地将蛋黄和蛋清分离。
然后,她拿起打蛋器,按下开关。在上宫式手上服服帖帖的机器震得她手臂发麻,让她很难控制。蛋液飞溅,落在了她的脸蛋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停。打蛋器在盆里乱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上宫式在旁边看着,也知道老太太在身后看着。没有人帮她扶住打蛋盆,没有人说“没事慢慢来”。只有打蛋器的嗡嗡声,钢盆刺耳的摩擦声,和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手腕太僵硬了。”上宫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放松一点,不要用整个手臂。”
祥子调整了一下握姿,打蛋器的声音稳了一些。看到泡沫开始成形,她松了一口气,准备擦一下脸上的蛋液。
“手拿开。谁准你停下的?”老太太没有大吼大叫,但那平静的声音让祥子放下了手,打蛋器的剧烈震动让她的指尖还在打颤。
“分蛋打发需要持续的高速摩擦来包裹空气。如果中途停下,气泡会迅速破裂,导致蛋糕胚的口感像橡胶一样。”
“……对不起。”
“道歉没用。倒掉,重洗,从第一步敲鸡蛋重新开始。”老太太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头校对账单。
祥子站在水池前,清洗着钢盆,却怎么也洗不掉鼻腔里的那股蛋腥味。钢盆反射出的白光,就像她现在一无所有的人生。
汗水划过眼角,她擦了一下。最让她绝望的是,亲手将自己的失败倒进垃圾桶,然后像信徒一样清洗双手,祈求下一次可能的成功。但20号这个数字宛如一道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间后厨里。
她再一次敲开鸡蛋,分离蛋黄,拿起打蛋机。
上宫式看着她发抖的手,平静地说了一句:“握紧盆边,不要给它反抗的机会。”
祥子按照他的指示握住钢盆。
“分三次加糖。现在,第一次。”上宫式一边说着,一边从糖碗中舀出一勺倒入盆中。
“第二次。”
“第三次。”
这一次她近乎完美地按照上宫式的指示操作,可是盆中的蛋清始终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黏稠状态。上面泛起的粗大泡沫,仿佛在嘲笑她之前的所有努力。祥子的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双眼也被泪水弄得模糊,但她没有停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太太在她身后微微点头,朝上宫式比了个手势。
上宫式心领神会。他转过身,从冰柜中取出一个装满了碎冰的深盆,放在祥子身旁。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寒气瞬间驱散了祥子心中的燥热。
“蛋清在低温状态下分子结构更稳定,打发出的气泡才会更加细小、不容易消泡。”老太太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刚才那是让你记住‘错误’的手感。好了,现在才是正式开始。”
祥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两人。
上宫式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她:“别介意,当初我也是被这么折磨过来的。”
打蛋器的轰鸣声逐渐低沉,盆里的蛋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丝绸般雪白细腻的固体。
祥子屏住呼吸,关掉开关。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搅拌头,勾起一抹乳白色的尖角,如同一座小小的雪山,在暖色灯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色泽。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作品,即使它没有音符。
“勉强能用了。” 老太太走过来,伸出手指揩了一点蛋白放进嘴里,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小式,带她去洗洗。这幅样子走在大街上,别人会以为我们这是在装修呢。”
祥子这才如梦初醒。紧绷了一个小时的身体骤然放松,一股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小臂和肩膀,让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走吧,新人。“
上宫式脱掉围裙,推着她的背往前走。祥子回过头,能看到他脸上那带着几分顽劣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祥子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果然碰到了一块已经干涸的蛋液。尴尬感让她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扯下头顶的卫生帽,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垂了下来。
“……上宫!“
“拜拜,新人。今天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下午继续加油!“上宫式利落地洗好手,推开大门离开,带着热气的风吹散了屋内奶油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