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从互道早安开始。
制作人提前半小时就起了床,把自己用了一周多的被套和枕套拆下来之后把叠好的被子用绳子捆好;我则是被制作人开关柜门的声音惊醒,在看见窗外仍然漆黑后产生的空无感中浮出没过脖颈的被子。
“早上好。”穿戴整齐到只要穿上外套就能出门的我在拉开窗帘并打开窗户之后打开通向客厅的大门,而制作人已经把客厅的正对房间门的窗户打开,因此对流的空气涌过窗户带来了活力。
“早上好。”制作人更是做好了出门的一切准备,看他附近散落着的盒子和手提箱,他应该是特意把放被子留在最后以尽量不打扰到我。
我看着茶几下方铺了一层干净油纸的抽屉与桌角边的空隙,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被制作人的商业管理书籍和大学课本填满。
“这些,不带走是吗?”
“是的,上周六丢可回收纸质垃圾的时候我顺便把那个纸箱子拆掉了。”制作人理所当然地说。
“那么,制作人你既然不用上课了,那么就把它们留在这里吧?”我在拉开卫生间门之前开口问道。
“是的,但是,雪奈,不,不好意思,”看来制作人还没有彻底清醒,而是仅仅用机械劳动恢复意识对身体的控制,“川木雪奈,你是需要它们吗?”
“是的,如果不能练习,我打算了解一些相关的必要知识。”我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还有,叫我雪奈就好了。”在卫生间的门被我关上之前,即便我没有开灯,我也似乎看到了他的错愕。
在涂完洗面奶之后,我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川木雪奈。
“今天。要去录歌了。”
“终于……川木雪奈,作为一名偶像的生活,重新开始了呢。”
“还好我现在还能看见你。”抚摸着镜中人脸颊的手只能在镜面上留下潮湿的手印。
“也非常感谢你给了我这次机会,我不会辜负它的,还请你放心。”
我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摇了摇头把淋浴间的灯也打开,那份平等的光线虽然无法进入我的内心,但是也足够温暖它的外壳。
——
十五分钟之后,我和制作人来到了我那次被天井社长请客的拉面店。
制作人对我能够放松地坐在他的汽车的后座上并允许他叫我“雪奈”这两个改变而忧心忡忡,时不时地皱眉并肆意地让那份怀疑经由后视镜传到我的心中。
“不必这么在意这些,制作人。”等待拉面上桌的这段时间,我双手十指交叉虚空托住下巴看着制作人,“我只是因为重新开始而欣喜。”
制作人并没有打消他的怀疑。
“倒不如说,川木雪奈需要被他人强调才能存在的条件,因为偶像活动的重新启程而被抹去了呢。”
我端起玻璃杯看着液面显出的翻转面容。
“最近这几天,让您担心了。”我略微欠了欠身。
“非常感谢您,强行介入了我原本的心灵轨迹,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与休息。”
制作人并没有回礼,而是直接开口问道:“那么。雪奈,你认为你足够支撑住你的一切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什么呢……”
“我不是早就在你面前暴露过本性了吗?那么我这种样子你肯定是能够猜到的吧,只不过是需要重回正轨所需的时间长短不同。”我最终还是停下了使用敬语。
“虽然没有肌内效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够驱使自己的躯体了。”
店员恰到好处地端上两碗大份豚骨拉面。
双手合十之后,我们结束了这场早就应当被结束的漫长的恢复。
——
吃完早饭后,制作人把车开去加油站了。
我并不需要他一路送我到事务所,倒不如说我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去琢磨自己的意识,所以我在原位坐了三分钟略微上了点润唇膏就戴着耳机走进了刚刚起床的晨光。
右手的手心摩挲着母亲曾用过的化妆镜。
良好的保存让跨越了近乎十年的银质镜面没有因为变色而失去功能。
我仍然需要“川木雪奈”的陪伴,这是无法改变的。
但是作为偶像的我,就是川木雪奈。
或者说,背负着川木雪奈所留给我的一切的成果的我能,且仅能在进行偶像活动时在这副完美的甲壳之下任意伸展。
……这么说似乎有些膈应,也有种让其他人感到“这家伙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的想法。
但是。
我仍然认为能进行偶像活动的我,以“川木雪奈”这个身份活在还未正式踏入的偶像业界的我,远远超越了那个可能高中毕业没有拿到奖学金就要打工的,平凡的我。
那个平凡的我是我曾经安之若素的,但是在我的一次应该被称得上是逃离的摆脱之后翻天覆地。
因此,现在的川木雪奈得以破壳而出,而诞生与她的我也自然没能摆脱“必须背负着什么才能活着并向前走”的习惯。
这份感觉。在这种时候,不坏。
听着随机播放的音乐,不知不觉间我就走到电车站了。
进站的时候,我看着通向两个方向的电车轨道。
一边是回家,一边是去事务所。
要回家吗?
或许吧。
但是,和制作人说过,要在事务所等他。
那就去事务所吧。
敲定计划的我衷心期待着“七草叶月小姐今天不会来上班”这件事的发生,看着自己吐出了气流随温度而变成终将消散的水滴,想起了留在镜子上的我的潮湿的手印。
我确实抱有着想要干脆把那面镜子遮住的冲动。
但是,在身为一名偶像活着的时候,我并不会因为不如镜中的自己而自惭形秽地狼狈逃离。
只因现在只有我才能心安理得地走上这条川木雪奈为我领路的道路。
也因制作人歪打正着地抑制并消解了这份终将引起某些东西的毁灭的冲动。
“至少得追上自己吧,我这家伙。”
并不去在意听见我低声骂自己“kisama(貴様)”的旁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我成功地抢到了一个电车上的座位。
久违地在电车上的座位上舒展着自己的双腿。我闭上眼睛开始等待大概六首歌的时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