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下学期开学一个月后,慧优黛想通了一件事。
想通这件事花了她整整一个春天。
梧桐树的芽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我到底该怎么活。
上辈子她活得像个机器,做实验、写论文、发文章,然后被大货车撞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活得像个机器,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得像个人。
一个八岁的、心里住着二十八岁灵魂的人。
她趴在书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
那些星星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圈黄,像快要熄灭的灯。
她想,这些星星贴纸贴了四年了,该换了。
但她不想换。
她想留着它们,留着这些褪色的、快要看不见的星星,提醒自己时间在走,不是所有东西都会一直亮着。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灵网终端,打开那个加密文档“不要忘记”。
她在文档的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这辈子,要搞钱。”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太俗了。
但俗的东西往往是对的。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她连一架好钢琴都买不起。
没有钱,她不能带妈妈们去旅游。
没有钱,她不能给那些喜欢她的女孩们送礼物。
没有钱,她什么都做不了。
上辈子她不缺钱,但也谈不上有钱。
研究所的工资不高不低,够花,但不够让她任性。
这辈子,她想任性一点。
她开始算账。
小说连载了三部,月收入稳定在五万左右。
画作每个月能卖一两万。
动画视频的广告分成每个月两三万。
游戏直播的打赏每个月一两万。
加起来,一个月大概十万出头。
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一个想“疯狂搞钱”的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她想了三天,做了一个决定——做游戏。
不是那种大型的、需要团队的游戏,而是小型的、一个人能完成的、画面精美、剧情感人的独立游戏。
她上辈子玩过很多游戏,知道什么样的游戏能让人哭,什么样的游戏能让人笑,什么样的游戏能让人花很多时间在上面。
她不懂编程,但她可以学。
灵网上的编程教程很多,免费的,付费的,从入门到精通,什么都有。
她用了两周的时间,把基础语法学完了。
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上辈子学过编程——不是专业的,但基础逻辑她懂。
变量、循环、条件判断、函数,这些东西换一种语言,本质是一样的。
然后她开始做。
第一个游戏,她取名叫《花海》。
不是周杰伦的那首《花海》,而是她自己写的那首钢琴曲。
游戏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面前是一片花海。
她不能走过去,只能在岸边看着。
花会开,花会谢,海一直在。
玩家可以控制小女孩在海边走来走去,听海浪的声音,看花开花谢。
游戏里有一架钢琴,小女孩可以弹,弹的就是那首《花海》。
没有剧情,没有任务,没有通关条件。
只是一个可以发呆的地方。
她做了两个月。
从春天做到夏天。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她坐在书桌前,一行一行地写代码。
出了很多bug,修了很多bug,修完又出新的。
有时候她会被一个bug卡住好几天,查资料、问论坛、试各种方法,最后发现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写错了。
那时候她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一声“啊——”。
然后抬起头,把那个标点符号改过来,继续。
《花海》上线那天,她把链接发到了黛色的灵网账号上。
免费的,不要钱。
不是因为她不想赚钱,而是因为这首曲子、这个游戏,是她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礼物不应该收钱。
但她在游戏的最后加了一个“打赏”按钮,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你喜欢这个游戏,可以请我喝一杯奶茶。”
她不知道奶茶多少钱一杯,大概十几块吧。
她只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了一个免费的游戏付钱。
上线第一天,下载量破了一百万。
打赏金额:四十七万。
慧优黛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这个世界的人,太舍得为喜欢的东西花钱了。
或者,他们太孤独了。
孤独到愿意花十几块钱,在一个小女孩做的游戏里,站在海边,看花开花谢。
她拿起灵网终端,给小昭发了一条消息。
“小昭,你会做游戏吗?”
小昭回复很快。
“不会。
但我会做机器人。”
“机器人也可以做成游戏。”
“怎么做?”
