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据点是桥墩北边两百米处的一栋二层小楼。
蓝燃选这里，不是因为结实，是因为退路多。
王浩拎起那个涂料桶——里面是陆薇烧好的清水，桶沉，他咬着牙上了楼。
陈胜利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自己的瘪背包。他上了楼，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角的地面。
“干燥。没问题。”
陆薇提着她的化妆包和那堆瓶子上楼。她的裙子拖在楼梯上，沾了一层灰，但她没管。经过蓝燃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说今晚去拙政园？”
“嗯。”
“需要我帮忙吗？”
蓝燃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上，沾了泥，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的丝袜。”他说。
陆薇愣了一下。“什么？”
“把你的黑丝给我。”
陆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不客气。”
她蹲下来，拉开化妆包的拉链，把那团黑丝抽出来。连裤袜，从大腿中部被剪掉了一小块。
“做过滤网用了一截。”她把黑丝递过来，手指碰到蓝燃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拿去。”
蓝燃接过来。丝袜的质地很轻，很滑，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股子焦炭和尘土的气息。
他把黑丝塞进口袋。
“谢了。”
陆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用完还我。”
蓝燃已经转身下楼了。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前，蹲下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他从据点里翻了三个空矿泉水瓶，塞进背包侧袋。加上之前那个，一共四个空瓶。
王浩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在装空瓶子，皱了皱眉。
“带空瓶子干什么？”
“装水。”蓝燃拉上背包拉链，“如果今晚能取到水，空瓶子就有用。”
王浩没再问。
蓝燃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捆绳子——登山用的尼龙绳，直径八毫米，十米长。他把绳子对折，打成几个结，做了一条简易的安全绳。
“这个你系上。”他把绳子的一端递给王浩，“另一端系在我腰上。如果我被拖进水里，你拉住我。”
陈胜利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我也去。”他说。
蓝燃看了他一眼。“你留下。据点需要人守着，水需要人看着。陆薇一个人不够。”
陈胜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笔记本塞回内袋，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蓝燃没有回答。他检查了一遍装备。
王浩把折叠铲别在腰后，手里握着一根铁管——在废墟里捡的，一米长，手感趁手。
“走。”
两人出了门，沿着干河床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带着王浩绕到侧面，找到白天那个墙塌了的缺口，钻进去。
园子里比外面更暗。
蓝燃蹲在矮墙后面，往外看。
水池在三十米外。水面很静，绿色的泡沫在暗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他走到水池边。离岸边大约两米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树——槐树，树干歪向水面，树枝垂下来，几乎碰到水。树干很粗，一个人合抱那么粗，但有一根侧枝从树干上分出来，斜着伸向天空。
那根侧枝大约两米长，成人手臂粗细，有韧性——蓝燃用手掰了一下，树枝弯了，没有断。松开，弹回去。
他选的就是这根。
蓝燃从口袋里掏出绳子和黑丝。
他先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树干上，打了两个死结。然后把绳子绕过那根侧枝的末端，拉下来，绷紧。侧枝被拉弯，形成一个弓形。他用另一根绳子把绷紧的位置固定住——临时绑在旁边的一根矮树枝上，像上弦一样。
弹力臂做好了。
接下来是触发机关。
蓝燃从地上捡了几根细树枝——比筷子还细，一折就断。他把细树枝搭成一个小型的十字架结构，一端顶在绷紧的绳结上，另一端虚搭在地上。只要有什么东西踩到地上的那根细枝，十字架就会塌，绳结就会松开，弹力臂就会猛地回弹。
触发机关的高度——他蹲下来看了看，大约到脚踝的位置。
最后是套索。
他把黑丝从口袋里拿出来，剪了一小段——大约半米长，一端打成活结。活结的圈口他反复试了几次——收紧要快，但不能太紧，否则套不进去。
他把活结套虚搭在触发机关上方的细枝上，用沙土轻轻掩盖。套索的圈口朝上，正对着水池的方向。
蓝燃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个陷阱的位置。正对着水池，离岸边大约五米。水猴子如果上岸，这是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
他蹲下来，用沙土把细枝和套索的痕迹掩盖了一下。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满的，没开过。
蓝燃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在安静的夜里，这个声音格外刺耳。
他没有擦嘴。水珠挂在嘴角，在灰白色的微光里反着光。
他就这样站在水池边，手里举着半瓶水，面对黑暗的水面。
水面很静。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水面冒了一个泡。“咕嘟”——很小，但在安静里像一声闷雷。
蓝燃没有动。他继续站着，手里的水瓶微微倾斜，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水面开始有波纹。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
一只水猴子。
它从水里爬出来，四只脚着地，像蜥蜴一样快速移动。
它在离蓝燃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蓝燃手里的水瓶。
蓝燃继续喝水。他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口朝下，把剩下的水倒在地上。
水流在碎石上汇成一小滩。
水猴子的鼻子在空气里抽动。它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
它的右脚踩在了触发机关的细枝上。
“咔。”
很轻的一声。细枝断了。
绳结松开。弹力臂猛地回弹——那根被拉弯的侧枝像绷紧的弓弦突然释放，“嗖”的一声弹回原位。
黑丝套索在弹力臂回弹的瞬间收紧，死死锁住水猴子的右脚踝。
水猴子还没反应过来，整只脚已经被凌空扯起。它的身体被猛地拽离地面，头朝下，脚朝上，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
它撞在槐树的树干上，然后挂在半空中，头朝下，脚被黑丝吊着，剧烈挣扎。
蓝燃没有动。他在等。
王浩已经把自己和蓝燃连接的绳子捆在了树上，自己则蹲在不远处，手里紧握铁锹。
等了几秒。十秒。二十秒。
水面没有动静。没有第二只水猴子爬上来。
他一个人，面对一只。和之前想的一样。
水猴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它的嘴张开，发出那种婴儿哭的声音，尖锐刺耳，但没有同伴来。
蓝燃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满的，干净的。
他拧开盖子，走到水猴子面前，蹲下来。
水猴子的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玻璃珠。它盯着蓝燃，嘴微微张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蓝燃把水瓶举到它的嘴边。
水猴子的身体僵了一下。它的鼻子在空气里抽动——闻到了水的味道。干净的水。
它张开嘴，不是咬，是等。
蓝燃倾斜水瓶。水从瓶口流出来，滴进水猴子的嘴里。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水猴子的喉咙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吞咽。贪婪的、急切的吞咽。
