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号午夜12点12分。
魔界。
此刻的魔界已然成为了一片荒漠,到处都是堆积起来的尸骨和流淌成河的血水,但若是置身其中,却感觉不到任何污秽,那略显粘稠的鲜血与沾满尘土的碎骨所代表的并非浑浊的令人作呕的死亡,反而有种神圣的美感。
“听见了吗,兄弟?”大怀言者合上手中的羊皮纸——也许是羊皮,也可能是某种不能过多遐想的东西——他的语调戏谑而又浮夸,“可真是怒不可遏啊。”
最幼女神的尖啸此刻仍然回荡在每一个时刻之中,那足以令最堕落的色孽信徒都难以忍受的声浪跨越无数位面,哪怕是在这里都尤为刺耳。
“我不是聋子,珞珈。”安格隆捂着脑袋,那声尖啸刺激着他头顶的金属植入物,“发生了什么?”
“很有趣的事情。”珞珈以沙土绘制出占卜的阿卡纳。
倒置的七角龙,树枝的王冠。
“黑暗王子对恩凯尔下达了通缉,不论生死,不论代价。这个世界要成为战场了,兄弟。”
“无所谓。”安格隆没有兴趣打听缘由,战斗这件事本就是他的日常。
倾斜的高塔,翻转的黑色闪电。
“我们的兄弟也可能会过来,不期待一下吗?”
“福格瑞姆……”安格隆不屑地笑了,“我想比起在战场上搏杀,他现在更乐意缩在自己的寝宫里抱着条蛆上床。”
“他已经从黑暗王子的宫殿里离开了,就连我都听闻了他在银河里的动作,把他打一顿然后绑起来吧。”
“我留下来,是因为恐虐松开了对我的控制,以及我愿意帮你,珞珈。”安格隆对此不抱希望,“而福格瑞姆,色孽不需要控制他,他也不会离开那个地方。”
剥皮的翼蛇,逆位的十字架。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捆上绳索。”珞珈冷笑,“他的真名在我手上,尽管他经常会更换,但他不如马格努斯。”
恶魔的真名只有一个,需以恶魔的语言铭刻,但强大的恶魔可以对这个致命的名字施加诡计与封印,强大如马格努斯,他的真名不仅每时每刻都在变换,还有难以想象的复杂谜题作为防护。
而纵欲的福格瑞姆显然并不精通此道,尽管自从上次珞珈以真名强迫他离开他的领域之后他已经多加防范,但还是被珞珈抓住了破绽。
“我的也在你手上吗?”安格隆从未对此做出过伪装,昔日的他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这种理性,而那极少数清醒的时刻,他也没去做这显然有必要的事情。
因为名字中蕴含着力量,掌握真名便也意味着与恶魔结下无法隔断的因果关联,而与安格隆产生联系,便意味着要直面安格隆所承受的狂怒与痛苦。
“不要明知故问,兄弟。”名字产生的关联并非单向的,语音的力量非同寻常,如果珞珈掌握了安格隆的恶魔真名,以现在两人的距离,安格隆会对此有强烈的感应。
苍白的野外小径,马匹脱缰的战车。
“你不惜帮他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安格隆知道珞珈这样做的风险,而以他对珞珈的了解,他的兄弟不会做这种事情。
“想象一下,安格隆,钉子的活动趋于平静,你应该可以运用一下你的脑子。”珞珈伸出两只手,一只摊开成掌,“你现在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过着美好的生活,你迄今为止的人生谈不上一帆风顺,但也没有什么灾祸,称得上是满意的人生。”
“但是,你却对此抱有疑惑,因为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恰到好处,一切都刚好卡在一条完美的线上,直到有一天,当你的疑惑达到了界限,你得知了一个消息,你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人生都是谎言,而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让你满意的生活还能继续下去,不仅如此,为了补偿这段虚假的人生,你的生活将有质的飞跃。”
“又或者,知道真相。”珞珈挥了挥握拳的另一只手,“现在你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有人保证,你再也不会有这样幸福的生活,也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美好温暖的家。真相是残酷的,足以让你遍体鳞伤,而更为凄惨的是,发现真相的权力都是被人所安排的,如果更高位的存在愿意,你永远不会产生怀疑,而这疑惑也不过是被他们计算好的结果。”
“你会怎么选,兄弟?”
安格隆无法真正想象这选择的困难,但他知道珞珈的选择:“你没有犹豫?”
