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跟着阿烂走,阿烂跟着那条河走。河水一直向东,弯弯曲曲,有时候宽,有时候窄,但从来没断过。他盯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脸上那只眼睛睁着,比他本来的眼睛大一倍,黑的,像一颗钉子钉在脸上。他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他。他移开视线,但它还在看他。它一直在看。
一号到八号跟在后面。它们的骨头不再嘎吱响了。不是不响,是林夜听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三天前他还会被那声音吵醒,现在他听着那声音,像听着风声、水声、自己的心跳声,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小烂走在阿烂旁边,头歪着,偶尔伸出爪子碰碰路边的草,又缩回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烂停下来。她松开林夜的手腕,走到河边,蹲下,盯着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脸——烂的,丑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她伸出爪子,碰了碰水里的自己。水纹散开,那张脸碎了。她又碰了一下,碎了,又合拢。她看了很久。林夜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她在看自己还活着。
林夜走到她旁边,蹲下。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硬的,黑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烂。阿烂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也吃了。硬,酸,有一股霉味。他嚼着,看着河水。河水在夕阳下变成红色,像血,但不是血。只是光。
“往哪走?”他问。阿烂盯着河对岸。那边有一片山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有什么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间房子,又像一座坟。她指着那里。
“那……边……”
林夜站起来,趟过河。水没过膝盖,凉的。走到对岸,脚踩在泥地上,软的。他往山坡上走。阿烂跟在后面。一号到八号跟在阿烂后面。坡很陡,碎石往下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他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几棵歪脖子树前,他停下来。那些树已经死了,树干是黑的,树皮裂开,露出里面干枯的木头。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破布,被风吹烂了,一条一条的,像吊死鬼的舌头。树根底下的土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烧过的黑。土里混着白色的灰,细细的,像骨灰。林夜蹲下,抓了一把灰。灰在手指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或者烧过自己。
树后面那间房子,不是房子,是棚屋,比他之前住的那间还破。墙是石头垒的,屋顶是木头搭的,木头上盖着草,草已经烂了,塌了一块。门是木板的,歪着,只剩一个铰链挂着。门板上刻着字,他凑近看。
“第七个。住在这里。”
又是第七个。他推开门。门板嘎吱一声,差点掉下来。里面很黑,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像肉烂了很久,已经干了。他举起石头照——地上有干草,烂了,发黑。墙角有炉子,石头砌的,塌了一半。炉子旁边有一张桌子,木头的,烂了,三条腿,歪着。桌子上有一个本子,皮封面,发霉了,边角卷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一天。我逃出来了。那些人不让我待。说我带来了灾祸。我没带来灾祸。灾祸在下面。它们一直在下面。”
林夜翻到第二页。
“第七天。石头还剩十二块。身体里的东西还在长。脸上那只眼睛又大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钉子’。因为它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脸上。拔不掉。”
林夜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那只眼睛仿佛感应到了这个名字,剧烈地跳动起来,眼皮一缩一张,甚至分泌出一种透明的黏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那个名字,而是因为那个死人也曾有过这种被寄生、被命名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别人的日记,是在读自己的尸检报告。他摸了摸那只眼睛。钉子。它确实像一颗钉子。钉在脸上,钉在肉里,钉在骨头里。拔不掉。
他继续翻。
“第十五天。我找到这个地方。山坡,死树,破棚屋。没人来。安全。但那个东西还在看我。第一个。它一直在看。我睡觉的时候它在看,我醒的时候它在看。它在等我饿。”
翻到第二十页。
“第三十天。石头还剩八块。我饿了一次。不是吃东西那种饿,是另一种——从胸口那个凸起里面往外饿。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我的骨头。我把一块石头塞进凸起里。它吃了。不饿了。但石头少了一块。”
林夜摸自己兜里的石头。九块。他也会饿。也会把石头塞进那个凸起里。石头会少。越来越少。最后没有。然后变成第一个那样。
翻到第三十五页。
“第四十五天。石头还剩五块。我试着把凸起挖出来。用刀割。疼。疼得我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凸起还在,刀口已经长好了。那些黑色的东西把伤口堵住了。挖不掉。”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锁骨下面。那个凸起在跳。他也想过挖掉。但他知道挖不掉。凯恩说挖了就是一堆烂肉。这个人也试过。他也知道。
