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芹仁菜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熊本的高中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切成明暗两半。
黑板上写满了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明明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般模糊,她的脑子却清楚地知道在讲什么。
“古今中外,人类从未停止过对美好社会的幻想。”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描绘了一个与世无争的避秦之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柏拉图的《理想国》,主张由哲学家国王统治的正义之城。每个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首次使用了‘乌托邦’这个词。它既是好地方,也是不存在的地方。”
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乌托邦——不存在的完美之地。
乌托邦…如果这样的世界存在的话,那桃香小姐就不会受伤吧。
趴在桌子上的井芹仁菜迷迷糊糊思考着,眼前的画面忽然一转,时间也来到了下课。
吵闹的声音袭来,最为尖锐的是几个打扮花枝招展的辣妹,她们此时正围着一个土里土气的女同学,戏谑地玩弄着。
“哟,土包子,这次怎么敢呆在教室了?”
“正好,去给我们买水。要冰的,三瓶。”
“钱?你先垫。怎么,不乐意?”
被霸凌的少女没有说话,心有怒火的井芹仁菜撑起昏沉沉的身体,想要上前阻止霸凌,一只手却拉住了她。
“别逞强当好人。”声音的主人语气平淡,似乎早就料到仁菜会做出什么。
井芹仁菜回头,自己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却能感觉到这是自己曾经的好友,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如果这算是当好人的话,那我很乐意。”
井芹仁菜说着,思绪越发清晰,身体也越感轻盈。她刚甩开好友的手,却忽然听到走廊里有一阵《乱世巨星》的BGM响起。
那音乐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用最大音量外放,连走廊的窗户都在共振。原本吵闹的课间瞬间安静了一半,所有人扭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夹克、戴着墨镜的男生骚包地进场。他走路的姿势刻意压着节奏,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夹克领子立着,墨镜反着走廊的日光灯,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想揍他。
他直勾勾地走向辣妹,没有多余的言语,三拳两脚就将她们放倒在地,那种不讲道理的干脆,和昨天林夕给她戴项圈时一模一样
“下次还敢不敢霸凌同学了?”
井芹仁菜只觉得这声音耳熟,正好此时一个女子提着播放着bgm的音响走了出来。
这人仁菜认识,是她的偶像——河原木桃香。
随后男生搂住桃香的腰,摘下墨镜,对着井芹仁菜得意地笑。
这人井芹仁菜也认识。
“混蛋林夕!”
她的惊呼震碎了如镜面脆弱的梦境,镜片一个个掉落,最终只剩下背后的一片亮光。
所以,井芹仁菜在桃香家的沙发上缓缓睁开眼,窗外虚界的天空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色。
那不是蓝,不是灰,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白。
像一张等待被涂抹的画布,等待着心魔宿主用情绪为它下第一笔。
“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餐了,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河原木桃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着门槛,端着咖啡,脸上淡淡的笑着。
“哦,好的!”
看到桃香,井芹仁菜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她希望这几天林夕那个混蛋别来捣乱。
她走进浴室,拿起新牙刷,挤牙膏的时候不经意抬头。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还套着那个黑色项圈。爱心铁环在晨光下反着光,像一条精致的狗链。
她放下牙刷,用两根手指勾住项圈往外拉。皮环勒进皮肤,脖子传来火辣辣的疼,但项圈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双手,脸憋得通红。
还是不行。
“混蛋林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有机会我一定要让你尝一下被操控的滋味。”
井芹仁菜愤愤不满地自语着,她知道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毕竟虚界是林夕的虚界,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能够抵御他的力量。
洗漱完,井芹仁菜坐到餐桌旁,餐桌上摆着早餐,三片烤吐司,煎蛋和味增汤。
河原木桃香在她的对面,双手抱胸,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反正辞了工作,有时间就在吃的方面下了点功夫。”
“谢谢招待,我开动了。”
看着井芹仁菜小口吃着早餐,河原木桃香心中突然冒出疑问。
“你第一次来川崎,没有人陪同?没带行李吗?”
听到桃香说的话,井芹仁菜猛地抬起头,这时她才惊愕地发现行李不在自己身边已久。
“对了!我的行李!”
虽然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放着自己的一些衣物,但如果要是不见了还是很麻烦的。
她回忆着昨天的经历。
“我记得昨晚好像是听到那个混蛋说的话,冲了上去…应该是把行李丢在街边了…”
“你的行李箱长什么样?你吃完早餐我们过去找找。”
“红…”
井芹仁菜刚开口,一个红色的行李箱就‘唰’的一声滑到她的脚边,两人抬头望它来时的方向看,发现林夕此时站在门口。
他走进餐厅,笑着调侃道:“虚界不许乱丢垃圾。”
感谢的话在嘴边,井芹仁菜却一时说不出口,转而质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那么无聊,不过你要是念叨我的名字的话,我的第六感能感应到的。”
林夕坐在桃香拉开的椅子上,他伸出手,想要拿仁菜餐碟上的一块面包。
井芹仁菜见状用手阻拦他的魔爪,双眼恶狠狠盯着他并出言强调。
“这是桃香小姐给我做的。”
林夕点点头表示明白,手却没有伸开。
“你很饿?”河原木桃香问到。
林夕摇摇头,伸出手什么,挑衅的看着井芹仁菜。
“我就喜欢抢小孩东西吃。”
“不给。”
见井芹仁菜如此护食,林夕也不急,食指指着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小子早上应该偷偷骂了我。”
心虚的井芹仁菜撇过头不看他,也任由他拿走一片烤吐司。
林夕将拿来的吐司折叠,直接塞进嘴里,随后又将手伸向仁菜的烤吐司,嘴上的还没咽进肚子,就又要拿走仅剩的一片。
“哈!”红毛小孩哈气了。
林夕将嘴中的食物咽下,又说道:“嗯哼哼,某人骂了两次,背后偷偷骂人可不是好习惯。”
井芹仁菜没被他的阴阳怪气唬住,她反手质问:
“我骂你混蛋有错吗!”
