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的魔王
一
从南港到北境城的路，邱莹莹用九天走完了。
九天里，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马背上。她的屁股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大腿内侧的皮肤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她的手掌上缠着的绷带从来没有干过，永远被汗水、血水和雨水浸透。她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会骑马的骷髅。
但她没有停下。
不能停。
封印随时可能破碎，魔王随时可能复活，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完蛋。
她没有时间停下。
格伦跟在她旁边，瘸着一条腿，骑了九天的马，那条瘸腿肿得像萝卜，但他一声没吭。雷蒙德跟在后面，他的两名随从在半路上掉队了——马累死了，人也累垮了，雷蒙德让他们在后面慢慢走，自己一个人跟了上来。六名骑士只剩下了三名，另外三名也在半路上掉队了，马匹和人力的极限都到了。
九天后的傍晚，邱莹莹看见了北境城的城墙。
黑色的城墙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上的士兵看见了她——一个骑着瘦马、浑身尘土、瘦得像鬼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她腰间那把微微发光的剑。
“勇者大人回来了！”
“勇者大人从南方回来了！”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来。邱莹莹骑着马走进城，城里的士兵和居民站在街道两侧，看着她，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在祈祷。
邱莹莹没有理会他们。她骑着马直接去了北境城的守军指挥部，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马鞍站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指挥部里，西格莉德正站在地图前，和几个军官讨论着什么。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邱莹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勇者大人？您怎么——”
“封印还有多久？”邱莹莹打断她。
西格莉德沉默了一瞬。
“最多三天。”她说，“也许更短。”
三天。
邱莹莹闭上眼睛。
三天。
够了。
“西格莉德，”她睁开眼睛，“我需要你去永夜之地边缘，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给魔王传个话。”邱莹莹说，“就说——邱莹莹回来了。她要见他。”
西格莉德的脸色变了。
“勇者大人，您要去见魔王？一个人？”
“对。”
“不行！”西格莉德的声音拔高了，“您不能一个人去！那太危险了！”
“我去过。”邱莹莹说，“我去过深渊，见过魔王，和他谈过话。我还活着。”
西格莉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西格莉德，”邱莹莹说，“这是命令。我是光之勇者，我说的话，你要听。”
西格莉德看着她，嘴唇颤抖着，最终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是。”
二
邱莹莹在北境城休息了一天。
一天的时间，不够养伤，不够恢复体力，不够做任何准备。但她需要的不是身体上的准备，而是心理上的准备。
她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把巴鲁放在桌上，看着它。
“巴鲁。”
“嗯？”
“你说，魔王会相信我吗？”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但他会听你说完。因为你让他哭了。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哭，那个人就会记住你。”
邱莹莹苦笑了一下。
“那我希望他记住的是我说的话，不是我的脸。”
巴鲁没有回答。
莉亚从王都赶到了北境城——她听说邱莹莹要一个人去见魔王，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从王都一路狂奔到北境城，到了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但她没有休息，直接跑到了客栈。
“勇者大人！”莉亚冲进房间，一把抱住邱莹莹，哭了，“您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邱莹莹抱着莉亚，拍了拍她的后背。
“莉亚，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邱莹莹说，“如果我和魔王打起来，我打不过他。巴鲁也打不过他。历任勇者都打不过他。但也许——也许我能说服他。”
莉亚哭着摇头。
“万一他不听呢？万一他杀了您呢？”
“那我就死了。”邱莹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至少试过了。总比什么都没做就死了强。”
莉亚哭得更厉害了。
邱莹莹没有安慰她。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去见魔王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不能给莉亚一个她不确定的承诺。
但她能给莉亚一个真实的回答。
“莉亚，”她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莉亚哭着问。
“帮我照顾蜜糖。”邱莹莹说，“那匹马跟了我很久，它很乖。给它吃好一点的草料，偶尔给它一个苹果。”
莉亚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头。
三
出发的那天，天气很糟。
北方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邱莹莹骑着蜜糖，一个人走向永夜之地。
格伦想跟来，她不让。雷蒙德想跟来，她也不让。骑士们想跟来，她还是不让。