翻到第四十页。
“第六十天。石头还剩两块。我又饿了。这次比上次更厉害。我浑身在抖,眼前发黑,嘴里流口水。我把一块石头塞进凸起里。它吃了。不饿了。但凸起变大了一圈。它在长。和石头一起长。”
翻到第四十五页。
“第七十五天。石头还剩一块。我不敢再饿了。我知道下一次饿的时候,最后一块石头塞进去,凸起会吃掉它,然后继续长。我会变成第一个那样。我会吃。一直吃。”
翻到第五十页。最后几页。
“第九十天。我饿了。最后一块石头塞进去了。不饿了。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饿的时候,没有石头了。我把自己锁在这间棚屋里。门从里面闩上。我出不去。它们进不来。等我变成第一个,我就把自己烧死。火油准备好了。就在桌子底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你也是第七个。别等。趁还没饿,把自己烧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夜合上本子。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发霉的封面。别等。趁还没饿,把自己烧了。他抬起头,看着墙角。桌子底下有一个陶罐,封着口。他走过去,蹲下,打开陶罐。里面是油。黑的,稠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火油。够烧一个人。油面上映出他扭曲的脸,还有脸上那只名为“钉子”的眼睛。
那个写日记的人,是个懦夫。他把自己关起来,像只待宰的猪,等着变怪物,然后用一把火烧了自己。他以为这是解脱,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的办法……”林夜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棚屋里回荡,比哭还难听。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那个陶罐。火油流出来,浸湿了发霉的干草,浸湿了桌腿,浸湿了那本日记。他没有点火。
“我不烧。”他对空气说,也像是对那个死掉的人说。“你烧是因为你一个人。你没人可守。”
阿烂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盯着那滩火油,又盯着他。“什……么……”
林夜没回答。他弯腰,捡起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别等。趁还没饿,把自己烧了。”他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棚屋。
阿烂跟在后面。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盯着地上的黑灰。那些灰是那个人留下的——烧剩下的骨头渣,混在土里,被风吹散了大半。她蹲下,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些灰。灰很细,在她指甲缝里黏着。她突然站起来,冲过去抓住林夜的手,用力地擦,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她的红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害怕,是愤怒。她不喜欢这里。她不喜欢那个死掉的人的味道,更不喜欢林夜去触碰那个“结局”。
林夜低头看她。她的爪子很用力,指甲刮过他的手背,疼。他没缩手。等她擦够了,他反握住她的爪子。
“走吧。”他说。“我不变成灰。我要变成别的东西。”
他摸了摸兜里的九块石头。它们还在跳。脸上的钉子还在钉。但他还没饿。只要没饿,他就还能走。他走出棚屋,走下坡。阿烂跟在后面。一号到八号跟在阿烂后面。月光照在那些歪脖子树上,照在那些灰上,照在那间快要塌了的棚屋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那本日记还在地上,被火油浸湿了,发黑。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天快黑了。夕阳把河水染成红色。他走到河边,蹲下,洗了洗手。灰洗掉了,但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他站起来。阿烂抓住他的手腕。
“饿……吗……”她问。
林夜低头看她。那张烂脸在夕阳下红红的,眼睛很亮。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九块。还没饿。
“不饿。”他说。
阿烂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拉着他,往前走。“走。”
他们沿着河走。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林夜看着那些碎月亮,想起那个人的日记。别等。趁还没饿,把自己烧了。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九块。还能撑几天?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烧自己。至少现在不想。阿烂还抓着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他收紧手臂,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咧着。
他往前走。一号到八号跟在后面。骨头在月光下反光,像一排移动的白骨。小烂走在阿烂旁边,头歪着,盯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有狼嚎。很远,很轻。林夜听着那声音,听着阿烂的呼吸,听着那些石头在兜里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只要还没饿,就要走下去。那个写日记的人死了。他的灰被风吹散了。他的日记还在,被火油泡着,迟早也会烂掉。但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别等。林夜不等。他走。带着阿烂,带着那些骨头,带着那些石头。一直走,走到走不动,走到饿的那天。到了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