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归离原的荒草不断被飞沙敲打作响。
徐信坐在石殿前的断石上,守着那三具死士的尸体,已经等了不知多久。尘世之锁在他腰间泛着微弱的荧光,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光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的啼鸣,凄厉而短促,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就在他开始怀疑木牛流马是不是半路散架的时候,一阵有节奏的“嗒嗒”声从远处传来。
徐信站起身,循声望去。
暮色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靠近。那是一头木制的牛,四蹄迈动,步伐稳健,而牛背上赫然骑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暗红色镶黑边的短褂,热裤下露出的双腿,还有那双精致的黑皮鞋,在白袜和红蝴蝶结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哟——徐信!”
胡桃远远地挥着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木牛流马在她身下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完全不受天色影响。
徐信微微松了口气,迎上前去。
木牛流马在他面前停下,胡桃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牛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转回来打量着石殿前的景象。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具死士尸体上时,原本活泼的神情瞬间收敛了几分。
“就这三具?”她问,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些。
“就这三具。”徐信道,“还有几个盗宝团的人受伤,已经被千岩军带走了。”
胡桃点点头,蹲下身,仔细端详其中一具死士的尸体。她没有用手触碰,只是借着尘世之锁的荧光,从不同角度观察。片刻后,她站起身,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到死士左臂。
但见那黄符转眼间便燃作绿色的火焰,化为飞灰。
胡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入了邪的。”她肯定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和之前无妄坡那几具一样,但……比那几具更凶险。你看这颜色,都快黑透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将其展开,里面包夹着一副绘有朱砂图案的白手套。
然后她戴上手套开始搜尸——动作熟练而利落,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仪倌在整理逝者的遗物。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而是枫丹进口的。据说是那边水神开过光的!说是什么水神同款来着?
上面还有钟离客卿亲手绘上的驱邪符文。可是~价值连城呢!”
胡桃一边说着,一边收起手套招呼我一起看看收货。
第一具,从腰间的皮囊里翻出一枚破损的徽章,上面刻着蒙德冒险家协会的标志,背面有一行小字:“吉尔伯特·冯·劳伦斯。”
第二具,从贴身的衣袋里找到一封信,信纸已经被紫黑色的液体浸透大半,但落款处依稀可辨:“……劳伦斯。”
第三具,脖子上挂着一枚吊坠,打开吊坠的盖子,里面是一张小小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右下角用花体字写着:“致我亲爱的弗雷德里克·冯·劳伦斯。”
“劳伦斯……”胡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蒙德的那个劳伦斯家族?我听说他们可不是什么善茬。”
徐信接过那枚徽章和吊坠,在手中翻看。
他不知道劳伦斯家族是什么来头,但从胡桃的语气中,他能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词。
“胡堂主,”徐信将徽章和吊坠递还给她,斟酌着措辞,“这些死士……在我家乡也有。”
胡桃抬起头,梅花瞳在夜色中闪着光:“你家乡?”
“嗯。”徐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们那里叫它们‘死士’。被一种叫做‘崩坏’的能量侵蚀后,人就会变成这样——失去理智,攻击一切活物,只有摧毁核心才能彻底消灭。
甚至它们还有一种能变得更强的种类。”
胡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说‘更厉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徐信话中的未尽之意。
徐信点点头。他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在我家乡,还有比这更大的怪物。我们叫它们‘崩坏兽’。体型庞大,力量惊人,有些甚至能在城市中横冲直撞,碾碎一切挡路的东西。普通的武器对它们根本没用,只有……”
他顿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崩坏兽、崩坏能、核心——这些概念对她而言是否太过遥远,也太过荒诞。
“只有什么?”胡桃追问。
徐信摇了摇头:“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对抗。不过那些东西……目前还没出现在这里。”
他岔开了话题,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胡堂主,这些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胡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蹲下身,又检查了一遍死士的伤口,然后用素帕擦了擦手,站起身。
“往生堂自有秘法。”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但眼底的认真丝毫未减,“用经过秘法加持的火焰,可以彻底烧却这种入了邪的尸身,不留后患。”
她从腰间又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将玉瓶中的粉末撒在尸体上。
“起!”
胡桃一声娇斥,一团赤红的火苗浮现在她的指尖。在火光的照映下,胡桃的面色似乎苍白了一瞬间。
“疾!”