这是她一个人的事。
是她和魔王之间的事。
其他人不应该参与。
蜜糖走得很慢，像是在害怕。邱莹莹摸了摸它的脖子，轻声说：“别怕。没事的。”
蜜糖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
永夜之地的边界在眼前。那道看不见的线，一边是灰色的天空和枯黄的野草，一边是暗红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土地。邱莹莹骑着马跨过那条线，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黑暗力量在侵蚀她的精神，比上次更强烈。上次来的时候，封印还在，魔王还在沉睡，黑暗力量只是从封印的裂缝中渗出来的残余。现在封印快破了，魔王快要苏醒了，黑暗力量像潮水一样从深渊中涌出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邱莹莹的头开始疼，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尖叫，又像是在哭泣。她咬着牙，忍着疼痛，继续往前走。
巴鲁在她腰间微微发热，金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但无法完全消除那种压迫感。
“巴鲁。”
“嗯？”
“你还能发光吗？”
“能。”巴鲁说，“但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
巴鲁沉默了一瞬，然后剑身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她腰间扩散开来，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邱莹莹骑着马，向着深渊的方向走去。
四
深渊还是那个深渊。
巨大的裂谷，望不到底的黑暗，低沉的嗡鸣声。但和上次不一样了——封印的光幕变得极薄，薄得像一层肥皂泡，随时都可能破裂。光幕上的裂纹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表面。黑色的雾气从每一条裂纹中涌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扭动。
邱莹莹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那片黑暗。
“魔王！”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裂谷中回荡，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
“魔王！”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我是邱莹莹！我来见你！”
沉默。
然后，深渊深处亮起了两点红光。
那是眼睛。
比上次更大的眼睛，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像两颗从地狱深处升起的太阳。
大地开始震动。
裂谷的岩壁上出现了新的裂纹，碎石从岩壁上剥落，掉进深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封印的光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像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飘散，像金色的雪花，慢慢落向深渊的底部。
封印碎了。
魔王苏醒了。
邱莹莹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两颗越来越大的红色眼睛，心跳快得像打鼓。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深渊中升起。
那是魔王。
不是她上次见到的那种模糊的、被封印压制的形态，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全盛的魔王。他的身体比上次大了十倍，像一座移动的山峰。他的皮肤是黑色的，像是凝固的岩浆，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血管在跳动。他的头上长着两根弯曲的角，角尖闪着红光。他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比城门还大。他的背后有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空。
魔王从深渊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邱莹莹。
那两团火焰般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烧成灰烬。
“勇者。”魔王开口了，声音震天动地，大地都在颤抖，“你来了。”
邱莹莹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存在，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后退。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小，但在魔王的耳朵里，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你来做什么？”魔王说，“来封印我？来杀死我？还是来送死？”
“都不是。”邱莹莹说，“我来告诉你一个真相。”
“真相？”魔王笑了，笑声震得邱莹莹的耳膜发疼，“什么真相？”
“关于你父亲的真相。”
魔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邱莹莹，火焰在眼眶中剧烈地跳动。
“我父亲？”魔王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你见到了我父亲？”
“见到了。”邱莹莹说，“在南方的海洋，被遗忘的大陆。他的意识还在，困在一个光柱里。”
魔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魔王最终问，声音沙哑。
“他说——他不是抛弃你。他是去为你铺路。”
魔王的翅膀猛地扇了一下，掀起一阵狂风，吹得邱莹莹几乎站不稳。她抓住巴鲁，稳住身体，继续说话。
