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就是最后一件了吧……」
在夏日傍晚的橘红太阳照耀下,这间乡下的老屋子更显得沧桑了。
这个小乡村迟早也会消失殆尽吧……或许是被国家或者企业改造成其他用地,也可能会成为没人居住的废村吧。我边这么想着,边搬起奶奶的最后一箱遗物。
在这个比往年更热的夏日中,我居住在乡下的奶奶安详的去世了,据先一步到达,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的姐姐说,她在最后微笑着向我们道别。
我因为飞机的晚点,没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
这件事也会在我这一生中留下一个悔恨的印记吧。
我独自一人坐在熟悉又陌生的檐廊上,眺望着已经长满杂草的田地,稀疏的电线杆交织着越过几栋有着黑瓦和木板的房屋,向着城镇奔去,鸟三两只的飞走,乡村的土道上空无一人。
可能,这也是最后一家了吧,这个村子,在我们一家走后,是不是就没人了呢?
我揉着因为搬重物发疼的腰,靠在檐廊的柱子上,看着很久很久以前,为了量身高而刻在已经有点发黑的木头上的刻印,当时,还和姐姐比身高来着。
再度看向田地的时候,视角中偶然瞄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留着长到肚子的白胡须,正站在原地茫然的四处张望。那个老爷爷的长袍和打扮,就和魔法师一样,如果是在城市里,肯定回头率很高吧。
他是不是也像已经去世的爷爷一样,有了阿兹海默呢。虽然我因为工作原因,没有直接照护过爷爷,但是据父亲和母亲说的,照护起来十分困难,甚至父亲也因此得了精神衰弱,暂时回到城市里的家去住。
想着这些的时候,老爷爷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呼啊……」
总感觉有点困了,虽然身上又粘又湿,而且太阳也很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的困。
感觉意识在迅速的淡去,闭上眼。
在黑暗里出现的后院,山林,稻田,抱着我玩的爷爷,微笑着坐在客厅看着我们的奶奶,一起玩鬼抓人的姐姐……已经遗忘很久的记忆不知为何在黑暗中闪过。
我可能也有点精神衰弱了吧,最近。事情总是出问题,客户的要求也越来越复杂,熟悉的同事因为公司裁员也不知道去向何方,明明只是走在路上却被小混混搭讪开玩笑。
啊……一想到就来气。
总感觉越来越困了,为什么呢,是身体想要逃避这些破事吗?
那就睡吧,奖励我自己一下。
我睡着了。
「啊……呃……」
喉咙,好干,好渴,像烧起来了一样。
能感觉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力的抽动了几下。
左手呢?想要努力的移动左手,但是失败了。
总有一种感觉,像是身体在说,办不到……?
「哈……咳……」
想张开嘴,但是喉咙不由自主的渴求空气和水份,使我咳嗽了起来,但是,口腔中一点唾液都没有。
艰难的想睁开眼睛。
办不到。
好像,半边身子瘫痪了一样。
左眼有点不听使唤了,但是右眼还能微妙的抽动。
这就是所谓的“睡眠瘫痪症”?以前经常听人说,也在网上看过,据说有资料显示有50%的人都有过类似经历,就是那个有意识但是身体不会动的情况吧?
有点伤脑筋,现在,我非常非常的需要喝水,我的身体,快动啊!
在我的意识与右眼皮的一番搏斗后,我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是洞窟。
在我刚醒来的朦胧的意识中,寻找形容这片风景的定义和词汇。
是洞窟。
为何。
我的双脚在前方的灰色岩石地面上无力的摊开,就像,曾经在野营用品店看过的,木炭一样。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为何,我明明在乡下奶奶家的廊檐上睡着,现在却在一个不知何处的洞窟里。
为何,我的左脚就像被烧焦了一样。
“就像”?不对,我只是无法接受,这就是被烧焦了的,人类的左脚。
已经完全没有睡醒之后的朦胧感了。
我的身体好像也突然苏醒过来一样,无法保持平衡,向右边倒去。
在我的头重重的撞向冰冷又坚硬的岩石地面后,转过头来向上看,能看到的是,
半具,已经完全焚毁的人类躯体,就和我刚刚坐的位置差不多,有左半边脸颊,一直到左脚,
完整的靠在墙上,和焦炭一样,飘洒着灰尘。
头就和被重锤砸了一样。
幻听好严重,脑子里有尖锐的什么东西在鸣叫,嘴在不住的发抖,能感觉到右手在抽搐,想流出眼泪,但是流不出。
挣扎。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向前伸出右手,然后抓着凸起的天然岩石地面。
好像是想用尽这残躯里最后的力气一样,手臂发力,向前爬。
无法感觉到左边的身体,左手,左脚,左边的视野也都消失了。
我不敢向下看我自己的身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感觉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未曾感受过,哪怕在小时候拔牙的那种疼痛,都比不上这种钻心的疼痛。
向前看到的是,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像车前盖一样彻底翻起,流出暗红色的血。
不住的想尖叫,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干咳和灼烧感越来越严重,并且伴随着不住的全身刺痛,头就像被撕裂了一样。
在我昏过去前,最后的景象,是一抹蓝色包围了我残破不堪的右手。
睁眼。
回想起来的是,地狱般的感受,阵痛,刺痛,灼烧,轰鸣声,昏昏沉沉的意识,半边的残躯,左眼……
但是总感觉,现在有一阵像薄荷的清爽感在身体中回荡,是想让人长呼一口气的那种感觉,之前的灼烧感和疼痛感仿佛是假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感觉我的大脑在逐渐的开机,首先来思考吧: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到哪里去?——但是总感觉就三个问题完全不够思考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把“我怎么了?”和“什么情况?????”加上去吧。
不知为何身体状况有点好,甚至能让我思考这种事情。难道我现在是灵魂状态,已经死了?
