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长生能够传承历史与记忆,那么短命便会努力的让生命变得更加绚烂,如同烟火一样绽放,让世界为之震动。
寿命仅有数日的昆虫经历出生,诞下后代,学习进食,从壳中抽取生物本能的记忆,然后死去。
而住在一旁的人类在发现满地的虫尸时,可能下一代已经又开始了这种循环。
就算是死去的空壳,也给这些淳朴的人民们带来了震撼。
他们用枯枝做成的扫帚清理地面,俯下身子仔细观察。
小草上开出了淡绿色的小花。
于是他们知道,每年如此往复的虫们预示着绿延草开花之日。
此为农忙的先兆。
春天,即将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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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自古以来都是各个聚落的重大事件,就算同属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不同的小村庄之中可能都会有不同的习俗与庆祝方式。
这是生活在穷苦环境中的智慧种族解压的方式。
当生活将人们压迫的太深,或许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对明日的向往,是新的希望,自然也是一种节日。
绿延草之日,或是叫播种节,便是利海亚王国东部沿海,王都周边地区春季最大的节日之一。
农民们翻动土壤,将漫山遍野,开满绿色花朵的小草埋进土地里。
这种在冬天尚未结束就已经冒出尖芽,在依旧要点燃火炉的日子里长出鲜嫩叶片的草便是这段时节的主角。
宽厚的叶片在短短数日便会烂在地里,让庄稼长得更好。
发达的根须中有着圆球型的结节,让土地变的更加肥沃。
不仅如此,在熬过漫长寒冬,体内的能量都消散殆尽时,这种草也是牲畜的救命粮食,不至于让复来的冷风将这些衰弱的生命带走。
对于稍有余裕的农人来说,绿延草的叶子虽然有些苦味,但无毒且鲜嫩,加入炖锅之中会给过于习以为常的口味里带来一丝清爽的变化。
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珍宝。
而这种草只生长于利海亚王领,正如诗歌中传颂的一样——
“国王的膝下,稻穗沉如夕阳,多如野草;奶像河川一样流淌,数不尽的果实低垂在枝头,供子民自由采摘。”
村里的孩童大笑着跑出家门,与小伙伴们一同跑入田中,在冬日缝补好的草鞋踏在田埂上,他们追逐着大人。
全村的壮汉此时都光着膀子,展露出自己的雄性风貌,抵御寒风,挥动锄头,为了丰收而打下基础。
女人们聚在广场上,揉搓着面团,将草汁混入其中,绿绿的面片在老妇熟练的刀下被削出花的形状,丢进沸腾的大锅中。
晚上必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短命的人们庆祝着新的一年,与度过寒冬的亲朋好友们歌颂生活的美妙滋味。
就算他们不再从事农活,而是成为了城中具有身份的市民也是如此。
本国的门面,东部人类国家最伟大的城市,神明祝福之地的王都利海亚,也在举行着庆典。
老人怀中抱着依旧穿着厚衣的孩童,走出家门。
孩童好奇的抓着空中漂浮的小草,然后一把塞进嘴里。
过于溺爱孩童的爷爷只是笑了笑,并没有阻止可爱孙女的行为。
于是他们两人都被严厉的奶奶打了一下后脑勺,并且乖乖接受了训话。
稍大一些的孩童从屋外街道上捡到几捧城中罕见的绿花草,正疾跑着将其带回自己的家,想要给还没出门的同伴炫耀一下。
他撞上了如同墙壁般结实的肌肉,身影一歪,花草洒在他身上,朝日的露珠将布衣弄湿,难免会遭到大人的责骂。
但他并没有哭泣,因为他憧憬的勇者是坚强的,师傅的训练是艰苦的,可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掉眼泪。
爷爷一只手抱着孙女,俯下身子,用空着的手帮他收拾野花和小草。
而被撞到的人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僵在原地。
强壮的女人提着能够供全屋人使用一日的巨大水桶,对此有些不知所措。
在老妇的指示下,她才走进屋中。
唉。
她捋了捋已经彻底变为银白色的发丝,捶着腰走进了屋里。