“你把机器人的控制软件做成一个游戏。
玩家可以操控机器人在虚拟世界里跑来跑去。”
小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试试。”
三个月后,小昭做了一个游戏。
游戏的主角是一个小圆球,圆圆的,白色的,长着两根细细的天线。
玩家可以操控它在各种场景里滚来滚去——森林、沙漠、海底、天空。
游戏没有目标,没有分数,没有输赢。就是滚。
小昭给游戏取名叫《滚滚》。
慧优黛帮她做了配乐和音效。
配乐是钢琴曲,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音效是各种“嘀嘀嘀”——小圆走路的声音,小圆跳起来的声音,小圆撞到墙的声音。
小昭录了小圆的声音,然后处理了一下,变成了游戏里的音效。
《滚滚》上线那天,慧优黛在自己的账号上转发了。
配文只有两个字:
“好玩。”
下载量比《花海》还高。
因为《滚滚》不需要安静的心才能玩,它只需要你想滚。
很多人想滚。
评论区的画风和《花海》完全不一样——
“好可爱!”
“我滚了一整天!”
“这个圆圆的东西好像我家的猫。”
“我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滚,看了两个小时。”
小昭看着那些评论,哭了。
她蹲在健身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阿瑰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
“他们喜欢。”
小昭的声音闷闷的。
“喜欢还哭?”
“就是因为喜欢才哭。”
阿瑰不懂,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继续拍着小昭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搞钱的事,慧优黛没有告诉温若晴和林飒。
不是想瞒着她们,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妈,我做了个游戏,赚了几百万。”
这句话说出来,温若晴可能会晕倒。
林飒可能会直接把她举起来转圈。
她不想让她们晕倒,也不想被转圈。
所以她没说。
她把钱存在灵网钱包里,分成几份——一份存着,一份给妈妈们买东西,一份用来送礼物。
送礼物这件事,是她从周雨棠的事之后就开始做的。
不是想讨好谁,而是她觉得,那些人——苏糖糖、林诗音、顾清霜、唐棠、赵雪儿、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她们对她好,她应该还。
不是还人情,是还心意。
心意不能欠,欠了会睡不着。
她给苏糖糖送了一盒糖。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的糖,而是她从灵网上找到的一家手工糖果店,专门定做的。
每一颗糖都是不同的形状——星星的、月亮的、云朵的、花的。包装盒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糖,五颜六色的,像一盒宝石。
苏糖糖收到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看着那盒糖,眼眶慢慢地红了。
“优黛,这是你送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送我糖。”
苏糖糖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那我以后还送你。”
“好。”
苏糖糖笑了。
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给林诗音送了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她想容花。
笔尖是金色的,很细,写出来的字很细,很好看。
林诗音收到的时候,没有说话。
她把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慧优黛。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钢笔?”
“你每次写字的时候,都会看同桌的笔。”
林诗音低下头,把笔握在手心里。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但慧优黛听到了。
她给唐棠送了一个沙袋。
不是真的沙袋,是一个小型的、可以挂在门上的、专门给小孩子练拳用的沙袋。
唐棠收到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沙袋?”
“你每次在健身房都盯着沙袋看。”
唐棠笑了
“优黛,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不是蛔虫。
是朋友。”
“好朋友。”
唐棠纠正她。
“好朋友。”
慧优黛说。
她给赵雪儿送了一个暖手宝。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小昭帮她做的——可以充电,可以调节温度,外面套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子套子。
赵雪儿收到的时候,把兔子暖手宝贴在脸上,蹭了蹭。
“好软。”
“嗯。”
“谢谢优黛。”
“不客气。”
她给凰九音送了一套书。
凡尔纳的全集,精装版,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
凰九音收到的时候,翻了翻,然后合上。
“我看过了。”
“但你没有这套。”
凰九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谢。”
她给白夜送了一副拳套。
黑色的,真皮的,手腕处有加厚的设计。
白夜收到的时候,把拳套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猜的。”
白夜把拳套戴上,握了握拳。
刚好。
“谢谢”
她说。
她给阿冰送了一条瑜伽垫。
不是普通的瑜伽垫,是定做的,冰蓝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阿冰”。
阿冰收到的时候,把瑜伽垫铺在地上,坐上去,摸了摸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你头发就是这个颜色。”
阿冰笑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
她给阿瑰送了一双舞鞋。
粉色的,缎面的,鞋带很长,可以在脚踝上绕好几圈。
阿瑰收到的时候,把舞鞋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小鸟。
“好漂亮。”
“你试试。”
阿瑰坐在地上,脱掉旧鞋,穿上新鞋。
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你上次在健身房脱鞋的时候,我看到鞋底的号码了。”
阿瑰看着她,眼眶红了。
“优黛,你这个人……”
“嗯?”