这是死后世界的意思?
我用左手卷着我垂在左边的头发——这是我的习惯性动作,一遇到困难以及想要思考的事的时候,就会用手卷着头发玩,所以我总是会把头发留到肩膀下面,和因为头发长不愿意打理,而剪成短发的姐姐不一样。
等等
我的左手不是烧焦了吗?就像焚尸一样贴在那边的墙壁上?
我撑起完全趴在地上的身子,往后面看去。能看到那半具焚尸和之前一样,贴在墙壁上,就像和岩壁合二为一了一样。
我低头看着我的左手——光滑,洁白,修长的手指就和没做过事一样,指甲整齐的被剪过,甚至看不到明显的体毛,指节的皱纹也淡化了许多,看起来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某个千金大小姐的手指。
这压根就不是我的手。
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并站起身来,之前身体的迟钝感和虚脱感完全不存在,感觉现在的身体就和在小学一样,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左边的身子完全没穿衣服,而且这么一看,光滑洁白的和欧洲人一样,完全不是亚洲人会有的肤色。右边的身子穿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和完全不认识的衣着,像黏在肌肤上一样,贴在右边的身子上。
衣服竟然能在只剩一半的情况下贴在身上,就像魔法一样,到底是怎么做到不掉落的呢。
我的右手稍微的扯了一下黏在身体上的,看似材质是亚麻的破旧衣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可能是我用这身躯发出来的第一次勉强能被称作句子的话语。
衣物撕裂着我的皮肤,像一碰就会崩解的灰尘一样散落到地面上。
贴着的原因,已经在沾着原本是我皮肤的一部分的布料碎片上探明了。
我的右半身就像浸泡在血池里一样,在被撕裂的皮肤下面露出红色的,肌肉?又或者是皮下组织?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思考了
我感觉可能现在的我,看起来就像生物学教室里的人形一样,半边裸露在外。
忍不住想吐「呕……」
感觉蓝色的液体从我嘴中涌出,落到地面上,然后又溅到我跪在地面的腿上,小臂上,脚上,胸上……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能容纳的量!
我对我自己感到惊恐,为何这具身体,吐出了将近到我胸口的蓝色液体。
为何这蓝色液体,又能自己形成形状?
蓝色液体开始向我行动?它开始蠕动了?
就像想回到我嘴里一般,他向我涌过来。
不要
谁来救救我
「呕……」
跌坐在地的我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蓝色液体包围着我,就像被我吸收一样涌回了我的嘴里,进入了我的身体。
止不住想吐。
不行,不能吐,求你了。
我的意识对身体发出命令,又或者是身体对我的意识传来了讯息?
总之,我死命的咬紧牙齿,不将其吐出来。
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不管我吐出几次,那蓝色液体都会涌回我的嘴中。
那不如少受点罪,忍住恶心感——「呕……」
不行,怎么可能忍得住,呕吐是人体发出的信号,我的身体在反射性的排除那蓝色液体。
然而这次,蓝色液体就像倒流一般,接触到地面的同时就猛冲回我的嘴中,我甚至被这液体直接打翻在地。
我能感觉到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流淌,然而刚刚溅满我全身的蓝色液体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定是,又全部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吧,我想。
那到底是什么,一种寄生物吗?从我身体中吸收营养,然后打破我的身体跑出来?就像那种恐怖电影里的怪物一样的东西吗?我要死了吗?就因为不知为何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忍不住的哭了出来,感觉,最近经常哭,奶奶的过世,工作的失利,生活的不满,一直到现在因为完全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情况就要让生命走到尽头了而哭。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一直都是光着身子蜷缩躺在地上哭泣,眼泪和鼻涕因为重力向左半边脸颊流下,滴在暗金色的长发上。
虽然还是有点想哭,感觉这个情况也太不讲理了,但是眼泪总感觉已经流干了,而且鼻涕弄得满脸都脏脏的,好难受。
我再度低头,看着我自己的样子:暗金色,到臀部的长发,包着十分瘦弱的躯体,甚至能清晰的看见肋骨的痕迹。是没好好吃饭吗,我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白皙的肌肤,嫩滑而且有弹性,仿佛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受过任何人类会遇到的事,甚至只能用异样二字来形容。
总感觉,不进行一定的信息掌控,也不行,在这里等到被奇妙的寄生生物杀死,不如去找能够杀死寄生生物的人,比如医生或者什么研究所的博士之类的。
我握紧了双拳,狠狠的打了自己一拳!现在可不是灰心等死的时候!家人还在等你带着奶奶的遗物回家呢!