“骂人就是不对。”
“你在我这里不是人。”
“两个小孩。”听着两人无意义的骂战,河原木桃香嘴上吐槽着,手上给林夕递了一瓶牛奶。
最终用控制威胁仁菜的林夕拿到了所求之物,他用牛奶将面包带进肚子,转头看向河原木桃香。
“吃了药感觉怎么样?”
“吃完很困,倒头就想睡,但是身体貌似没什么变化。”
河原木桃香回答着,心中竟有些怀疑那蓝色药丸只是安眠药。
“对的,蓝色药丸在你体内慢慢累积毒素,在吃完第七颗保证你身死魔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井芹仁菜想起昨晚河原木桃香的选择,她拒绝了林夕,没赞同自己,选择了死亡。
没有反对我的方案…桃香小姐对乐队肯定也还抱有希冀吧。
还有六天…时间好像有点不够啊。要想办法让桃香小姐暂时停止吃药,组乐队的进度也要加快了,不能再傻傻等招募网的信息了,要主动出击。
过了一会,林夕起身准备离去。
“好了,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就不在旁边看你们玩了。”
“哈?当务之急不是解决桃香小姐的心魔吗?你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话音落下,林夕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憋了一整晚终于找到人倾诉的表情。
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压低声音:
“我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怕。”
两女相视一眼点头同意。
“你说。”
林夕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在开启虚界的前一晚,我被堵桥了。”
两女顿时坐直了腰杆,肃然起敬。
“你在现实里被打了?”仁菜试探着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不是现实,是搜打撤FPS游戏。”林夕语气凝重,一字一句的说着。
井芹仁菜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csgo的图标。
“不是国外游戏,是国产。”
仁菜小手一滑,屏幕上亮起出穿越火线图标。
“技能呢?没那么少人,玩家之间充满博弈的。”
屏幕上又出现pubg的图标。
“这?”
不等林夕开口反驳,河原木桃香拿走手机,和平精英的图标从中亮起。
她平静的说道:“国产。”
林夕突然提高音量,双手比划起来:“搜打撤啊!游戏有没有玩过,就是那种策划调爆率搜不出东西,改撤离点强迫你打架,匹配一群牛鬼蛇神让你打不赢点护航的搜打撤啊!”
“明白了,你继续说。”河原木桃香回复到。
林夕声情并茂的说着,手指不忘在空中比划着箭矢的方向,两女已经在努力保持嘴角向下了。
“然后把我堵在鼠洞,就在航天桥下面,桥上全是堵桥狗,还有乌鲁鲁,乌鲁鲁!巡飞弹那么远,直接飞过来,珊珊看到我,然后横冲直撞,然后我就封烟跳到那个海里面。”
他顿了顿,眼神放空,像是在眺望那片虚拟的大海。
“噗。”井芹仁菜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面对林夕的追问,井芹仁菜憋笑敷衍道:“我想好怎么组乐队了。”
“噗。”忍笑许久的河原木桃香此时也是绷不住了。
“你又笑什么?”
“我也要组乐队了。”
林夕两人各看一眼质问:“你们组的乐队,是同一个?”
“对对对。”
“啊……不是,”仁菜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摆手,“我只是负责组乐队打下手。”
“我再重说一遍,我没在开玩笑!”
虽然林夕的语气已经充满愤怒,但是两人仍旧笑个不停,他用手背敲打桌面打断两人:
“喂!”
桃香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谈正事的表情。
“我们言归正传,那个,您刚才说的这个三角洲,他好玩吗?”
林夕的表情从激动切换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过好在我记下了那个乌鲁鲁的id,我能顺着网线gank她。”
看到林夕说能线下gank时露出的笑容,井芹仁菜又忍不住破了功。
“噗。”
“你欺人太甚!我忍你很久了!”
“我要组乐队了。”井芹仁菜忍着笑重复到。
“你明明在笑我!你都没停过!”
听到林夕的指责,井芹仁菜收起笑容,耐着性子解释。
“林先生,我们经历过网上的不要笑挑战,无论多好笑呢,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河原木桃香站起身准备送客,她说道:“不如这样林先生,你先回去玩游戏,我们消灭完心魔,第一时间找你。”
“行,你们赶紧消灭,好吗。很危险的,多带一点人。”
林夕说完转身走出门,河原木桃香和井芹仁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
‘咔哒’餐厅门又被打开,林夕探进身子看两人脸上风轻云淡,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河原木桃香看着他询问道:“林先生,你的激素针够用吗?”
林夕没说话,缩回脑袋关上了门
“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