“他说，你的黑暗力量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你能选择的。那种力量太强大了，你控制不住。如果继续和他待在一起，你的黑暗力量会伤害到他，也会伤害到你自己。所以他离开了。”
“他在骗我。”魔王的声音像是一声低吼，“他在骗我。”
“他没有骗你。”邱莹莹说，“巴鲁知道。巴鲁是他用自己的一缕意志创造的，巴鲁能感觉到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你问巴鲁。”
魔王看向邱莹莹腰间的巴鲁。
巴鲁从她腰间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指向魔王。
“她说的是真话。”巴鲁说，“创世神的意识和我相连。他不会骗你。”
魔王的火焰般的眼睛盯着巴鲁，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比之前更大，更狂，更悲凉。
“五百年！”魔王大喊，声音震得整个永夜之地都在颤抖，“我等了五百年！我以为他抛弃了我！我以为他不爱我了！结果呢？结果他是在为我铺路？”
他的笑声变成了哭声。
不是小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抛弃了很久、终于找到父母的孩子。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魔王哭着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他说他试过。”邱莹莹说，“但你不肯听。你被嫉妒和愤怒蒙蔽了双眼，不肯听他解释。”
“那现在呢？”魔王说，“现在我肯听了，但他不在了！”
“他在。”邱莹莹说，“他的意识还在。他还能听到你说话。”
魔王低下头，看着邱莹莹。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不能。他的身体已经融化了，意识困在光柱里，无法离开。我也不能带你去看他，因为你的身体太大了，你无法穿过南方海洋。”
魔王沉默了。
“但你可以跟他说话。”邱莹莹说，“用你的心跟他说话。他的意识还在，他能听到你。”
魔王闭上眼睛——那两团火焰熄灭了，黑暗降临，什么都看不见。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魔王在用心和创世神说话。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能等。
等了很久。
魔王的火焰般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悲伤。
“他说他爱我。”魔王说，声音很轻，“他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
“他说他希望我幸福。”魔王说，“他希望我能和人类和平共处，不要再恨他们。”
“那你能做到吗？”邱莹莹问。
魔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恨了五百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我想试一试。”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那就试一试。”
五
魔王从天空中落下来，站在邱莹莹面前。
他的身体在缩小，从一座山的大小，缩小到一个人的大小。黑色的皮肤变成了人类的肤色，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头上的角缩了回去，背后的翅膀收了起来。他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深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壁画上一模一样。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用谢。”邱莹莹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魔王说，“虽然你不完美，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邱莹莹笑了。
“你也是。”她说，“虽然你想毁灭世界，但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魔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知道。”
六
魔王决定留在永夜之地。
他说他需要时间来消化真相，需要时间来放下仇恨，需要时间来学会和人类和平共处。他说他不会再毁灭世界，至少现在不会。他说他愿意试一试，试着理解人类，试着和人类共存。
邱莹莹问他需要多久。
他说不知道。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
邱莹莹说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魔王笑了。
邱莹莹骑着蜜糖，离开永夜之地，回到北境城。
格伦在城门口等她。雷蒙德在城门口等她。莉亚在城门口等她。西格莉德在城门口等她。所有人都在城门口等她。
“勇者大人！”莉亚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哭了，“您回来了！您活着回来了！”
邱莹莹抱着莉亚，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莉亚哭了很久才停下来。
格伦走过来，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您做到了。”
“嗯。”邱莹莹说，“我做到了。”
雷蒙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不是新的，是那个他在船上吃完后留下的核种出来的？不，不可能，时间太短了。那大概是另一个苹果。他递给邱莹莹。
“给您。”
邱莹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谢谢。”
雷蒙德的脸红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西格莉德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
“勇者大人，魔王他……”