我揉着发痛的脸颊——等等?
我并没有感觉到痛?
我又狠狠的打了自己一拳,甚至是左右手各一拳!
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痛觉完全不存在一样
我抚摸着我的脸,光滑,有点湿润,就像抹了保湿霜一样,没有痘痘的起伏,也没有刚刚打上去的疼痛。
我尝试向前走,感觉右脚踩到了什么,就和走路时鞋底进入了一块小石子一样不舒服。
抬起脚看,是一块尖锐的突起的石头,占满了血液,旁边散落的是之前丢失的,食指的指甲。
右脚的脚底依旧光滑洁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尝试用手指摸石头,结果被轻易的割破,就像刀一样锋利。
在我慌张的抬起手的时候,血已经停止了,占满指尖的血液也迅速的像被皮肤吸收一样吸了进去,手指依旧是完好的。
感觉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现在的心情了,最接近的可能是无法理解,次一等的是因为伤口迅速好了的高兴,以及没有讨厌的疼痛感的安心。
我带着不由自主表现出的惊愕表情抬起头向之前的半具焚尸看去,更加惊愕的发现旁边的墙壁上和地上也都躺着人——一人穿着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铁甲,上半身脸朝下的趴在地上,下半身靠在墙上,和我之前的姿势一样,腿朝着外面,从腰部断裂开来,就像被锋利的什么东西砍过一样,已经没救了。
另一人穿着精美的长袍,有紫色和金色的线做镶边,布料一看就不是棉布或者亚麻,甚至可能很接近丝绸?脸长得十分端正,修长的鼻子与略吊起的绿色眼睛十分搭配,就像欧美的女模特一样,但是鼻子和口腔中流出的紫黑色液体完全浪费了美丽的脸,从无光的眼神中也可能看出,已经没救了。
还有一人——吗?在洞穴的角落有不少布料的碎片,从布料来看应该也是类似长袍的衣物,但是四周的肉块和骨头互相掩盖,盖住了不少布料,让人判断不出是什么衣物,同时也判断不出这是人类还是生物。唯一的证据可能是落在肉堆前方的一把长杖,没有特殊的装饰,但是刻着精美的藤蔓形花纹,装饰着血腥的角落。
我唯一能够掌握的是,这里全部人都是死人,包括我自己。
由于另外两边的死状都过于残忍,实在是不敢靠近,只能稍微接近看起来还完好的死者大姐姐,稍微调查一下情况。
我接近她,稍微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出所料的,她立刻就倒在地上,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根据以前看过的推理小说学到的尸僵知识是……呃,完全记不住了,还是不要强迫自己去回想了,还是看看现状吧。
她倒下后,在她身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皮革小包,不像市面上流通的那种皮革包一样精致又有条理,而是很有一种手工缝制特有的粗糙感,歪七扭八的小皮革包像个椭圆,又有些地方微妙的有点突起,像是一个鼓包的橄榄球。
不知道是因为最近才整理过死者的遗物,或是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又或是某种神奇的力量操纵我,我打开了这个小包。里面有两根蜡烛,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厚厚的纸?还有一块硬的和石头一样的,但是形状明显是面包的东西。
面包和蜡烛!说不定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关键!我兴奋的掏出蜡烛和面包仔细看着。
面包外表皮硬到用手掰不开,而且落了一层像灰一样的东西,让人无从下口,整体是黑色的,坚硬而且有点发酸的味道,没有面包那种麦香味,但是,这种情况了,要是不吃就会死,只能吃了吧……
蜡烛应该是烧过再利用的,两根都烧的和我食指差不多长,有许多融化然后又凝固的蜡痕在上面,但是也能用!火可是很重要的求生资源!
我突然想到,到底该怎么点燃这蜡烛,虽然蜡烛能不用钻木求生一样就能获取火烛,但是这最重要的点火又该怎么办?到了晚上的时候会冷死在这洞里吗?
想到温度才突然发现,我现在明明是赤身裸体,但是一点都不冷,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热,就和在热带雨林里一样,体感气温甚至能达到30摄氏度,难道说这块地方是热带?
我向着相反方向看去,能一眼就看到洞窟的外面。很明显的是一片森林,而且叶子很大又茂密,草甚至有我的腰部一样高,把洞窟出口的一半遮盖了起来。
难道,我们是在这休息的时候被袭击了吗?
想到这里我才觉得胆寒,虽然我平时确实不是胆小鬼,恐怖电影也照看,但是也应该对自身的危机意识有一定的强度才对啊,为什么会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草丛发出了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