“太细心了。”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给小昭送了一套工具。
不是玩具工具,是真正的、可以用来做机器人的工具——螺丝刀、镊子、钳子、焊笔,一套十二件,装在黑色的工具包里。
小昭收到的时候,把工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每次用的工具都是你妈妈的,太旧了,不好用。”
小昭低下头。
“谢谢。”
她的声音有点抖。
她给白送了一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她在河边捡的。
白色的,圆圆的,光滑的,和她之前送的那颗很像。
白收到的时候,把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送过我。”
白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谢谢。”
她说。
最后一个是顾清霜。
慧优黛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什么。
顾清霜什么都不缺。
她缺的,不是礼物能给的。
慧优黛想了三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做一件事,不是送一个东西。
她要去跟顾清霜道歉。
不是为那天说“明天不用等了”道歉,而是为那天心情不好、把气撒在她身上道歉。
那天她不是真的不想让顾清霜等她,她只是烦。
烦这个世界,烦自己是小孩,烦那些她解决不了的事。
她不该把烦撒在顾清霜身上。
她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顾清霜的小区。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上楼,敲门。
顾清霜开的门。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扎。
看到慧优黛,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顾清霜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顾清霜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书桌上摆着一排书,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慧优黛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坐哪里。
“坐床上吧。”
顾清霜说。
慧优黛坐在床边。
顾清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米。
慧优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红印已经消了,看不出受过伤。
但她记得。
“顾清霜。”
“嗯。”
“那天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
“我说‘明天不用等了’。”
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心情不好,走路的时候会比平时慢。
那天你走得很慢。”
慧优黛愣住了。
她不知道顾清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步伐。
原来还有人知道。
“对不起。”
慧优黛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
顾清霜说。
慧优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顾清霜。
“给你的。”
顾清霜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
星星是金色的,很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帮我戴上。”
顾清霜把手伸过来。
慧优黛拿起手链,帮她戴上。
顾清霜的手腕很细,手链绕了一圈还有余。
星星吊坠垂在她的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落在那里的星星。
“好看。”
慧优黛说。
顾清霜看着手腕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慧优黛。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那就好。”
慧优黛站起来。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霜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转回头,走出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灯是好的——顾清霜家的楼道,灯从来不会坏。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优黛。”
她回头。
顾清霜站在阳台上,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成了橘红色。
“明天,我还在校门口等你。”
顾清霜说。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苦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好。”
她说。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步伐很稳。
她知道,明天顾清霜会在校门口等她。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只要她不说不让等了,顾清霜就会一直等。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被人等着,是一件很温暖的事。
至于陆星辰,慧优黛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她知道他是这本书的男主角。
她知道如果没有人干预,他会被那些疯女孩们打断腿、关进小黑屋。
她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
不是为了救他,而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温柔而被毁掉。
所以她决定做一件事——PUA他。
不是真的PUA,而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把他从一个温柔的人,变成一个不那么温柔的人。
一个不会被那么多女孩喜欢的人。
一个不会被喜欢到想要毁掉他的人。
她开始在学校里找机会和他说话。
不是刻意的,而是“偶然”的。
在走廊上“偶遇”,在食堂里“恰好”坐在他附近,在操场上“碰巧”经过他身边。
每次说话的内容都差不多——
“陆星辰,你今天又穿白色啊。
太干净了,不好。”
“陆星辰,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大一点?
跟蚊子似的。”
“陆星辰,你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陆星辰,你能不能不要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
你不累吗?”
陆星辰每次都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明白,这个隔壁班的、成绩很好的、看起来很安静的女孩,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要说他几句。
但他不生气。
因为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她说得对。
他确实太干净了,确实说话声音太小了,确实对每个人都太温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他只是在做自己。
“陆星辰,你把自己弄脏一点。”
慧优黛有一次在走廊上拦住他,认真地说。
“为什么?”
