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途与起点
一
邱莹莹在王都睡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的觉，而是那种身体和灵魂同时关机、连梦都不做、醒来之后不知道今夕何夕的觉。莉亚每天进来送饭三次，每次都看见她在同一个姿势躺着——仰面朝天，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巴鲁被她枕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剑身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睡觉。
第三天傍晚，邱莹莹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的空白，而是那种“我不想思考任何事情我就想这么躺着”的空白。天花板上的木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道道年轮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这棵树的生长、风雨和岁月。
莉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邱莹莹睁着眼睛，惊喜得差点把粥洒了。
“勇者大人！您醒了！”
“嗯。”邱莹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我睡了多久？”
“三天！”莉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邱莹莹的额头，“您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邱莹莹撑着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的脖子因为枕着巴鲁睡了三天，僵硬得转都转不动。她慢慢转动脖子，听见颈椎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水。”她说。
莉亚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感觉干涸的喉咙终于被滋润了。
“粥。”她说。
莉亚把粥碗递给她。邱莹莹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小米粥，煮得软烂，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她说。
莉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您喜欢就好。”
邱莹莹吃完粥，把碗递给莉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天上，软绵绵的，让人想伸手去抓一把。
“莉亚。”
“嗯？”
“魔王那边有消息吗？”
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永夜之地那边很安静。西格莉德大人每天都会派人去巡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魔王好像真的……安静下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安静下来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魔王不会毁灭世界了。坏事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能是在消化真相，也可能是在酝酿新的计划。他可能真的想通了，也可能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但邱莹莹不想去猜。
她累了。
猜别人的心思太累了。在原世界猜老板的心思，在这个世界猜魔王的心思。她猜够了。
“不管了。”她说，“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莉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勇者大人，您真的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您说‘不管了’的时候，是真的不管了。现在您说‘不管了’，但您心里还是在想。”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莉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跟您学的。”
二
第四天的时候，邱莹莹终于走出了客房。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质长袍——莉亚新给她做的，浅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小花。她的头发洗过了，柔顺地披在肩上，不再是之前那个鸟窝头。她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张骷髅脸。
她站在神殿的门廊下，看着面前的广场。
广场上有很多人。
不是那种聚集起来搞仪式的很多人，而是那种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的很多人。有祭司，有侍从，有骑士，有平民，有商人，有农民，有老人，有孩子。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聊天、晒太阳、喂鸽子，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很普通。
但邱莹莹知道，这种平静、日常、普通的生活，是她用命换来的。
不是她一个人的命。
是历任勇者的命。
是那些死在永夜之地、死在深渊、死在魔王手下的勇者的命。
他们用命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和平。虽然每次都不长，虽然每次都以他们的死亡告终，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小步，但也许是决定性的一步。
“勇者大人！”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广场上传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女孩朝她跑过来。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有雀斑，手里拿着一朵黄色的野花。
小女孩跑到邱莹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把花递过来。
“送给您。”
邱莹莹蹲下来，接过花，看着小女孩的脸。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米。”
“艾米，你为什么送花给我？”
艾米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我妈妈说，是您救了大家。妈妈说，如果没有您，魔王就会把我们都吃掉。”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说得对。”她说，“魔王确实想把大家都吃掉。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艾米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您，勇者大人！”
她转身跑回了妈妈身边。那个年轻女人朝邱莹莹鞠了一躬，牵着艾米的手，慢慢走远了。
邱莹莹蹲在门廊下，手里拿着那朵黄色的野花，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这是她保护的人。
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孩子。
她们活着，笑着，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这就够了。
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
三
下午的时候，大祭司来找邱莹莹。
他拄着法杖，慢悠悠地走进客房，在邱莹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莉亚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勇者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卡维尔公爵和奥尔德斯侯爵明天到王都。他们想见您。”
