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还在下。
晓美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沙耶香在前面拉着她的手,铁管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双马尾散了大半,红色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但她没有停。
丘比蹲在沙耶香的肩膀上,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发出微弱的光,尾巴轻轻摇晃。
“就在前面。”
沙耶香没有回答。她只是跑,跑过碎玻璃,跑过扭曲的钢筋,跑过被连根拔起的路灯。晓美焰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沙耶香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们转过一个弯。
然后停下了。
高坂贡靠在一截断墙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手肘上的伤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校服上全是泥和血。
“贡君!!!”
沙耶香松开晓美焰的手,冲了过去。她跪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他的脖颈上,又凑近去听他的呼吸。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晓美焰站在几步之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看着高坂贡苍白的脸,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焰。”
沙耶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晓美焰看向她。
沙耶香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她的手还搭在高坂贡的手腕上。
“你在这里看着他。”
“诶?”
“我去帮忙。”
晓美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她抬起头——魔女之夜悬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齿轮缓缓转动,人偶倒挂着,破旧的礼服在暴风中翻涌。粉色的光柱从废墟之间射出去,撞在人偶身上。
小圆。还有学姐。
沙耶香站起来,把手里的铁管攥紧了一点。
晓美焰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来之前。”沙耶香扯了扯嘴角,“跟丘比说的。过程就不说了,反正就是那样。”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的宝石,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所以小焰,你在这里看着他。照顾好自己,还有贡君。”
“沙耶香——”
“我马上就回来。”
她没有回头。蓝色的光在她脚下亮起,然后她跳了起来,朝着魔女之夜的方向,消失在了雨幕里。
晓美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身影,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没有武器,没有魔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体育课都上不了的、心脏有病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沙耶香许愿了。她可以战斗了。
而她——
晓美焰蹲下来,在高坂贡身边坐下。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我为什么还在犹豫……”
雨水打在她的眼镜片上,模糊了一切。她没有擦。
“明明我也想保护大家的……”
丘比从沙耶香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
“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还是没回答。只是蹲在那里,手搭在高坂贡的手腕上。
“大家……能赢的吧……”
她小声说。
丘比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闪了一下,没有回答。
远处,战斗还在继续。粉色的光柱、蓝色的刀光、缎带和火枪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魔女之夜的笑声吞没。
晓美焰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高坂贡。
“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她小声说。
雨还在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身后,几步之外。
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什么人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一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高坂贡一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晓美焰的后背僵住了。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仁美非常狼狈地站在那里。
绿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的表情。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校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一些不正常的纹路——不是伤口,是别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生长,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爬。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着。
“……一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晓美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仁美……?”
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仁美依然低着头,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晓美焰的手从高坂贡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发软。
“诶……?”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被雨声吞没了。
仁美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念着。
晓美焰的声音被雨吞没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断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叫出声——因为仁美抬起头了。
那双眼睛不是绿色的。是一种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的颜色。瞳孔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晕开。她的脸上有一些纹路,不是伤疤,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东西,像是植物的根茎,又像是血管,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颧骨。。
她的校服下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是花。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从布料纤维之间挤出来,从皮肤的纹路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香味,是那种——像是很久以前被人遗忘在抽屉里的干花,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甜的,又有一点苦。
“……一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自言自语了。她看着晓美焰,又看着晓美焰身后靠着断墙的那个人,声音大了一些,急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贡君一定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脚,鞋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脚踝上也有那些纹路,也有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
晓美焰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背贴上了断墙,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了。她张开手臂,挡在高坂贡面前,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不要过来……”
仁美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暴雨中,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语气。
“我只是想看看他……我不会伤害他的……我怎么会伤害他呢……”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花从她的身上里掉出来,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