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就是一场谎言,来自不同地域、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们汇聚在名为学校的监牢剧场中,通过一场场排斥异己者的演出,为社会提供名为青春的闹剧,点缀丑陋的现实,学生们假装自己在被改变,老师们假装在改变学生,家长假装自己的孩子在被改变,直到毕业到来,一切烟消云散,所有人都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等到下一场闹剧再次到来……”
开学后的第二周,冬季气息已经基本消散。
融融阳光自蓝天洒下,将窗外的嫩绿枝叶照耀的熠熠生辉。
教职员办公室中,平冢静读完手中的作文,叹息着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女。
“雪之下,你还记得我上课出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吗?”
雪之下雪乃轻轻眨眼,睫毛就像飞鸟尾羽一样眨动,肌肤素白得就像阳光下的雪山。
“不是‘高一生活回顾’吗?平冢老师你已经出现记忆力衰退的问题了吗?那我建议你多吃一点鱼油改善一下,毕竟你这个年纪的人要是还觉得自己是青少年肆意挥霍身体,很容易出现猝死现象。”
看到雪之下雪乃一脸理所当然地教导自己,平冢静额头顿时绽起青筋,听到自己牙齿发出来的咯吱声。
“我还很年轻!这点不用雪之下你来说,而且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写的作文,为什么跟反社会分子的犯罪宣言一样?”
日本这个岛国,什么都少,唯独变态和梅雨季的霉斑一样多,甚至都成为一种特殊文化输出到海外。
而在平冢静看来,那种会把罪犯当成明星偶像一样追捧的国民才是最变态的。
她可不想看到雪之下雪乃以后出狱写书,成为进狱系文豪少女。
面对表情都有些狰狞的平冢静,雪之下雪乃叹口气,薄薄的粉色唇瓣泛着润光。
“平冢老师,看你的意思,应该是觉得这篇作文是虚假的对吧?那不如反驳我一下,哪里有错?”
平冢静下意识张嘴,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眉毛因为纠结而皱起。
“学校里是没有团体霸凌?还是没有身份差距?真的就像开学仪式上讲得那样和和美美呢?”
平冢静移开视线,表情复杂又带着一点心虚。
见状,雪之下雪乃也没继续追杀,而是竖起一根葱白手指。
“要不然这样,只要平冢老师你能提出一个被你真正改变过,或者说因为进入这所学校上学而改变过命运的学生我就承认自己错了,怎么样?”
平冢静脑海中掠过自己这些年来的教学经历,表情彻底平静下来。
刚从大学毕业时,平冢静也是个相信‘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会的学生’的热血教师,希望亲手将每一个孩子送上人生正轨。
但是这么几年下来,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
有钱人家的孩子毕业后还是有钱,卷王打工人的孩子毕业后还是卷王打工人,看似奋斗的一生到最后也只是让他们的孩子回到原点。
应该说就算是自己,之所以能考上名牌大学,也是因为家境富裕能支持她专心读书不为生活所困扰。
不说穷困潦倒吧,哪怕是让她像某个少年一样疯狂打工,也绝对考不上大学。
平冢静心烦意乱地摇摇头,将那些回忆压制下去。
“但,但是——”
“但是什么?难道老师你想说,就算是真话,也不能到处去说吗?”
看到平冢静无话可说,雪之下雪乃语气稍缓,宝石般黑白分明的剔透双眼望向窗外。
“平冢老师,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在考试时写这种作文,我也只是在日常作业里发发牢骚而已。”
那种好似大人哄孩子般居高临下的神情,让平冢静咬紧牙。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盛气凌人。
“好吧,这篇作文我们先不谈,雪之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参加社团?没有社团活动经历可是没办法毕业的哟。”
雪之下雪乃这次不复平静,端正清冷的脸蛋上涌现些许烦躁。
“这有什么办法?我之前参加过文学社和读书社,结果要么一群人邀请我去逛商场然后自顾自地吵起来,要么就是说我故作高冷傲慢不尊重男性,明明我只是下课后去活动室里看书而已。”
平冢静的表情顿时促狭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谁让雪之下你成绩优秀又长得好呢?这也证明你很有魅力不是吗?”
但雪之下雪乃的细眉蹙得更深,像是两条随风摆动的细柳。
“我不需要这种证明,现在的男生难道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吗?整天不是追星打游戏,就是逛街看电影,想喝茶都懒得自己动手还叫我帮忙。”
“嘛,男人就是这样,你就当提前适应婚后生活了。”
平冢静耸耸肩,嘴上虽然在劝解,但是脸上却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但雪之下雪乃显然并不打算接受她的这份认同,脸上露出像是问‘你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平冢静身体僵住,因为意识到某种可能,她的眼神变得惊悚起来。
“那个,雪之下你讨厌男性?”
“算不上讨厌,我只是不想和他们产生接触而已。”
“你,你不打算结婚?那孩子怎么办?”
雪之下雪乃镇定自如,还有几分看透人生的洒脱。
看到雪之下雪乃似乎真的决定好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平冢静顿时有些发麻。
因为雪之下家和平冢家世代交好,雪之下雪乃的母亲把二女儿送到东京来时,还嘱托平冢静照顾呢。
虽然谁都知道这种照顾只是转述一下状况,而不是真的当雪之下雪乃的长辈,但是真要问起来自己也不好回答呀。
“那个,雪之下你就这样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啊?虽然我知道你在国外留学过几年学习到一些独身主义,但是你毕竟还年轻,没准谈一场酸酸甜甜的恋爱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虽然青春是场谎言,但岁月可不会重来啊!”
