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荒漠里的碎石,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摩擦声。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越野车的减震过滤了大部分颠簸,只有车顶的太阳能板随着车身起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当前辐射值12弗必安,较一小时前上升47%,周边一公里内无无引擎震动声。”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这是她一路来养成的习惯,每隔一会儿给林深上报一次环境数据。
林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视网膜右下角持续跳动的提示,和维塔报的数完全吻合。他侧头看了眼后视镜,谢尔盖的三辆厢式货车咬着五十米的车距,稳稳跟在后面,车身上的防水布讲车斗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用铁丝扎紧了。
距离他们端掉那一小伙瓦良格帮的废旧矿区据点,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天从亮堂的夕阳西沉,慢慢滑进了淡青色的黄昏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荒漠里特有的沙土味,却少了一点之前那种呛人的、带着辐射粉尘的干涩感。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伊万的大嗓门,带着点跑了一路没处发泄的畅快:“罗宾兄弟,再往前十八公里,就到布罗诺瓦了!妈的,这一路跑的,终于能找个地方睡个踏实觉了!”
林深按下通话键,刚要应声,谢尔盖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比伊万稳得多,带着点过来人的熟稔:“别咋咋呼呼的,伊万。罗宾兄弟,我跟你说下布罗诺瓦的情况,免得到了地方摸不清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透过对讲机的电流声,依旧清晰:“这地方是西北黄区离净化区最近的大聚落,直线距离就四十公里。净化区在绿区和黄区中间,是罗联搞国土净化工程的缓冲带,十二公里宽,里面全是驻军,长城列车的沿线守军,还有调配站的兵,天天巡逻。对着黄区这边是几十米高的隔离墙,墙后面就是净化塔,二十四小时转着,往这边吹净化过的风。所以布罗诺瓦这边辐射值比别的地方低得多,驻军也管着周边十几公里,但凡有武装匪帮靠近,直接清剿。瓦良格帮那帮人再横,也不敢碰正规军的霉头,这几年连这边的边都不敢沾。”
“还有个事。”伊万又凑了进来,“离布罗诺瓦十公里,有两个绿区老板开的加工厂,一个是回收钢材的炼钢厂,一个做零件粗加工。布罗诺瓦六七成的人都在厂里上班,不用去拾荒搏命,每月固定发粗粮,有正经活干,就没人瞎闹,这地方规矩得很,比切尔卡瑟那鬼地方强一百倍。”
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侧头看了眼维塔,女孩正抱着那个装着萨狄斯金的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搭在包面上,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转过头,对着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却把包往他这边挪了挪。
他心里动了一下,脑子里莫名闪过之前在聚落的铁皮房里,维塔拉着他的衣角,晃着身子说的话——“到时候咱们攒够物资,找一个没有辐射、没有瓦良格帮的安全地方,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那时候她是笑着说的,玩笑里藏着认真,他当时只当是小姑娘的憧憬,现在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那句话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又开了近一个小时,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排连绵的暖黄色灯光,在一望无际的黑夜里很显眼,钉在荒漠的边缘。
“到了,那就是布罗诺瓦的灯火。”谢尔盖的声音里带着松了口气的释然。
车队慢慢靠近,围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米高的墙,用废弃集装箱和钢板垒起来,中间灌了水泥土,墙顶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简易的瞭望塔,塔上站着人,手里的枪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检查站就在围墙的正门,两根水泥墩子中间架着起落杆,四个护卫队队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步枪,还有一个人背着支不知道型号的狙击枪,枪托磨得发亮,全是老型号。
看到车队过来,领头的队长抬了抬手,队员们立刻端起了枪,却没有过激的动作。谢尔盖率先停下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笑着递了根烟过去:“老彼得,好久不见。”
叫彼得的队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扫了眼车队,语气没什么波澜:“谢尔盖?你小子有两年没来了吧?这次拉的什么货?车上几个人?”