胡桃右手剑指向前,将火苗弹向尸体。那些粉末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竟爆燃起来,火焰呈现一种橙红色,隐隐带着沉金的光晕,冲天而起。
“往生堂的秘制!”胡桃解释道,将小手到胸前,“专治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可别小看我,这可是本堂主亲自改良的配方,比我爷爷那时候的还好用。”
火焰腾起,将那三具叠放的死士完全吞没。橙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残破的石殿,将胡桃和徐信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徐信站在一旁,看着死士在火焰中渐渐扭曲、炭化、直到化为灰烬。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火焰,不过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也没有很久……明明就在他自愿加入逐火之蛾前……
沧海市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不是阴天,而是被浓烟和尘埃遮蔽了太阳。街道上到处是翻倒的车辆、破碎的橱窗,还有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此刻如出一辙。
徐信拉着卡萝尔的手,在废墟间奔跑。
“这边!”卡萝尔的声音急促而紧绷,她指向一条窄巷,“铁路!从这里到我们家老区,有一条还没拆掉的铁路!那里人少!”
徐信来不及思考,跟着她冲进巷子。身后传来阵阵低沉的嘶吼——那不是死士发出的声音,而是崩坏兽在宣告它的降生。
他们已经跑了不知多久。第三次大崩坏爆发后,整个城市陷入混乱。死士在街头游荡,崩坏兽在废墟间横冲直撞。通讯中断,交通瘫痪,军队和逐火之蛾的部队自顾不暇,普通人只能靠自己。
卡萝尔比他跑得快,总是冲在前面探路,然后回头喊他跟上。她的校服裙摆被撕破了一截,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充满活力。
“信!快!”
徐信喘着粗气,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窄巷,翻过一道矮墙,终于看到了那条铁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破旧的铁轨,通向老城区方向。
“到了!”卡萝尔松了口气,转身向他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声嘶吼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一只体型庞大的崩坏兽从废墟后冲出,它的身上覆盖着紫黑色的甲壳,巨大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跑!”徐信冲上前,拽住卡萝尔的手,沿着铁路拼命狂奔。
但卡萝尔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布料已经被紫黑色的液体浸透,而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深深的抓痕。
徐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卡萝尔……”
“没事,只是擦了一下。”卡萝尔咬着牙,继续跑。但她的步伐越来越不稳,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抓痕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紫黑色的脉络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他们终于跑到了老城区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徐信将卡萝尔安置在墙角,撕下自己的衬衫袖子,想要为她包扎。
卡萝尔推开了他的手。
“没用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崩坏兽抓伤的人,“我看过那些被感染的人……变成死士,然后攻击自己的同伴。”
徐信的手僵在半空中。
“信,”卡萝尔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灰雾,“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不会的!”徐信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军队会来的,他们肯定有药,他们有——”
“……来不及的!”卡萝尔打断了他。她的目光越过徐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知道吗,我本来还打算这个假期去尝尝那个生姜味的圣代……结果一直没去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急促。紫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她的皮肤正在失去血色,变成不自然的灰白。
“信。”卡萝尔的最后一声,带着笑意,“下辈子,再见。”
徐信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那根铁管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但他的手没有抖,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抖了。
徐信用尽全身力气,挥下了铁管。
那一声闷响,在他耳边回荡了很久很久。
世界上永远缺少了一只死士。
后来,他找来一些木板和废纸,堆在卡萝尔身边,又从路边的汽车里取来汽油。他没有打火机,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两块石头,反复敲击,直到火星引燃了干燥的纸屑。
火焰腾起的瞬间,逐火之蛾的战斗部队终于赶到了。直升机的声音在头顶轰鸣,扩音器里传来模糊的喊话。但徐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跪在那堆火焰前,看着卡萝尔的身体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火化一个被感染的人。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时候,活下去比死去更难。
“徐信?徐信!”
胡桃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徐信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三具死士已经全部化为灰烬。橙红色的火焰正在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点火星在夜风中明灭。胡桃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梅花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关切。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徐信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灰烬,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胡桃没有追问。她收起短锥,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好啦,处理完毕!三具入了邪的尸身,你说的什么死士,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本堂主的手艺不错吧?”
徐信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那堆灰烬上。
他想起了卡萝尔最后的笑容,想起那句“下辈子再见”,想起那堆在废墟间燃烧的火焰。火焰是一样的橙红色,尸体是一样的扭曲、炭化、化为灰烬。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少年。
他已经能够握紧剑,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