雪之下雪乃神情清冷得像秋日冷雨,和平冢静充满个人情感的激烈劝解形成鲜明对比。
“抱歉,我对那些下流轻浮,眼中只有追星和拜金的男生没有兴趣,有这种功夫还不如多读几本书,生命的意义在于深度而不在于长度,如果生孩子的目的只是让她延续自己空虚浅薄的人生,那只是在给世界制造垃圾而已。”
看到平冢静绞尽脑汁地还想要劝告,雪之下雪乃只好发动最后一击。
“你这么想让我结婚,怎么自己还单身?都快三十了吧?再这样下去都要成高龄产妇了。”
“噗!!咳咳咳,都说我才二十九!!”
雪之下雪乃收回视线,虽然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却眉眼昂扬间流露出一股胜利者的从容得意。
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青春期少女,平冢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因为她自己也是从十五六岁成长过来,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少女的性格有多么容易走极端。
要么迷茫混沌随波逐流,要么对世界的理解产生自己的一套逻辑后就异常坚持,甚至是会有一种为真理献身的冲动。
简单来说,在他们眼中,世界是黑白分明,对错清晰,绝不容许有模糊和灰色地带的存在。
平冢静自然也是如此,否则她就不会抛弃家中的祖传产业,来当一名教师。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觉得以前那种想法有些过于极端和不切实际。
不过,平冢静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这种变化应该称之为变得成熟,还是变得软弱。
她没办法劝解雪之下雪乃,根本原因是无法劝解自己。
所以,平冢静现在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让雪之下雪乃这个满嘴道理的小女孩脸上露出动摇。
确定这个想法的瞬间,平冢静脑海中浮现一张脸颊。
虽然苍白、削瘦、稚嫩、青涩,并且已经回忆过很多次,但是每次回想起来都依然会让她心跳加速。
想到当初自己看到长崎秋月面容时露出的丑态,平冢静嘴角就勾起一丝有些阴险的弧度。
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上男生是吧?
觉得追逐美色是一种轻浮是吧?
希望等会你还能这么坚持下去哟!
“算了,你的个人私事以后再说,我先帮你解决掉社团的问题,跟我来吧。”
雪之下雪乃蹙眉,觉得平冢静这么轻易地将话题略过去有点不太对劲。
但是能就这样结束,也会让她轻松不少,所以思考几秒后就起身跟上。
反正,单身万岁!
教学区由七座围成日字型的大楼构成,下方则是如同林园般的中庭,整片教学区有三座足球场那么大。
雪之下雪乃跟着平冢静通过连接大楼的架空走廊,来到社团大楼,踩着楼梯进入最顶层。
樱华高中可是专为有钱人家孩子准备的私立高中,各种硬件设施上自然是豪华无比。
就像这座社团大楼,规模上就堪比银座的商业城,即便有五十多个社团,也依然只占用大概三分之二的楼层,最上面这些部分楼层都是没有开启的状态。
环顾着有些安静下来的环境,雪之下雪乃正在思考这里怎么能帮自己解决社团归属问题时,平冢静在一间似乎很平常的活动室前停下来。
她刚伸手,活动室的门就被打开。
雪之下雪乃看到一名容姿清秀的眼镜女生走出来,神情中带着遮掩不住的失落。
她抬头看一眼平冢静和雪之下雪乃,缓缓绕开,然后脚步加速地离开。
雪之下雪乃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离开,才随着平冢静走进活动室中。
过分宽敞的活动室中,几十套桌椅被拼在角落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所以雪之下雪乃一眼就看到在教室中的那道人影。
渐渐西斜的阳光从窗外洒入,笼罩在黑底银边的西式校服上,汇聚成一种有些梦幻的金黄色。
还没站定身体,雪之下雪乃就和他对上视线。
首先,是个男生,就是瘦得有些厉害,这是雪之下雪乃的第一感受。
其次,虽然他戴着口罩只能看到眼睛,但依然会让人感觉漂亮。
最后,他是不是在对我笑?
诶?
我这是?
在想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雪之下雪乃微微深呼吸,平复心中微微漾起的波澜。
“长崎,刚刚那个是?”
平冢静的疑问长崎秋月从金色宝箱,不对,是雪之下雪乃身上收回视线。
“唔,前几天来侍奉部委托,是关于如何进行招新活动的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对我告白,所以……”
此乃谎言!
长崎秋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告白呢?
那可是他这个星期来,辛苦努力,绞尽脑汁引导的结果。
那个青铜级女生是一个小型卡牌游戏部的部长,因为学长们纷纷毕业而没有新人加入面临废部危机才来寻求帮助。
长崎秋月这几年打工下来,虽然钱没赚到多少,但是对各种事物的经验是相当丰富。
没策划过招新活动,还没在类似的活动中打过工吗?
而有了共同努力的经验,外加上长崎秋月各种若有若无地表扬,很快就让那名女生产生‘他不一样’的感觉。
然后,趁着成功招募到新部员,委托即将达成的今天,果断一把梭哈出去!
于是就白给了!
“诶?你这个鬼一样的部门居然真的能招到委托啊?”
“平冢老师?!”
面对长崎秋月柔中带凶的视线,平冢静连忙回过神来,然后转移话题拍了拍雪之下雪乃的肩膀。
“啊!对了!我给你找个新部员!感谢我吧!”
长崎秋月还没开口,雪之下雪乃就连忙挣脱平冢静的手,目光警惕地在活动室里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