“因为太干净的人,会被人盯上。”
“谁盯上我?”
“很多人。”
陆星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她的话。
那天回家后,他没有换衣服就去院子里踢球了。
他把白色的运动服弄脏了,膝盖上蹭了一块草渍,袖子上沾了一点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
原来脏一点,也没那么难受。
慧优黛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用。
她只是觉得,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不想看到这本书的男主角走向那个结局。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而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温柔而被毁掉。
温柔不是错。
错的是那些把温柔当成猎物的人。
但她不会跟陆星辰说这些。
她只是每次见到他,就说几句难听的话,然后走掉。
她希望他变丑,变脏,变不温柔。
她希望那些女孩不要那么喜欢他。
她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要被打断腿,不要被关进小黑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会试。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慧优黛写小说,画画,做游戏,直播,录视频,搞钱。
她给妈妈们买了很多东西——温若晴喜欢的那件大衣,林飒想要的那双跑鞋,还有一套新的厨具,温若晴说“太贵了”,慧优黛说“不贵”。
她给周雨棠每天发一条消息。
不是肉麻的那种,而是——
“今天吃了什么?”
“今天弹了什么曲子?”
“今天有没有不开心?”
周雨棠每条都回,回得不长,但每条都回。
有时候慧优黛会去找她,在学校里,在没人的时候。
她会在音乐器材室里弹琴,周雨棠站在门口听。
弹完之后,慧优黛走出来,站在周雨棠面前。
周雨棠蹲下来,和她平视。
慧优黛伸出手,拉着周雨棠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周雨棠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
“周老师。”
慧优黛说。
“嗯。”
“你以后要找一个对象。”
周雨棠愣了一下。
“什么?”
“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都可以。
你要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对你好的人,能陪你一辈子的人。”
周雨棠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我不能陪你一辈子。”
慧优黛说,“我是小孩。
你是大人。
我不能陪你做那些大人才能做的事。
但你可以找别人做。
找到了,我就不用担心你了。”
周雨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掉,但擦不掉,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小鬼,”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
慧优黛说,“在那之前,我可以陪你。
你可以听我说话,可以让我弹琴给你听,可以让我亲你的手。”
她低下头,在周雨棠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这样就可以了。”
周雨棠没有说话。
她把慧优黛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平时快。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周雨棠的肩窝里。
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温若晴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但同样好闻。
“雨棠姐姐。”
慧优黛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会找到的。”
“找到什么?”
“一个能陪你一辈子的人。”
周雨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得更紧了。
慧优黛被她抱着,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她没有挣开。
她让周雨棠抱着,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路灯亮了。
“我该回家了。”
慧优黛说。
周雨棠松开她,蹲下来,帮她把衣领整理好。
“路上小心。”
“嗯。”
慧优黛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
“雨棠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
慧优黛走出学校,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是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她今天做了很多事。
搞了钱,送了礼物,道了歉,PUA了男主角,亲了周雨棠的手背。
她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但她做的事情,不像八岁。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累了。
她想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要搞钱。
明天还要送礼物。
明天还要PUA男主角。
明天还要亲周雨棠的手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她一天一天地长大。
那些她想要的东西,钱,时间,爱,都会慢慢来的。
她相信。
她走进小区,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暖,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林飒在沙发上看电视,温若晴在厨房里炒菜。
“宝儿回来了?”
林飒从沙发上探出头。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拖堂。”
慧优黛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一碗白米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她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黛黛,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温若晴问。
“还行。”
“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慧优黛想了想。
“没有。”
温若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吃完饭,慧优黛帮温若晴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灵网终端,点开了和周雨棠的私信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
“雨棠姐姐,晚安。”
发送。
周雨棠回复:“晚安,优黛。”
慧优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灵网终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些星星贴纸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看不清,但它们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
她看着那个盘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后天也要。
大后天也要。
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搞钱的事业,有送不完的礼物,有每天可以亲的手背,有一个会等她的顾清霜,有一个会说“晚安”的周雨棠,有一个被她PUA得一头雾水的男主角,有一群收到礼物会哭会笑的小女孩。
她什么都有了。
除了时间。
但时间会来的。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