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帮帮我,音,我不想离开。”琉璃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我喜欢人类的生活。”
我沉默着没有作答。
虽然不知道琉璃曾遭遇了什么,但现在柳回和春月都想要杀死她,帮她留下未必是正确的选择。
而且琉璃本就是蜘蛛,又有什么理由将她留下?一旦蛛族发来官方通知,纳罗国的外交部自然会做出送走琉璃的决定,我又有什么资格插手此事?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白衣少女开口了:“末音,绝不能让蛛族得到她。”
“可我能做什么?”
“去问春月,她有办法。”
春月?她怎么会帮忙,而且白衣少女又为什么会知道她有办法?
“那个,音,你怎么了?”琉璃有些疑惑,想必在她看来我在对着空气说话吧。
既然白衣少女指了条路,那我自然要尝试。但我不知道春月的去向,又该到哪去找她?
不,等等,我知道春月要去哪。
我看向面前的少女,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计划:“琉璃,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6月13日,周六,春月依靠着街边的栅栏,等待着风和的到来。
“唉,如果不是风和突然有事,就能一起出门了。”
她为此精心打扮了一番,化了妆又拿出生日时收到的连衣裙,一改在校时的朴素模样。
“啊,风和!”春月远远便看见了身影,露出笑颜挥手大喊。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今日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被两个闯入者搅黄了,春月黑着脸指向我:“风和,为什么你弟弟会跟着?”
“大家一起玩不是会更开心吗?”姐姐挠挠头,“啊,你放心,饭钱他们自己付。”
“不是这个意思!”春月气得直跺脚,她的脸开始变红。
我抓准了周六春月要和姐姐出来玩,便拜托姐姐带上我和琉璃。但看样子春月气得厉害,恐怕很难问出什么。
见春月的呼吸逐渐急促,琉璃低声问我:“音,她这是怎么了?”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我回答。
春月“啧”了一声,最后叹气道:“行吧,那就一起。但接下来要去参观大教堂,你弟弟有票吗?”
我将两张票从背包里拿出,在她面前挥了挥。真是多亏了金杯,我已欠了他不知多少人情。
我们四人一直走到市中心的大教堂,教徒们正在朝群众传播福音。他们赞颂着白衣少女,宣扬着命定的救世主将会重归人间。
而我体内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正洋洋得意地轻哼着,她所做的功绩即便再过千年也将被传唱。
“哼,哪有什么命定的救世主。”很显然春月对此并不感兴趣,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陪姐姐。
风和主动提议要来教堂参观,在教堂前的平台上立着一座小型的女性雕像,那是她的先祖枫叶。
这让我也开始想起,小时候父母朝我们讲述家族过往的荣光。他们讲述枫叶击退尸潮,讲述国王对她的封赏,讲述她在最后流泪杀死自己的师傅。
与另一位英雄,她的爱人金魁一起,杀死白衣少女。
果然也是沉默。站在枫叶雕像前的白衣少女,露出和看见金杯时一样的复杂表情。
二
游玩过后的晚餐,包间内,酒饱饭足的琉璃长呼出一口气。她自从进了饭店就激动地问东问西,等菜上桌后观赏了好一会才动手。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饭店,桌上大部分菜连听都没听过。我看向一旁正在和姐姐闲聊的春月,她是否有些热情得过分了?和朋友出来玩有必要预定这种级别的餐厅吗?
见气氛融洽,我开始步入正题:“春月,蛛族要带走琉璃,你能不能帮忙?”
“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忙?”
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一样,不过我早料到会被拒绝,所以将事件原委告诉了风和。
风和坐在琉璃与春月中间,拉住她们两人的手,轻声劝解:“春月,如果有什么误会说出来好吗?”
“……末音,我说过不要把风和牵扯进来。”春月的眼神越发冰冷。
“是我要追问的。”风和连忙打断她,“你们总有事瞒着我,大家把话说明不好吗?”
春月扭过头冷哼一声,琉璃被她的态度激怒,从座上站起,眼中红光闪烁。
不过今天有三人在场,不问个明白决不罢休。我也起身走过去,和她们一起将春月围住:“你还有柳回,和琉璃有什么仇?”
“唉,非这样不可吗?”她捂住脸摇摇头,却被没有因为被围住而紧张,“抱歉了,风和。”
话音刚落,强烈的风压凭空出现,将我们三人拉扯到墙上不得动弹。局势瞬间逆转,即便脱离宝石也能释放如此强大的能量,春月果然身份特殊。
我咬牙,尽力挤出词语:“这能量,接近,四十级了吧。”
目前还活着的人类最强者,也才刚过六十级。春月一介学生,怎么会有一流强者的实力?
“末音,末音,末音。”她不断变换语调重复着我的名字,“你和那个蜘蛛刚认识一个月,何必这么在意她的死活?”