明明都已经住来两年了,这些人还是这么不会打理,要是勇者大人们走了,老婆子一个人可管不来这么多孩子。
她坐回常用的摇椅上,看着窗外打扮靓丽的男男女女们。
想当年,她也像那样在广场上参加绿延草舞会,被小伙子们围着追求……
呵呵,她轻笑两声。
火炉中尚未熄灭的红光在为她提供热量,总是睡不醒的年纪也到来了,她慢慢合上刚睁开没多久的眼睛。
叩叩,半掩的木门被敲了两下。
五名老妇毫不客气的推门进入,带着一群闹腾的小孩。
今天晚上要过节,好好准备几只鸡,再买几盘子蔬菜,不搞好一点的可不行。
住在附近的老妇人群体早就是无话不说的姐妹了,她们自然不选择与那些分居的无良儿女一起度过,而是来到这充满活力和可爱孩子的孤儿院。
况且她们可是知道没有朋友有多孤独的人。
本来昏昏欲睡的老妇叹了口气,收不住脸上的笑容,将围裙系紧,跟着老友们走进了厨房。
老人依旧站在门口,与孙女一起看着来往的行人。
慈祥的目光没有盯着任何人,只是在一道道生面孔上扫过。
士兵们随意靠着孤儿院的墙壁,闲谈着什么,就像一同过节却不得不工作的苦命人一样,完全融入了派对的气氛中。
老人伸出手指,朝着人群。
依旧不会说话的孙女发出哇呀的一声,用胖乎乎的小手握住爷爷的手指,然后咬了下去。
老人依旧没有动。
士兵们快步走向他指着的人,将其双手绑在身后。
钱币从宽大如小丑服的节日裤管中叮当掉出,连带着一些被割破的皮袋。
在数千人聚集的巨大广场中,准确找出危害他人的人。
无论怎么想,卫兵们都不能理解这位与他们合作多时的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他依旧出色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且他没有威胁,这就够了。
呼,今天的任务看来能顺利完成,希望晚上能和伴侣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毕竟是节日嘛。
人群中,两名打扮形似村姑,却让人频频转头的美人如流水般穿过那些试图邀请的大胆异性,朝着靠近王城的方向走去。
红发被束进草帽中,麻布衣掩盖不住几道深暗色的割裂伤。
而长耳的美人貌似对这舞会并无兴趣,她只是四处张望着,寻找某人。
王宫前院,被清理出来的场地上空无一人,士兵们构成人墙,他们要在这佳节之中站上一天。
毕竟这是工作。
大胆的贵族混入人群中,挑选着心仪的女孩,试图扩充自己的情史,他看中了那两名女孩。
于是他一路跟随着她们,来到了人墙之前。
两位士兵稍稍斜身,让出了两人大小的入口。
但当贵族也伸出手时,冰冷的长矛却已经抵在他的胸前了。
究竟是想企图混入仪式场,暗杀魔法塔的重要人士,还是有什么颠覆王室的念头?
跟我们来一趟!
无法控制好下身的贵族就这样在监狱中度过了节日。
当然,两位少女也并非不知道此事。
毕竟在中途她们就察觉到了跟踪者们。
勇者维兰瑟摘下草帽,看向由数十名魔法师共同绘制的传送阵。
她只是不想错过这一刻。
与惴惴不安,与平时大相径庭的寇拉一起,见证魔法阵的启动。
法阵已经开始幽幽的冒出蓝光,本来在念着各种咒语的法师们也安静下来,用自己习惯的方式注入魔力。
带着王冠,披着毛绒金毯的国王站在王城的阳台上,看着这一切。
五分钟过去了,魔力稍弱的魔法师头上出现了豆大的汗珠,他们要在全身燥热的情况下坚持到结束。
十分钟过去了,法阵的光越发强烈,消耗过多专注力的法师们腿开始发颤。
十五分钟。
数十人出现在了法阵的中央,随后是破碎的声音。
集体传送,特别是与万魔领沟通的集体传送,极易带来更强的流通魔力,在落地点激起稍小的法力风暴。
毫无抵抗之力的法师们就像风中倒伏的野草一样,差点被卷起的力量吸入。
但那数十人之中没人对此做出反应。
在法师们稳定心神之下,虽然多少有些狼狈,但也成功抵抗了这一小股神秘的力量。
有不少法师在人群中见到了熟悉的面孔,他们急忙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抬头挺胸。
期盼昔日的导师不再对自己如此严厉。
魔法是永无止尽的,无论何时都要专注于精进自己,掌握属于自己的部分,融汇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什么?王城的工作太忙?
你可敢大声说出我曾经的职位!看来这位先生是早已习惯过于安逸的生活,忘记老人的教导了!