“见我？”邱莹莹说，“见我干嘛？魔王的事已经解决了。”
“不是魔王的事。”大祭司说，“是您的事。”
“我的事？”
大祭司放下茶杯，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勇者大人，您拯救了这个世界。这不是小事。卡维尔公爵和奥尔德斯侯爵想代表王国感谢您。他们想给您封赏——土地、爵位、财富，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不想要。”
大祭司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
“不要。”邱莹莹说，“我来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那您是为了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为了活着。”她说，“为了让我自己活着，也让这个世界活着。就这么简单。”
大祭司看着她，眼眶红了。
“勇者大人，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不。”邱莹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您总说自己是普通人。”大祭司说，“但您做的事情，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邱莹莹笑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她说，“如果我有的选，我宁愿躺在家里吃辣条看剧，也不想跑去跟魔王聊天。”
大祭司也笑了。
“您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四
第五天的时候，卡维尔公爵和奥尔德斯侯爵到了。
卡维尔公爵还是那副样子——穿着考究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审视、怀疑、不信任，现在是尊重、感激、还有一点点……愧疚。
奥尔德斯侯爵坐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进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他看着邱莹莹，笑了，笑容像秋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小姑娘，你做到了。”他说，“你真的做到了。”
“嗯。”邱莹莹说，“我做到了。”
“我早就说过，你会成功的。”侯爵说，“从你在大殿里说‘不用打仗就能解决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本事’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成功。”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老人是第一个支持她的人。在所有人都在怀疑她、质疑她、嘲笑她的时候，是他站出来说“我支持她”。这份信任，她一直记在心里。
“谢谢您。”她说。
“谢什么？”侯爵摆摆手，“我老头子活不了几年了。能在死之前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勇者，是我的福气。”
卡维尔公爵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侯爵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僵硬。
“勇者大人，之前我对您有很多不敬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卡维尔公爵继续说，“我这一辈子，只相信利益。谁对我有利，我就支持谁。谁对我不利，我就反对谁。您刚来的时候，我觉得您对我不利，所以我反对您。但现在我明白了，您做的事情，比我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您原谅我。”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谅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派人监视我了。”邱莹莹说，“想知道我在做什么，直接来问我。我说过，我会告诉你。”
卡维尔公爵的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五
封赏的仪式在大殿里举行。
大殿里挤满了人——贵族、将领、官员、祭司、侍从，还有从王都各地赶来的平民。所有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在过节。
邱莹莹站在高台上，穿着莉亚给她准备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巴鲁。她的头发被莉亚编成了一条辫子，辫子上别着几朵白色的花。
大祭司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羊皮纸，上面写着封赏的内容。
“光之勇者邱莹莹，”大祭司念道，“拯救艾尔德兰于危难之中，功盖千秋，德被苍生。今封邱莹莹为艾尔德兰王国荣誉贵族，赐土地千顷，金币万枚，府邸一座。另，勇者大人可向王国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王国必当竭力满足。”
大殿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邱莹莹站在高台上，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笑脸，心里很平静。
她不需要土地，不需要金币，不需要府邸。
她需要的是一张床，一顿好吃的饭，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就这么简单。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这些人需要仪式。他们需要一种方式来纪念这件事，来庆祝这件事，来把这件事刻进记忆里。如果拒绝封赏会让他们失望，那她就接受。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我接受。”
掌声更热烈了。
奥尔德斯侯爵在轮椅上笑着，卡维尔公爵在台下鼓着掌，大祭司的眼眶红红的，莉亚在角落里抹眼泪。
邱莹莹看着这些人，笑了。
六
仪式结束后，邱莹莹回到客房。
莉亚正在收拾房间，把邱莹莹的东西分类整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药品装进药箱，地图卷起来用绳子扎紧，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莉亚，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呀。”莉亚头也不抬地说，“您不是要回原来的世界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莉亚抬起头，看着她。
“您之前说的呀。您说您要回去吃辣条，还要给我带一箱。”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以后的事。”她说，“不是现在。”
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您现在不回去？”
“不回去。”邱莹莹说，“至少现在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想了想，“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事要做。魔王虽然暂时安静了，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而且，格伦还要教我剑术呢。雷蒙德还要请我吃苹果呢。你还要给我做好吃的呢。”
莉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您就一直留在这里吧。”
“好。”
莉亚扑过来，一把抱住邱莹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了。
邱莹莹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我又没死。”
“我高兴。”莉亚哭着说，“我高兴才哭的。”
邱莹莹笑了。
“那你哭吧。哭完了给我做饭。我饿了。”
莉亚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跑出了房间。
邱莹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夜空中，星星在闪烁。