她朝我走来,因为胜券在握而微笑。我感觉身上的风压小了些,她想要我回答:“琉璃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非死不可?”
“哈,什么都没干。你真以为她冰清玉洁?”春月扭头看向琉璃,戏谑地笑着,“一个怪物,你觉得她没杀过人?就因为她披着孩童的皮?”
琉璃面容瞬间变得惊恐,挣扎着想要辩解,却无法发声。
“空口无凭,我才不信你。”我趁风势减弱喘了几口气。
春月又捂嘴轻笑两声,凑到我耳边:“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她举起了剑,我知道她只是装模作样,因为她的剑尖并没有对准我,而是朝着我一旁的墙壁。但在琉璃看来,春月是想杀了我。
“住手!”琉璃一瞬间便挣脱了风压,充满了绒毛的黝黑蛛爪朝春月刺去。
她露出了蜘蛛的本貌,并非在旅途中那种娇小的外形,而是更可怖的,让人打心底想要尖叫的丑陋容貌。
春月转身用剑格挡,又扭头避开尖牙,用膝盖将琉璃顶到地上:“小家伙,终于现出原形了?哦,你还在忍着。”
琉璃只能发出“嘶嘶”声,但我知道她在骂春月。
我全身轻松,从墙上脱落。春月解除了我和姐姐身上的风压,她做这些全是为了撕掉琉璃的伪装。
春月扭头看向我,重新问道:“末音,现在你仍想帮她吗?”
但即便剥去她人类的外皮,我的答案也并没有改变。我信任琉璃,是因为她与我相处时的表现。她喜爱人类,渴望成为人类的心绝无虚假。
“放开她,春月。”
春月愣神,随后起身。琉璃变回人形,风和将她从地上扶起,同时制止她继续攻击春月。
“对不起,末音,用如此粗暴的办法真是抱歉。”春月罕见地认错,“琉璃是蛛族人形实验最成功的作品,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被蛊惑。”
琉璃气得直呲牙:“就一句道歉?看我不把你揍一顿!”
“消消气,消消气。”风和拼命抱住她,“你要什么补偿都能给,对吧春月?”
春月点点头,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清清嗓子,为整个事件收尾:“我和柳回的目的,是阻止蛛族推进人形实验,摧毁它们的野心。蛛族想要夺回琉璃一事,我会帮忙处理。”
“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快?”我心中仍有顾虑。
她凝视着我,眼神像是在看更深层的东西:“因为我相信你的判断,老朋友,虽然你已不记得。”
等到琉璃消了气,春月便过去讨论补偿的事。风和坐在餐桌上望着两人,眼神里满是疑问。
此事告一段落,我们和春月化敌为友,应该吧。
就这样想着,我长出一口气,将剩下的牛排塞进嘴里。
反正是春月出钱,不吃白不吃。
三
真是劳累的一天,等到我们用餐结束已经明月高悬。
应姐姐的意思将春月送到她宅邸前,柳回竟已在她家门口等待多时:“已经十点了。”
“还轮不到你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吧。”春月没好气地回答道。
不过姐姐的脸色有些难看:“春月,你们住一起?”
“他算是我的保镖。我宅子里下人多着呢。”
保镖吗?以她的实力真需要保镖吗?
“那、那个什么,我能进去坐会吗?”姐姐极其敷衍地朝我告别,“小音,你们先走吧。”
和她们分开后,我和琉璃并排朝学校走去。我见琉璃眼神有些迷离,便问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蜘蛛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她抓紧衣角,“是不是让人想吐?”
“不会。”即便那模样确实吓人,也没有特别恶心。琉璃会如此厌恶,恐怕还是因为自卑吧。
她在自己的族群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低头看向这位娇小的少女:“既然你那么讨厌,为什么还要现身呢?”
“因为我以为你要死了。”她嘟囔着,“那狗东西朝你挥剑,你就这么算了?”
“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没有敌意。”我耸耸肩,那事不值得放在心上,“无论是风压,还是挥剑,我更像是在看春月要演到哪一步。”
“你怎么那么了解她?”琉璃戳戳我。
“为什么呢?”我抬头看向天上方形的月亮。也许正如春月所说,我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只是我忘记了。
但我的记忆从未有缺失,那又是何时与她成为朋友的呢?
回答我,白衣少女,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怪异的事?
……
我久违地做了梦,之前我只会在入睡后遇见白衣少女。
但这次她回应了我的追问,将答案用梦传递给我。
这是白衣少女的记忆,我看见了一条黑色的巨龙,它温热的吐息袭到我脸上。
巨龙开口了,它说:“■■,我绝不认可你的做法。明明解法近在眼前,为什么还要绕远路?”
