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结束的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大太阳。
天是灰白色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透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慧优黛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摞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文明学生”。
和往年一样,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看那些奖状,把它们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背好书包,走出校门。
顾清霜站在梧桐树下。
她穿着隔壁小学的校服,深蓝色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看到慧优黛出来,她把书放进书包里,走过来。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年。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从春天到冬天,从下雨到下雪。
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在等你”,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明天不来了”。
她只是每天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校门口树。
慧优黛走到她面前。
“放假了。”
“嗯。”
顾清霜说。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
“要不要去海边?”
顾清霜看着她。
“和你?”
“嗯。
和我妈妈们一起。”
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柱子竖在天地之间。
慧优黛走得很慢,顾清霜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都不急,因为暑假很长,长到不知道该怎么花。
“顾清霜。”
“嗯。”
“你下学期是不是要升五年级了?”
“嗯。”
“还是在隔壁?”
“嗯。”
“那你还来等我吗?”
顾清霜看着她,没有说“来”,也没有说“不来”。
她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
你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的时候,对方眼睛里会有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的光。
慧优黛知道了。
“好。”
她说。
回到家,温若晴在厨房里包饺子。
林飒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慧优黛回来,林飒从沙发上跳起来。
“宝儿!放假了!
暑假想去哪里玩?”
慧优黛想了想。
“海边。”
“又去海边?去年去过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林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海边!若晴,我们去海边!”
温若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饺子皮。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太赶了。
下周吧。”
“好!下周!”
林飒高兴得像个小孩,在沙发上蹦了两下。
慧优黛看着林飒蹦来蹦去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那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她已经看完了,但还没有放回书架。
她拿起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还是很厚,压得很低。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灵网终端,开始写东西。
不是小说,不是歌,是一封信。
写给周雨棠的信。
不是灵网私信,是真正的、手写的、装在信封里的信。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真正的信了。
上辈子写过,这辈子没写过。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
“雨棠姐姐,四年级结束了。
我升五年级了。
你还在学校教书吗?
暑假我要去海边,和妈妈们一起。
顾清霜也去。
就是那个每天在校门口等我的女孩。
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人。
我说不清楚,但你应该懂。
暑假我会给你寄明信片。
你要回信。
不然我会担心。
优黛。”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青崖都第一小学,音乐组,周雨棠收。
然后贴上邮票,放在书包里,明天去寄。
她不知道周雨棠会不会回信。
但她希望她会。
如果没有回信,她就再写一封。
再不回,再写。
一直写。
写到她回为止。
暑假去了海边。
还是蓝湾,还是那家民宿,还是那个白色的三层小楼。
老板娘还记得她们,说“你们又来了”,林飒说
“嗯,又来麻烦您了”。
老板娘笑了,说“不麻烦,房间给你们留着呢”。
还是三楼的家庭房,还是那扇能看到海的窗户。
慧优黛站在窗前,看着海。
去年看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小。
今年看海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小。
但她知道,她比去年大了一岁。
明年还会更大。
后年也是。
总有一天,她会长到够得着钢琴踏板,会弹那些她弹不了的曲子,会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顾清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心跳声。
慧优黛伸出手,碰了碰顾清霜的手指。
顾清霜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指碰着手指,看着海。
海是蓝色的,很深,很安静。
五年级开学那天,慧优黛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穿着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胸口绣着校徽。
和去年一样,和一年级也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她好像长高了一点。
不是“好像”,是真的长高了。
去年的裙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踝。
“宝儿,好了没有?要迟到了!”
林飒在客厅里喊。
“来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书包里装着新课本、新文具,还有一封信。
写给周雨棠的信。
暑假她寄了三封信,周雨棠回了三封。
每封都很短,但每封都回了。
最后一封里,周雨棠写的是:
“优黛,你好好读书。
我会等你长大。”
慧优黛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有人愿意等她长大,是一件很好的事。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到苏糖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颗糖。
看到慧优黛,她跑过来。
“优黛!暑假过得好吗?”
“好。”
“给你!今天的糖。”
“谢谢。”
慧优黛接过糖,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小圆、小光、白送的石头。
小圆的天线碰了碰糖纸,发出“嘀”的一声。
苏糖糖笑了。
“小圆又在说谢谢。”
“嗯。”
慧优黛走进教室,坐到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
她翻开课本,第一课是《海上日出》。
她看着那篇课文,想起暑假在海边看日出的早晨。
太阳从海平面下面慢慢升起来,先是一道红线,然后是一个半圆,然后是一个完整的圆。
光从海面上铺过来,铺到她脚边,像一条金色的路。
她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
海没有路。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走到那条路上。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