蓝燃继续倒水。一小口，再一小口。
水猴子的身体开始变化。
它的皮肤——那种黑色的、光滑的、像沥青一样的皮肤——开始褪色。从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肉色。
蓝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皮肤。人的皮肤。苍白的、被水泡了很久的、皱巴巴的，但确实是人的皮肤。
水猴子的五官也在变。那双绿色的眼睛——颜色褪去，露出底下的棕色。瞳孔，人的瞳孔。嘴巴的裂缝在缩小，从左耳到右耳的弧度慢慢收拢，变成正常人的嘴。
它的身体在缩小。那副像蜥蜴一样四肢着地的躯干在收拢，脊背在变直，手臂在变短。
黑丝套索还挂在它的脚踝上。但它不再挣扎了。
蓝燃把水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进它的嘴里。
水猴子——不，现在已经不能叫水猴子了——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
然后它睁开眼睛。
棕色的。人的眼睛。
它看着蓝燃。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蓝燃蹲着，没有说话。
那个人——那个从水猴子变回来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没有蹼。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嘴巴、眼睛，都在。
它的眼眶红了。
水从它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眼泪——是水。干净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蓝燃伸出手，解开系在脚踝上的黑丝活结。
蓝燃把黑丝叠好，塞回口袋。
那个人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喘气，像很久没有呼吸过空气一样。
蓝燃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他面前。
“喝。”
那个人没有拿水瓶。他抬起头，看着蓝燃。嘴唇在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蓝燃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水……很渴……一直在水里……很久很久……”
他停了一下。
“水……你给了我水……”他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含糊不清。
蓝燃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个人摇头。“只知道……在水里的时候……看到有人来取水……就想抢……控制不住……好像不抢就会消失……”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
然后他转身，朝水池走去。
蓝燃皱眉。“你去哪？”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到池边，他跳回水里。
水面翻了个泡。几秒后，他又从水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灰色的碎片。
“水里有东西……好像是我的一部分。”
一块灰色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裂纹，像是什么东西的残片。和缄默囚笼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走过来，把碎片放在蓝燃的手心里。
蓝燃低头看。碎片背面刻着字——
【罪孽词条·干渴】
手环震了一下。光幕弹出：
【检测到罪孽碎片·干渴（1/4）。】
【当前副本中共有4块干渴碎片。集齐后可解锁词条能力。】
【持有碎片期间，副本内原住民（水猴子）对持有者的敌对度降低80%。】
副本通告
罪孽碎片·干渴（1/4）已经被寻找到。
蓝燃把碎片攥在手心里。
那个人已经走回了池边。他回头看了蓝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然后轻轻说：“我回水里了，不然会消失。”
跳入水中前他回头顿了一下。“别变成我这样”
然后消失进了水里。
蓝燃站在池边，看着水面。
王浩从矮墙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铁管。
“刚才那个人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蓝燃没有回答。他把碎片装进口袋，转身。
“取水。”
他把四个空瓶子全部灌满，拧紧盖子，塞进背包。
水面很静。没有水猴子浮上来。
蓝燃站起来，看了一眼手环。光幕上多了一行小字：
【干渴碎片·1/4 |原住民敌对度：-80%】
他关掉光幕。
“走。”
两人从墙的缺口钻出去，快步离开。
走了大约一百米，蓝燃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拙政园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浩跟在后面，喘着粗气。“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水猴子变的？”
“嗯。”
“给他喝了水，就变回来了？”
“嗯。”
王浩沉默了几秒。“那其他人呢？那些被水猴子杀了的人……也会变成水猴子吗？”
蓝燃没有回答。
回到据点，已经是凌晨了。
陆薇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握着那把美工剪。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叫醒了老教授，一同走到楼梯口。
蓝燃上了楼，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四瓶浑水。
“取到了。”
陆薇走过来，拿起一瓶对着微弱的烛光看了看。“还行。沉淀一下就能过滤。”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陷阱、抓到的水猴子、喂水、恢复人形、解开黑丝、给碎片、跳回水里。
陈胜利若有所思：“水的成分有什么特殊？”，“这不符合生物学常识，一定是系统规则”。
接着蓝燃把碎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干渴碎片。四分之一。”蓝燃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水猴子给的。”
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胜利看到碎片时，可以有一瞬间的走神——想起女儿画里的东西。
陆薇拿起那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裂纹在烛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所以……水猴子是人变的？”
“至少这只，曾经是。”蓝燃说，“给他干净的水，他就能暂时变回来。”
“暂时？”
“他跳回水里了。”蓝燃说，“可能还会变回去。”
陆薇把碎片放回桌上，没有继续问。
他的口袋里，那团黑丝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陆薇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团黑丝，放在桌上。
“还你。”
陆薇抬起头，看着蓝燃。
”下次见面还我一双新的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蓝燃看了她一眼。
陆薇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把化妆包放到一边，开始整理那几瓶浑水。
王浩在楼下守着。陈胜利靠在墙角，已经闭上了眼睛，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
蓝燃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
指尖敲击硬币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之后，他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看手环。
第3天，02:47
还有五天不到。
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