梦中的我开口了,现在我是白衣少女:“你自然能寻求其他解法,但我希望你不单是为了反对我。”
“我厌恶你,■■,我厌恶你的一切。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巨龙最后发出吐息,飞离了这里。
“白衣少女。”我在梦中轻语,“你在吗?”
无人应答,随后,梦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这是……”我看向周围,黑雾吞噬了一切,直到我的双手都融入其中。我能听见白衣少女在朝我呼喊,但那声音呢喃不清。
直到最后黑色的流光凝成长枪,刺穿了我的胸膛,我才猛然惊醒,回到体内那片灵魂的空间。
“哈、哈。”我喘着粗气,那死亡的感觉仍围绕着我。
“如你所见,一触碰到你相关的事,就会出现异常。”白衣少女耸耸肩,“没办法,只能幻化出弑神之枪在梦中杀你一次。”
那道黑色的流光,我曾试图对流云所用的武器,便是属于白衣少女的弑神之枪,或者说其中之一。
但我仍没得到答案,那段模糊的对话反而加深了我的疑惑。
“白衣少女,你不能口头告诉我吗?”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哼,就连我说出的话都会被虚无侵染。”她耸耸肩,“忍不住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吞噬那块宝石吧。”
果然,讲到最后还是绕回宝石。不过现在我知道,这是她对我贪念的考验,不去吞噬宝石是正确的选择。
不急,如果那条巨龙便是祸首,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
四(春月视角)
我曾认识一位少女,她出身高贵,身娇病弱。她并非被选定的救世主,却自愿背负起职责,用尽一生寻求救世之法。
但她失败了,在最后目睹故乡与家人化为灰烬,就此沉溺在痛苦中。病痛与心魔折磨着她,舍弃一切的少女最终什么也没能拯救,直到最后在十年前救治世人的路上,被村民们杀死。
朴浮旭,她是为数不多的,让我感兴趣的人类。是如我等神明般,将救世的职责放于自我之上的人类。直到她死后,我才意识到心中的情愫。我开始后悔,如果我不冷淡旁观,如果我回应她的请求,是否就能给她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不会让她的悲剧再现,所以这一次我会帮你,风和。
……梦醒了,我掀开被褥。仍无法适应人间的阳光,睁眼时有些刺痛。
今日是周末,应该穿些休闲装,但唯一的一件已经拿去洗了。我揉揉眼,等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便拿起校服穿上。或许该买些衣服了。
推开房门,下属们朝我鞠躬:“日安,尊主。”
“啊,早。”我打着哈欠回应道。
还是不太适应管事,我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偶尔与几个家伙碰面。
洗漱完,我落入主座。十米的长方餐桌,供这座宅邸的所有人用餐。柳回坐在我右侧宾座,他已经吃了过半,看衣服又要外出练剑。
“你倒起得挺早。”我没什么胃口,趴在桌上看着他。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时间的流逝在人类身上真是明显。
他睹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吃起饭。这两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当然也赖我,没怎么教他社交。我走到他身后,不满地捏起他的脸:“小崽子,以前你还挺粘我,现在连话都不回了?”
“……妈,你有客人。”
“说了喊我姐姐,你又不是我生的。”我松开养子的脸,扭头看向客厅,“谁啊,大清早来找我。”
随后,我与那个最令我厌恶的男人四目相对。
我的哥哥。
尾声
选拔赛第二轮结束后,云修阁发生了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老师们面色凝重地看向地上的尸体,无数学生围成圈想要挤到旁边。
死者是三年级的女生,头颅上半粉碎,四肢被切成小块,切面平滑,内脏从腹部刺穿的大洞中流出。
在纳罗国的王城,高手云集的云修阁,竟有学生悄无声息地惨死,直到一天后才被发现。
我与这女生素昧平生,自然不太关心。但我能认出凶手的手法,那女生的四肢毫无疑问是被蛛丝切断的。我看向身边的琉璃,再加上上周的传言,恐怕她要有麻烦了。尽管她蛛族的身份还未暴露,但她异常的瞳色早已惹得议论纷纷。
我能作证她没有作案时机,但恐怕没人在乎。
“琉璃,你表情有些不对。”我见她有些出神,便将她拉到角落。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离开?”琉璃捂住脸哭出来,“它们在警告我,如果我听令,是不是就没人遇害了?”
“人又不是你杀的,自责什么。”
琉璃的精神状况有些不妙,她下意识地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表情看起来有些疯癫。而且不光是自责,外界的压力也十分难熬。刚才有不少围观者见琉璃前来,偷偷拿出武器。如果不是我在旁边,恐怕就要对琉璃动武了。
“白衣少女,你肯定知道凶手是谁。”我期待这位救世主回应我,“你没理由瞒着我。”
“你会死。”她答复道,“你们一行人,加起来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