“我唯一的问题是,那究竟是不是真相。”珞珈紫色的双眼中燃烧着火焰,“如果是,那么无论如何残酷与黑暗,我都必须拥抱它,因为那是真实的。”
“你确信那是真相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是谎言,而我无法忍受。”
珞珈为自己的军团取名为“怀言者”,其意为身怀真言之人,对真实的追求是珞珈一生都在践行的,所以他会背叛那个满口谎言的父亲。
至高天是邪恶,是极端,是残忍,是人无法忍受的黑暗,但它真实存在,而帝国真理并不真实,那么珞珈的背叛就是必然之事,就算混沌诸神不曾劝诱他,想必在许多年后他也会对自己的父亲举起反旗。
因为真理是必须去追求的。
在混沌诸神那里,珞珈知晓了真相,但诸神与终极的真理人格相距甚远,而珞珈在恩凯尔身上发觉到了可能性,尽管微乎其微,但他愿意为此豪赌。
不,这并非赌博,而是追求真理的必要之举。
满溢而出的阴影,支离破碎的王座。
而安格隆只觉得珞珈想太多,他选择背叛只是因为想要战死而已,他迟早会死,那么至少要死在战场上,死在角斗场上。
但后来他再也死不掉了。
“来了……”珞珈感应到空间的扭曲,安格隆同样如此,想要入侵至高天之外的世界的代价是高额的,但代价显然不在如今的黑暗王子的考虑范围内。
“无所谓。来多少,就杀多少。”安格隆站起身,他的身躯膨胀,怒目狰狞。
失心的王子,半面的天使。————————
作者的话:
珞珈本质上是个诺斯底主义者,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了解下,这种宗教主义简单来讲可以说:
认为物质世界是邪恶的,而神圣灵界是至善的。
但神圣灵界是至善的不代表神是完美的,诺斯底主义的一个很重要的核心在于创造物质世界的神是有缺陷的无能的神。也就是拥有一个全知全能的神,然后其他的神都是这个神中“流出”的,而且与全知全能的神差别很大,因此这些创造出邪恶的物质世界的神本身就是恶意且有缺陷的,而那些更堕落的神甚至会被封印(或者说寄宿)在人类的肉体之中(你知道我在说谁)。
在珞珈看来,至高天就是神圣灵界,而混沌四神就是那些有缺陷的神,他所追求的是超脱到神圣灵界。他所信奉的是在神圣灵界与物质世界毫无关系的全知全能的神,他寻找一个又一个神的过程就是在朝着全知全能之神迈进。
而诺斯底主义里的超脱是只有一条唯一道路的,也就是人唯一真正的希望,乃是要透过隐藏于本性里的“神圣火花”,来找出终极逃脱之路,进到属灵的世界。但之前人必须得到一种“天启的知识”,这知识不是一般理性的知识,而是属于一种神秘的顿悟。
所以珞珈追求真相,因为真相会使人顿悟,到达神圣灵界。
所以就算他没被四神忽悠,他也必然会是叛徒,因为帝国真理确实是假的,而至高天确实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诺斯底主义里那些困于人类躯体的堕落神明在教义里是可以回到灵界的,对某人的救赎相当于对神明的补全,所以珞珈才会说帝皇是真神但又不盲从于帝皇,因为在他看来,帝皇是全知全能的神体内流出的堕落神明,他的职责便是救赎帝皇,达成神明的复原。
这一点可以参考瘟疫战争期间的马蒂厄,他一直试图激发基里曼的神性,本质上也是诺斯底主义的行为。
所以经常有人说珞珈如果真的是一个信徒就该把帝皇毁灭完美之城当一个考验,但如果去仔细看珞珈后续的思考会发现,珞珈他一直相信全知全能的神明,也认为帝皇是困于物质的神明,是不完整且有缺陷的。但帝皇的行为让珞珈产生了怀疑,诺斯底主义的根基是二元论,也就是创造物质世界的是黑暗神明,而世界是一个监牢,用于关押光明的元素。帝皇一再强调物质世界,因此在珞珈心中从“被关押的不完整的光明神”变成了“控制物质世界的黑暗神”,这也是为什么珞珈仍然信奉帝皇为神,但也要反对帝皇,因为帝皇是黑暗神(某种意义上没错?)。
所以也别再说国教的事情,经常有人说珞珈再忍忍就是国教教宗了,但实际上诺斯底主义的珞珈是绝对不可能容忍物质世界的,他也绝对没有后悔,事实上他可能还在嘲笑那些信奉帝皇这个黑暗神的国教。
诺斯底主义对于传统基督教来讲是异端(很早就被灭了),所以如果拿基督教的规则来评判珞珈就只能得到一些相当肤浅的理解了,还希望各位读者能理性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