“他不会毁灭世界了。”邱莹莹说，“至少现在不会。他说他想试一试，试着和人类和平共处。”
西格莉德的眼眶红了。
“真的吗？”
“真的。”
西格莉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城墙上和城门前的所有人喊了一声。
“魔王退却了！勇者大人成功了！”
欢呼声如雷般响起。
士兵们举起武器，居民们抱在一起哭泣，骑士们单膝跪地，向着邱莹莹行礼。
邱莹莹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英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社畜。
一个给外卖差评的社畜，一个报警投诉邻居的社畜，一个跟网友吵架的社畜，一个嫌弃保温杯的社畜，一个驱赶流浪猫的社畜。
但今天，她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她阻止了一场战争。
她没有用剑，没有用魔法，没有用任何武器。
她只用了一个真相。
七
邱莹莹在北境城休息了三天。
三天里，她吃了很多饭，睡了很多觉，洗了很多澡。莉亚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肉、烤鱼、蔬菜汤、水果沙拉——把她瘦掉的那几斤肉全补了回来。
格伦每天来找她，教她剑术。他说虽然魔王暂时不会毁灭世界，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她得有自保的能力。
邱莹莹学得很认真，虽然她挥剑的姿势还是很丑，砍木桩的时候还是经常砍偏。但格伦说她已经进步很大了，至少不会再砍到自己的脚。
雷蒙德每天也来找她，但来了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练剑，偶尔递个水、递个毛巾。他的两名随从阿尔贝托和保罗终于赶到了北境城，两个人累得像两条死狗，但看见雷蒙德好好的，都松了一口气。
莉亚每天忙前忙后，照顾邱莹莹的饮食起居，照顾蜜糖的吃喝拉撒，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客栈里飞来飞去，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大祭司从王都赶到了北境城，带来了卡维尔公爵和奥尔德斯侯爵的消息。卡维尔公爵说他会支持邱莹莹的一切决定，奥尔德斯侯爵说他早就知道邱莹莹会成功。
邱莹莹听着这些消息，笑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穿着格子睡衣、棉拖鞋，手里攥着半袋辣条，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问“管饭吗”“有双休吗”“给上五险一金吗”。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想躺平。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会了一点，但她还是想躺平。
只不过，现在她想躺平的地方，是这个世界的某一片草地上，晒着太阳，吃着莉亚做的果干，听着巴鲁吐槽。
“巴鲁。”
“嗯？”
“你说，我还能回原来的世界吗？”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能。”它说，“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帮你打开传送门。”
“那你会跟我回去吗？”
巴鲁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的剑。”它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邱莹莹笑了。
“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吃辣条。”邱莹莹说，“我给你带一箱。”
巴鲁笑了。
“好。”
八
离开北境城的那天，天气很好。
北方的天空不再是暗红色的，而是蓝色的——和南方一样的、清澈的、明亮的蓝色。阳光照在黑色的城墙上，把石头照得暖洋洋的。城墙上站着的士兵朝邱莹莹挥手，城门口站着的居民朝她鞠躬。
邱莹莹骑着蜜糖，走在队伍中间。莉亚骑在她旁边，格伦骑在前面，雷蒙德骑在后面，三名骑士分散在两侧。
队伍比来的时候少了三个人——阿尔贝托和保罗还在北境城休息，另外三名掉队的骑士也还没赶上来。但邱莹莹不着急。魔王的事已经解决了，封印虽然碎了，但魔王不会再毁灭世界。这个世界暂时安全了。
她可以慢一点。
“勇者大人，”莉亚说，“您回王都之后，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先睡三天。”她说，“然后吃一顿好的。然后……”
“然后？”
“然后再说。”
莉亚笑了。
格伦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忘了学剑术。”
“没忘。”邱莹莹说，“回去就学。”
雷蒙德在后面说了一句：“我家的花园里有一棵苹果树，结的苹果特别甜。您什么时候来吃？”
“过几天。”邱莹莹说，“等我睡够了就去。”
雷蒙德“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队伍在南方的路上慢慢走着，不着急，不赶路。
邱莹莹骑在马上，看着两旁的风景——绿色的田野，金色的麦浪，红色的枫叶，白色的云朵。一切都那么美，美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想回家。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会了一点，但她不想回家了。
至少，现在不想。
“巴鲁。”
“嗯？”
“你说，创世神还会醒过来吗？”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说，“也许有一天，他的意识会再次醒来。也许到那时候，魔王已经放下了仇恨，已经学会了和人类和平共处。也许到那时候，父子俩可以再次相见。”
“也许。”邱莹莹说，“也许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已经空了的辣条——最后一根，她在见魔王之前吃掉了。袋子瘪瘪的，但还带着辣条的香味。她把袋子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辣条的香味。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香味。