“食品,军规口粮,老主顾科瓦奇订的。”谢尔盖掏出登记本,递了过去,“连我在内,商队五个人,加上护航的罗宾兄弟和他的同伴,一共七个人,都在本上登记好了。”
彼得翻了翻登记本,又对着车里扫了一圈,没多问,也没要搜车,只是对着旁边的队员抬了抬下巴:“抬杆。”末了又补了一句,对着整个车队喊:“进了聚落,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许动枪,不许打架,不许坑蒙拐骗,犯了规矩,直接撵出去,永不准进!最后,欢迎来到布罗诺瓦。”
起落杆缓缓抬起来,林深踩下油门,跟着谢尔盖的车,慢慢驶进了布罗诺瓦。
和他之前去过的切尔卡瑟不一样。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大量废弃残骸,没有到处游荡的黑帮成员,但零星会有几个E.L.I.D.辐射病患者,但这在黄区也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类能完全能从黄区辐射的影响中脱身。主干道是用碎石和细沙反复压平的砂石路,虽然不算平整,却没有能陷住车轮的大坑。路两边是挨得整整齐齐的铁皮房,大多做了双层防风加固,少数几家商铺是砖房,屋顶的太阳能板大多集中在商铺和路口的公共区域,普通居民家的房顶上,大多只有一小块,勉强够照个明。
路边的铺子都亮着灯,木牌上的字用油漆刷得清清楚楚:“科瓦奇粮水经销”“老兵机修”“布罗诺瓦市场”,还有一家半开着门的“平价饭馆”,门帘掀开的时候,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麦粥和肉汤的热气,门口的木牌上用粉笔写着:麦粥五两干粮一碗,带肉沫的汤一斤干粮一碗。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的空地上跑,手里拿着捡来的废铁丝,闹哄哄的,看到车队过来,就停下来往旁边躲了躲,等车开过去,又接着闹。林深看着他们,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觉得,在这片吃人的黄区里,能有这么个地方,让孩子不用抱着枪守着辐射垃圾长大,已经算难得。
谢尔盖的车没在路边停,径直拐进了主干道旁边的岔路,尽头是个带围墙的大院,门口挂着“科瓦奇大宗食品经销”的牌子,两个拿着猎枪的伙计守在门口,看到谢尔盖,立刻拉开了大铁门。
车停稳在库房门口,一个肚子微腆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正是老科瓦奇。“谢尔盖!你可算到了!我还以为你在南边商道栽了!”他拍了拍谢尔盖的肩膀,目光立刻扫向后面的货车,眼睛亮了起来,“货都齐整?”
“齐整得很,一箱没少,一箱没坏。”谢尔盖笑着挥了挥手,伊万带着伙计们立刻跳下车,解开防水布的铁丝,掀开了篷布。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罐头露了出来,罐体上的罗联军徽和军规标识清晰得很,密封胶圈完好,连一点磕碰的凹痕都没有。
老科瓦奇随手搬下来一箱,翻着罐体上的生产批号和保质期,嘴里啧了一声:“真是边防军的正规货,保质期还有三年半。谢尔盖,你小子是真有路子。”
验货的过程没什么波澜,伙计们一箱箱往下搬,点数,核对批次,120箱牛肉罐头,300箱军规压缩干粮,一箱不少。不到一个小时,货就全部搬进了库房,老科瓦奇也没废话,转身就让账房把结算的萨狄斯金拿了过来。
金属盒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的时候,里面的萨狄斯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金光。账房拿着天平,一块块称重,精准到毫厘,老科瓦奇站在旁边,说:“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价,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等伙计们都搬完货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深、维塔、谢尔盖和伊万四个人的时候,谢尔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掏出烟给林深和伊万各递了一根,自己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
“罗宾兄弟,不瞒你说,这趟是我这辈子赌得最大的一次。”他吐了口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后怕,“这批货,我托了三层关系,才从远东边防军的后勤库里搞出来,是换批次淘汰的临期货,看着临期,还有三年半保质期,跟新的没两样。为了这两车货,我把全队一年攒的家底全砸进去了,还找朋友借了一点,光成本就花了18盎司萨狄斯金。”
他弹了弹烟灰,笑了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畅快:“刚才老科瓦奇,一共结了48盎司。扣掉成本,路上的打点,车的损耗,我们这一趟,净赚整整30盎司。”
30盎司。
这个数字撞进耳朵里,林深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想起在切尔卡瑟的酒馆里,那个叫雷科夫的商人,嬉皮笑脸地开出30盎司萨狄斯金的价码,想买走维塔。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是他在这片废土里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可现在,他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维塔,女孩正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只要他在,她就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心里很清楚,别说是30盎司,就算是3百万盎司,也换不走她。
谢尔盖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已经蹲下身,打开了装萨狄斯金的金属盒子,拿着天平,认认真真地往帆布包里称萨狄斯金。天平的指针稳稳停在3盎司的刻度上,他才停手,把布包扎紧,站起身,双手递到林深面前。
“之前咱们说好的,基础报酬1.5盎司,加0.5盎司谢礼,一共2盎司。”谢尔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虚的,“但没有你,我们别说赚钱,连活着到布罗诺瓦都做不到,更别说保住这批货。额外给你的这些,你必须收下,半分都不能少。”
林深看着递过来的布包,刚要开口,谢尔盖直接把布包塞进了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罗宾兄弟,别跟我推。跟我们全队人的命,跟这趟赚的30盎司比起来,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旁边的伊万也立刻点头:“就是!罗宾兄弟,你就收下!要不是你,我们早被瓦良格帮的杂碎打死在岔路口了!”
林深捏了捏手里沉甸甸的布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手递给了身边的维塔。“拿着,”他的语气很平,“咱们的钱。”
维塔愣了一下,立刻双手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包抱得更紧了。
谢尔盖看着两人的样子,笑了起来,趁热打铁说:“罗宾兄弟,我跟你交个底,以后我每个月都要跑一趟这条线,固定从边防军拉军规口粮过来。我想请你做我们商队的专属护航,以后每趟固定给你1盎司基础报酬,单趟利润超过20盎司,额外再给你一成分成,不比外面那些PMC赚的少。路线都是我跑熟的,风险低,稳得很,不用你去搏命,只要跟着车队走,应付点突发情况就行,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