她想起原世界的自己，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社畜，那个因为外卖迟到给差评的女人，那个报警投诉邻居的女人，那个跟网友吵架的女人，那个嫌弃保温杯的女人，那个驱赶流浪猫的女人。
那个不完美的人。
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个人还活在她心里。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她多了。
多了勇气，多了责任，多了朋友，多了牵挂。
多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让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疲惫的、只想躺平的社畜。
这些东西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更好的人。
七
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巴鲁躺在她的枕头旁边，剑身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巴鲁。”
“嗯？”
“你说，创世神现在在做什么？”
巴鲁想了想。
“也许在睡觉。”它说，“也许在看着我们。也许在和他儿子说话。我不知道。”
“你觉得他还会醒过来吗？”
“也许。”巴鲁说，“也许有一天，魔王真正放下了仇恨，真正学会了和人类和平共处。到那时候，创世神的意识也许会再次醒来，看看他的儿子变成了什么样。”
“你觉得魔王能做到吗？”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能。”它说，“因为他是创世神的儿子。创世神是一个善良的神，他的儿子不会坏到哪里去。”
邱莹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巴鲁。
“巴鲁，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巴鲁沉默了很久。
“人类很复杂。”它说，“有好的，有坏的，有善良的，有邪恶的，有勇敢的，有懦弱的。但大多数人类，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不完美，但他们努力活着。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邱莹莹笑了。
“你一个剑，还挺有哲理的。”
“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
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巴鲁的剑身。金属冰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是温暖的。
“晚安，巴鲁。”
“晚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银色的光芒从窗户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
邱莹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过，麦浪翻滚。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朝她招手——是创世神，还是魔王，还是她自己，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
她也笑了。
八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平静。
邱莹莹每天早起，去广场上跟格伦学剑术。格伦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剑术确实厉害，一把长剑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上下翻飞，银光闪闪。邱莹莹学得很认真，虽然她的姿势还是很难看，虽然她还是经常砍偏，但她已经不会砍到自己的脚了。
“进步很大。”格伦说，语气依然平淡，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赞许。
“谢谢老师。”邱莹莹说。
格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用谢。”
雷蒙德每天也来广场上，名义上是来“巡视”，实际上就是来看邱莹莹练剑。他坐在广场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吃着，偶尔喊一声“加油”或者“小心”。他的两名随从阿尔贝托和保罗站在他身后，表情无奈。
莉亚每天变着花样给邱莹莹做好吃的。今天是炖牛肉，明天是烤鱼，后天是蔬菜汤，大后天是水果沙拉。邱莹莹的体重慢慢恢复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再像之前那个骷髅脸了。
大祭司每天来客房坐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他说王都的局势已经稳定了，卡维尔公爵不再搞小动作了，奥尔德斯侯爵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
邱莹莹听着这些消息，觉得一切都很好。
平静，安稳，日常。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九
一个月后的一天，邱莹莹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北境城传来的，西格莉德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永夜之地边缘的黑暗力量正在缓慢消退，魔物的活动频率也在降低。更奇怪的是，有些魔物开始离开永夜之地，往更远的北方迁徙，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这说明什么？”邱莹莹问巴鲁。
巴鲁想了想。
“说明魔王在控制它们。”它说，“他在收缩自己的力量，把魔物召回深渊。这是他在兑现承诺——试着和人类和平共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的在努力。”
“嗯。”巴鲁说，“他真的在努力。”
邱莹莹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巴鲁，我想去永夜之地看看他。”
“现在？”
“对。”
“你一个人？”
“对。”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十
邱莹莹骑着蜜糖，一个人去了永夜之地。
没有格伦，没有雷蒙德，没有骑士们，只有她和巴鲁，和那匹温顺的棕色母马。
永夜之地的边界还是那道看不见的线。一边是灰色的天空和枯黄的野草，一边是暗红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土地。但这次的暗红色比上次浅了很多，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黑色的土地上也出现了一些绿色的斑点——是野草，在顽强地生长。
黑暗力量还在，但比上次弱了很多。邱莹莹的头还是有点疼，但不再像上次那样剧烈。她的视线还是有点模糊，但不再像上次那样扭曲。
她骑着蜜糖，向着深渊的方向走去。
深渊还是那个深渊。
巨大的裂谷，望不到底的黑暗，低沉的嗡鸣声。但嗡鸣声变得柔和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性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在呼吸的声音。
“魔王！”邱莹莹喊了一声。
声音在裂谷中回荡，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
“魔王！”她又喊了一声，“我是邱莹莹！我来见你！”
沉默。
然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是巨大的、像山一样的身影，而是一个普通人的身影——年轻的男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深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袍，赤着脚，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邱莹莹。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邱莹莹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笑了。
“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邱莹莹说，“就是不太习惯。”
魔王笑了。
