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浅仓彻的房间乱的像刚炸过。
手办柜里，三百多只树脂小人冷漠的俯瞰着堆积如山的游戏盘。墙上的《CLANNAD》和《Fate/stay night》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桌上那碗泡面早就凉透了，凝固成一坨油腻的疙瘩。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瘫在三联屏构成的工事里，食指无聊的点着鼠标，耳机歪挂在脖子上。
“又是青梅输天降？没活了可以咬打火机啊！”他盯着屏幕上痛哭的像素小人，一脸贤者时间的空虚，“这编剧是母胎单身吧？恋爱经验全靠十年前的过期杂志？”
游戏角色在告白时被转校生一头撞开，彻选了个自认充满诗意的选项——“我的心意不会因为距离改变”，结果画面一黑，硕大的“BAD END”糊在了脸上。
少女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距离”。
彻面无表情的关掉对话框。
去他娘的距离。
他刚要关机睡觉，屏幕角落的论坛提醒突然弹了出来。
一个鲜红加粗的置顶帖标题，狠狠的戳进了他的眼球：【最终警告！真.神作《纯爱攻略》体验版安装包流出！据说是能改变人生的游戏！速下！速下！手慢无！】
发帖人的ID是一串问号，注册时间显示“刚刚”，帖子内容短的离谱——
“只此一晚。下载即玩。通关的人，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来自一个通关者的忠告。”
楼下五条评论，三条在骂钓鱼，一条问楼主是不是中二病，最后一条只有一个字：“典。”
彻冷笑了一声，鼠标挪到了下载链接上。
呵，男人。
下载速度快的吓人，一百兆的宽带，零点三秒完事。文件大小那一栏显示着三个问号。
不等他多想，安装界面就弹了出来。
那是一种土掉渣的像素画风，进度条每跳一下，都伴随着老式硬盘“咔嗒”的模拟音效，然后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彻底卡死。
“果然是病毒。”彻骂了一句，伸手去按电源键。
就在指尖触碰开关的瞬间，三台显示器猛然黑屏！
房间的灯光闪了三下，连窗外隔壁楼的灯火都配合着闪了一下——不，只有他的房间在闪！对面楼的窗户好好的！
屏幕中央，一行白字浮现，字体是用毛笔蘸着荧光液写的：
【纯爱攻略】
彻的脑子飞速运转：停电？中毒？恶作剧？
结论只有一个：不管怎样，先关机！
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发力，三块屏幕就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浓的化不开，伴随着老式游戏机开机特有的“哔”的一声，将他彻底吞没！
彻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这很奇怪。他家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最近的树都在五十米开外，哪来的鸟叫？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天空。
一片蓝的过分的晴空，几朵云松松垮垮的挂着。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有种不属于灯泡的重量。
他躺在一张公园长椅上。
空气里混着青草和花香的味道，远处能听到喷水池的水声和孩子们的笑闹。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印着“IGALGAME”的黑T恤，还是那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左手腕上，却凭空多了一块智能手表。
纯黑的表盘亮着，显示着一行小字：“系统初始化中……请稍候。”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就浮现在眼前，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
面板上整齐的排列着几行字：
┌─────────────────────────────────────────┐
│欢迎来到《纯爱攻略》│
│玩家：浅仓彻│
│目标：攻略100名角色│
│当前进度：0/100│
││
│警告：这不是演习。│
│请认真谈恋爱。│
│否则……你懂的。│
└─────────────────────────────────────────┘
彻盯着最后那行“你懂的”看了足足十秒。
除了感受到系统设计者那懒洋洋的恶意，什么都没得到。
彻死死盯着面板，脑子嗡嗡作响。
攻略100个角色？不然就得死？
这他妈什么地狱难度的游戏！
“你还好吗？”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充满了关切。
彻转头，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弯腰看着他，黑色长发垂在肩头，大眼睛里全是担忧，脸颊透着健康的粉色。
彻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第一，可对话NPC。
第二，水手服，温柔系，主动搭话，这妥妥的“治愈系学姐”或“天然呆同学”模板。
光速切换到“攻略模式”，内心开始倒计时。
“Galgame圣经第一条：初见先夸可爱，让她脸红！再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让她心跳！一套流程下来，好感度至少加十点！”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自认完美的微笑：“你、你好可爱……”
少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低着头绞着裙角，脚尖在地上画圈：“诶？！谢、谢谢……”
成了！好感度起码加了十点！
彻正准备乘胜追击，抛出第二句台词：“我们是不是在哪——”