“勇者大人，您在闻什么？”莉亚好奇地问。
“辣条。”邱莹莹说，“一种来自我那个世界的零食。”
“好吃吗？”
“好吃。”
“我也想尝尝。”
邱莹莹笑了。
“等我回去了，给你带一箱。”
“真的吗？”
“真的。”
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星星。
邱莹莹把空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时带的东西，也是她唯一还保留着的东西。
她要留着。
留作纪念。
九
回到王都的那天，全城的人都出来迎接她。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鲜花从街道两侧的窗户里扔出来，落在邱莹莹的头上、肩上、马背上。她整个人都快被鲜花埋住了。
“勇者大人万岁！”
“勇者大人拯救了世界！”
“勇者大人是我们的英雄！”
邱莹莹骑在马上，被鲜花和欢呼声包围着，有点不知所措。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笑着，朝人群挥手。
大祭司在神殿门口等着她，白胡子在风中飘动，手里拄着那根法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
“勇者大人。”他说，声音哽咽，“您做到了。”
“嗯。”邱莹莹说，“我做到了。”
“您拯救了这个世界。”
“不是我。”邱莹莹说，“是真相拯救了这个世界。”
大祭司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邱莹莹笑了。
“不。”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翻身下马，走进神殿。
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邱莹莹没有回头。
她只是向前走。
走向她在这个世界的新生活。
十
晚上，邱莹莹坐在客房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巴鲁飘在她旁边，剑身上的金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亮。
“巴鲁。”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巴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
“想。”她说，“但也不想。”
“为什么？”
“因为原来的世界有我的生活。有我的工作，有我的房子，有我的外卖。但这个世界有你们。”
她看着巴鲁。
“有你，有莉亚，有格伦，有雷蒙德，有大祭司，有蜜糖。有这个世界。”
巴鲁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邱莹莹笑了。
“我打算两边跑。”她说，“白天在这个世界当勇者，晚上回原来的世界睡觉。反正两个世界的时间不一样，应该能安排得过来。”
巴鲁愣了一下。
“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邱莹莹说，“我是勇者，我说了算。”
巴鲁笑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知道。”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辣条袋，又闻了闻。
香味已经很淡了，但还能闻到一点点。
她想起原世界的自己，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社畜，那个因为外卖迟到给差评的女人，那个报警投诉邻居的女人，那个跟网友吵架的女人，那个嫌弃保温杯的女人，那个驱赶流浪猫的女人。
那个不完美的人。
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个人，也是她。
她不会忘记那个人。
但她也想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勇敢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
一个不完美但努力的人。
“巴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邱莹莹说，“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巴鲁沉默了很久。
“你是我的主人。”它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
“之后？”巴鲁想了想，“之后就一直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邱莹莹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银色的光芒从窗户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巴鲁的金光在她身边亮着，温暖而稳定。
她想起了创世神的话——“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你不完美，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想起了魔王的话——“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她想起了莉亚的话——“勇者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她想起了格伦的话——“您真是个疯子。”
她想起了雷蒙德的话——“我家的花园里有一棵苹果树，结的苹果特别甜。”
她想起了所有的话，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然后她笑了。
她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完美的、普通的、真实的人。
但今天，她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她阻止了一场战争。
她没有用剑，没有用魔法，没有用任何武器。
她只用了一个真相。
和一个普通人的勇气。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