“我也不太习惯。”他说，“但我得习惯。我不能一直以那种形态活着。那种形态太强大了，太容易让我失控。”
“所以你就把自己变小了？”
“不是变小。”魔王说，“是控制。我在学习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让力量控制我，而是我控制力量。”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努力。
他真的在努力。
“你做到了。”她说。
“还没有。”魔王说，“还在学。但比之前好多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你父亲了吗？”
魔王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见过了。”他说，“用我的心见过他了。他说他为我骄傲。”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他说得对。”她说，“你值得骄傲。”
魔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谢谢你，邱莹莹。”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魔王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当人看。”
邱莹莹笑了。
“你本来就是人。不是魔王，不是怪物，是人。一个有父亲、有感情、有痛苦的人。”
魔王的眼眶红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我知道。”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已经空了的辣条袋，举到魔王面前。
“你要不要闻闻？这是来自我那个世界的零食，特别香。”
魔王看着那个瘪瘪的袋子，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
“好辣。”他说，皱了皱鼻子。
邱莹莹笑了。
“是吧？辣条就是这种味道。又辣又香，吃了还想吃。”
魔王看着她，也笑了。
“你真的很奇怪。”
“我说过了，我知道。”
十一
邱莹莹在永夜之地待了一天。
她和魔王聊了很多——关于他的父亲，关于他的童年，关于他的恨，关于他的痛苦。魔王说了很多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邱莹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听着。
她说得很少。她不是那种擅长安慰人的人。在原世界不会，在这个世界也不会。但她会听。认真地、专注地、不带偏见地听。
她觉得这就够了。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不是帮助。他需要的只是一双愿意倾听的耳朵。
临走的时候，魔王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邱莹莹。
“你还会来吗？”
“会。”邱莹莹说，“过一段时间就来。带辣条给你。”
魔王笑了。
“好。”
邱莹莹翻身上马，骑着蜜糖离开了深渊。
身后，魔王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消失。
前方，永夜之地的边界在望。
邱莹莹骑着马，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线，回到了灰色的天空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十二
回到王都的那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阳光金灿灿的，照在王都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挥手欢迎她回来。
莉亚在神殿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从城外采的，金黄色的小花，很不起眼，但聚在一起就很美。
“勇者大人！”莉亚跑过来，把花递给她，“您回来了！”
“嗯。”邱莹莹接过花，闻了闻，“回来了。”
“魔王怎么样？”
“挺好的。”邱莹莹说，“他在努力。”
莉亚笑了。
“那就好。”
格伦从广场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长剑。
“回来了？”
“回来了。”
“明天继续练剑。”
“好。”
雷蒙德从广场边的长凳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给您。”
邱莹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谢谢。”
雷蒙德的脸红了一下，转过头去。
邱莹莹走进神殿，穿过走廊，回到客房。
她把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把巴鲁挂在腰间，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邱莹莹看着那些白云，想起了原世界的自己。
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社畜。
那个因为外卖迟到给差评的女人。
那个报警投诉邻居的女人。
那个跟网友吵架的女人。
那个嫌弃保温杯的女人。
那个驱赶流浪猫的女人。
那个人还活在她心里。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她多了。
多了勇气，多了责任，多了朋友，多了牵挂。
多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让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疲惫的、只想躺平的社畜。
这些东西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更好的人。
“巴鲁。”
“嗯？”
“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合格的勇者？”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算。”它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勇者的勇者，但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勇者。”
“为什么？”
“因为你不完美。”巴鲁说，“因为你有缺点，因为你会犯错，因为你害怕，因为你犹豫。但你还是去做了。你害怕，但你还是去了深渊。你犹豫，但你还是见了魔王。你不完美，但你在努力。”
邱莹莹笑了。
“谢谢你，巴鲁。”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的主人。”它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
“之后？”巴鲁想了想，“之后就一直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辣条袋，举到眼前。
袋子瘪瘪的，皱巴巴的，但还带着辣条的香味。
她闻了闻，笑了。
“巴鲁，我们回家吧。”
“回哪个家？”
“这个世界。”邱莹莹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跳下窗台，走出客房，走过走廊，走过大殿，走过广场。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莉亚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是炖牛肉的味道。
格伦在广场上练剑，剑光闪闪，银光飞舞。
雷蒙德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看着她。
大祭司站在神殿门口，白胡子在风中飘动，朝她微笑。
邱莹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这一切，笑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
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轻松，但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向着厨房走去。
“莉亚，今晚吃什么？”
“炖牛肉！您最爱吃的！”
“多放点胡萝卜。”
“好！”
邱莹莹走进厨房，拿起一块胡萝卜，咬了一口。
脆脆的，甜甜的，很好吃。
她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
不完美，但很好吃。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