第一魔导突击队的退休骑士长开始了他一如既往的训话,没人对那个情商不佳的家伙有任何同情心。
勇者与弓箭手无视了骚动,直径走向那稍有变化,却如此熟悉的身影。
远行的孩子归家时,变化总是如此之大。
明明上次见到她还是个小鬼头,现在都出落成少女了。
粉红的少女将头发梳起来,扎在脑后,垂落成长长的马尾。
多年未剪的刘海随意的夹在头上,一半垂落在面上,遮挡了一只眼睛。
她并未越过人群,看到自己熟悉的人,而是和两位面容一样的老师交谈着什么。
听力优秀的精灵分明的听到了那些就连自己也不理解的名词。
异形魔法的释放与脑内构建方法。
多重施法与勘误施法的诀窍。
三人就像水中游鱼一样顺畅的推进着话题,有说有笑。
像是和善的师傅在教导徒弟,又像是忘年交的好朋友正在聚会。
那副沉着的样子,流利的讨论。
真的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安妮吗。
仅仅两三年的教学,就能变化如此之大吗?
心思缜密的精灵退缩了。
但勇者一如既往的迎了上去,穿着那身麻布草衣,抱住了依旧比她矮上许多,穿着锦衣金饰的女孩。
那瞳孔中闪出快乐的光,就像从未长大过一样,她紧紧的抱住传来熟悉味道的家人。
妈妈?或者是姐姐?
王都的热闹风景早就被抛在脑后。
她回到了相别已久的家。
呼,绿延草的节日不属于万魔领,她还是求着老师带自己来的。
与研究室寝室的那种,忙碌了一天的自己倒在床上的颓废安心感不同。这里是童年的回忆,也是机遇之地。
曾经的事情在眼前闪过,她蹭着那头熟悉的红发,被像小孩一样抱起,高高的看着与那灰色大地远不一样的王都风貌。
在学院的竞技大赛上,用火之蛇打破水墙焚烧他人衣物,用力量殴打同龄男选手,最终夺取桂冠的“坏脾气”安妮,此时也看起来和其他小孩无异。
勇者们就这样抱着她,回到了被挂满绿花的孤儿院。
里面人声鼎沸,比平时更加热闹,这是当然的,她们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是节日。
门口的老人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与孙女一起看着人群。
她们推开门。
在中间的长桌上,有十分粗鲁的一双靴底。
那人翘着椅子,将脚搭在桌上,而一旁的小孩学习她这么做,却因为力量不足以顶起实木椅而失败。
在维兰瑟反应过来之前,安妮就跳下她的怀抱。
和混杂在风中的火星一样,翻越过长桌,扑向座椅上的某人。
被很自然的带坏了啊。
清楚冒险者与佣兵为人的勇者只是苦笑了一下。
那人被安妮稍微长大的身躯完全覆盖住,看不出是谁。
但她已经猜到几分,惊讶的长大了嘴。
依旧是那么小。
依旧和人偶一样可爱又精致。
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有一种快乐的光芒。
安妮面对着椅背,低头看向怀中的那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但她的激动之情就算用动作也无以言表。
她火热的嘴吻上了小小的脸颊。
紧紧抱在怀里。
绿延草之日,是团聚,丰收,与新的一年,对于王国的人们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日子。
而对于远在山脉另一头的兽人们来说,春季也是发情期。
体格健壮的兽人们正在努力的为下一代耕耘。
对于期望冒险的小小冒险家来说,每个部落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一点意思都没有。
所以她回家了。
就像旅人们偶尔也会享受定居的快乐一样,她也享受着这些不可多得的快乐。
在王城的魔法塔会议结束之后,小魔法师死死的抱住那魂牵梦绕的情人,与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女试图对战。
当然,她输了。
下一次,她一定要用书上学到的本领打败她……
坏心眼的魔女对被双手绑在背后,盯着她的粉红色小孩嗤笑了一下。
舔了一口如同丝绸般顺滑,如同美味凝胶般弹润的魔女脸颊。
在怒红色将小魔法师彻底点燃之前,传送阵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消失了。
持续了3日的盛大节日结束了。
盘算着时间的旅人,在处理完事情之后也踏上了旅程。
随性的她们总是如此神秘与不可捉摸。
呼呼。
我吹了吹水晶球上的尘埃。
安妮她们也快回来了,我也要收拾一下散落的书本,迎接总是来做客的安妮和索尼娅。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