话没说完，一个壮汉从树后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柔道服，袖子卷到肩膀，胳膊比彻的大腿都粗！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只用了一秒钟！
“你小子对我妹妹说什么？！”那声音跟打雷一样，震的旁边的长椅都在抖。
“妹妹？”彻的大脑宕机了。
他看看壮汉，又看看少女，这两人哪有一叮点像的？
“我观察你很久了！”壮汉一根手指快戳到彻的鼻尖，“从你醒过来就一直偷看我妹妹！现在还敢直接搭讪！你当老子瞎吗？！”
“我只是——”
“去死吧变态！！！”
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
他只记得腿在动，风在耳边刮，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充满了杀气。他拐进小巷，翻过垃圾桶，一头扎进公共厕所，反锁隔间门，整个人瘫在马桶盖上，大口喘气，肺里跟烧着火一样。
系统提示音冷冰冰的响起：「攻略失败。角色【水手服少女】已消失。该角色将不再出现。」
彻趴在马桶盖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物理伤害……是真的……这个游戏……真的会死人……”
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视野角落里，“攻略进度：0/100”那行字，充满了无声的嘲讽。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用来探索这个世界。
这是一座完整的城市，有商业街，有学校，有住宅区。但街上的路人都是NPC，只会说几句固定的台词。
他测试了系统菜单，确认了存档每天只能用一次。确认了背包里只有一千日元和一部破手机。确认了饥饿感是真实的，下午两点他的肚子准时叫了起来。
他花五百日元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茶。饭团包装上的保质期，米饭的湿度，海苔的脆度，全都真实的不像话。这游戏的细节，比他玩过的任何3A大作都较真。
傍晚，彻的兜里只剩五百日元。
他走在商业街上，盘算着今晚是睡公园长椅还是车站。
这时，他看到了一台自动贩卖机。
更准确的说，是看到了贩卖机前的一个少女。
她大概十六七岁，黑长直，头发没有任何装饰。深蓝色的私立高中西装外套裁剪合身，格子裙的褶皱一丝不苟。
她的五官很漂亮，但脸上没半点表情，空洞洞的，让人记不住长相。
她盯着贩卖机里最后一瓶草莓牛奶，投币，按键。
机器内部“咔”的一声，牛奶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少女开始拍打贩卖机。
第一下是试探。
第二下加了点力。
第三下，贩卖机的铁皮外壳发出了嗡嗡的共鸣。
第四下，彻感觉那台机器快被她拍散架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两步远停下：“那个……我帮你？”
少女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那眼神，就像在扫描一块路边的石头，最后得出结论“毫无价值”。
“不需要。”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系统提示弹出：「可攻略角色已触发。角色：？？？好感度：0/100。」
零？
彻愣住了。他玩了三百部Galgame，见过初始好感度是负数的，也见过锁零的，但初见就是零，这还是头一回。
职业玩家的尊严，让他无法在第一个“零”面前退缩。
他注意到贩卖机左下角有个凹痕，像是被人踹多了。
“其实，”他装作不经意的说，“这种机器，踢左下角有用。我猜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眼神从“石头”升级成了“石头旁边的杂草”。
然后，她抬脚，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的踹向那个凹痕。
咚！
一声闷响后，草莓牛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她弯腰取出牛奶，撕开包装喝了一口，整个动作没有半点多余。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彻身上，这次多停留了半秒，眼神也从“杂草”变成了“杂草旁边不知道谁丢的易拉罐”。
她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哼。”
然后转身就走，校服裙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系统面板上的好感度，还是那个刺眼的“0”。
彻蹲在贩卖机旁边，托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陷入沉思：“‘哼’是几个意思？谢谢都不会说吗？”
天彻底黑了。
彻躺回公园的长椅上，拿背包当枕头，裹紧了衬衫。
系统面板显示时间是十八点二十三分。
他试了各种办法，在心里默念“退出”、“结束”，翻遍了系统菜单，甚至闭眼催眠自己，但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樱花树叶和路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系统管理员”：
「浅仓彻玩家：欢迎来到《纯爱攻略》。你已经触发了第一个可攻略角色。提示：攻略失败的角色将永久消失。她们会忘记你，但你不会忘记她们。这就是这个游戏最残酷的地方。——祝你好运。」
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道：“攻略一百个……疯了吧。”
贩卖机的灯光在他闭着的眼皮上留下一块光斑。
“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让老子认输。”
“我可是攻略过三百部Galgame的男人啊！”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第一日结束。存档点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