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老师姓周,叫周雨棠。
这个名字是慧优黛后来才知道的。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她姓周,脾气不好,弹钢琴很好听,不喜欢学生在她的课上说话。
三班的学生都不太喜欢她。
苏糖糖说她“凶”,唐棠说她“爱板着脸”,赵雪儿说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慧优黛没有评价过她。
不是因为不想评价,而是因为她没有资格——她从来没有在周老师的课上出过风头,也从来没有被她批评过。
她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听课、安静唱歌、安静下课的学生。
周老师大概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但周老师记住了。
她记住了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包括慧优黛的。
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她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周老师摔门而去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雪。
她很生气,不是气学生——学生不听话是常态,她教了五年书,早就习惯了。
她气的是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要在那节课上发脾气,气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气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更好的老师。
她是B级灵力者。
灵力者的情绪问题,她一直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
但今天她失控了。
在课堂上,在学生面前,在一群八岁的孩子面前,她失控了。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很多次,但情绪还是平复不下来。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不是幻听,而是灵力者特有的那种“情绪噪音”。
像有很多人在她脑子里同时说话,说她的不是,说她没用,说她根本不适合当老师。
她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但能让她清醒。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走廊的另一头。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结巴。
但她听出了那是什么曲子。
不是这个世界的曲子。
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她听出了那首曲子里有某种她一直在找、但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
她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音乐器材室门口。
门虚掩着,钢琴声从里面流出来,像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
没有出声,只是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往里看。
慧优黛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她的背影很小,白色的羽绒服,高马尾,马尾的尾端微微卷曲,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老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着那首曲子,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有些音是错的音符,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因为曲子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她在那首曲子里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心。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双还不够大的手,在一架走调的钢琴上,用力地、认真地、不顾一切地,弹着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那首曲子里有某种东西,是她作为音乐老师、作为灵力者、作为一个人,一直在找但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听到了。
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听到慧优黛一遍一遍地重来,听到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摩擦的声音,听到她偶尔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继续。
周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钢琴声停了。
她听到慧优黛站起来,收拾东西,然后朝门口走过来。
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开了。
她不想让慧优黛看到她在哭。
那天晚上,周老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首曲子。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学会的。
她只知道,那首曲子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人。
她听了十几年灵力者脑子里那些“情绪噪音”,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那首曲子响起的时候,那些噪音忽然停了。
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决定做一件事。
从那天起,周老师开始注意慧优黛。
不是那种“老师关注学生”的注意,而是更私人的、更小心翼翼的、像靠近一只怕人的猫那样的注意。
她发现慧优黛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和同学打闹,不主动回答问题,成绩中等偏上,不出挑,不落后。
她发现慧优黛喜欢看书,课间的时候别人在玩,她在看书。
她发现慧优黛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有骨头。
她发现慧优黛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发现了很多。
发现得越多,越想靠近。
但她不敢。
她是老师,她是学生。
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B级灵力者,她是一个八岁的、没有灵力的小女孩。
她不能靠近。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在课堂上多看几眼,在走廊上多停几秒,在食堂里多坐一会儿。
她像一个偷看星星的人,不敢伸手,怕一伸手,星星就灭了。
一月的一个周末,周老师在学校加班。
期末要到了,她要写评语、登成绩、整理教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了那首曲子。
她想去音乐器材室看看。
不是因为觉得慧优黛会在那里——周末,学校没人,她不可能在。
但周老师还是去了。
她走到音乐器材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钢琴还是那架钢琴,琴盖关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
琴键上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痕迹,在白色的琴键上很明显。
她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干了的,擦不掉了。
是血。
她看着那块血痕,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坐在这架破钢琴前,弹到手指流血的时候,一定很疼。
但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弹完了,擦干净了,回家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疼。
周老师合上琴盖,走出器材室。
她决定,她要做一件事。
周老师用了两周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和慧优黛单独说话。
不是慧优黛躲着她,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我在器材室门口听到你弹钢琴了,你弹得很好,你的手还疼吗”。
那样太奇怪了。
她会被当成跟踪狂。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最后,机会是自己来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了,因为班主任王老师生病了。
学生们提前放学,大部分人都走了。
慧优黛没有走,她在教室里看书。
苏糖糖叫她一起走,她说“等一会儿”。
苏糖糖走了。
林诗音走的时候,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老师经过三班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慧优黛。”
慧优黛抬起头,看到周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有点不自然。
“周老师好。”
她说。
“你……怎么还没回家?”
“在看会儿书。”
周老师点了点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没有走。
慧优黛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手,还疼吗?”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老师的脸,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看到她的手指在文件上捏得很紧。
她忽然明白了。
周老师知道。
知道那首曲子是她弹的,知道她的手受伤了。
“不疼了。”
慧优黛说。
“骗人。”
周老师说。
和凰九音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字。
慧优黛沉默了。
周老师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面对面地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很亮。
“我听到了。”
周老师说,“那天下午,在器材室门口。
你弹的那首曲子。”
慧优黛没有说话。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慧优黛想了想,说:“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一个叫《世界战争与和平》。”
周老师念了一遍那两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
“很好听的名字。”
她说,“你写的?”
慧优黛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
是我听过的。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周老师没有追问。
她看着慧优黛的手指,那些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印。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指尖。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
她问。
“不疼了。”
慧优黛说。
这次是真的不疼了。
从那天起,周老师和慧优黛之间有了一个秘密。
不是那种“不能说”的秘密,而是那种“不需要说”的秘密。
她们没有约定过要保密,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告诉别人。
她们开始在学校里偶尔聊天。
不是正式的、师生之间的那种聊天,而是在走廊上遇到时停下来多说几句话,在食堂里坐在一起吃顿饭,在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
周老师会跟慧优黛讲音乐,讲她小时候学钢琴的故事,讲她为什么当音乐老师。
慧优黛会跟她讲她记得的那些歌,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旋律。
周老师听完之后,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真好”。
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老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带慧优黛出去玩。
不是在学校里,不是以老师的身份,而是——像朋友那样。
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接说。
她给慧优黛发了一条灵网消息:“这个周末,我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慧优黛回复:“好。”
周老师看着那个“好”字,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只是觉得,能和那个弹钢琴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整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六早上,周老师开车到慧优黛家楼下等她。
她穿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米白色的大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她没有化妆,但涂了一点口红,很淡的,豆沙色。
她站在车旁边,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慧优黛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顾清霜织的深蓝色露指手套,背着浅蓝色的书包。
书包里装着小圆和小光,还有一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周老师好。”
慧优黛说。
“今天不要叫我周老师。”
周雨棠说,“叫我雨棠姐姐。”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雨棠姐姐。”
周雨棠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在学校里,她很少笑,笑起来也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
但今天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上车吧。”
她说。
游乐场在青崖都的北边,开车半小时。
周雨棠在车上放了一首曲子,是这个世界的一首钢琴曲,很安静,很慢。
慧优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雪还没有化完,田野上斑斑驳驳的,白色和棕色交错着,像一张旧地图。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周雨棠问。
“看书。
写东西。
有时候去健身房。”
“健身房?”
周雨棠有些意外,“你健身?”
“不是我。
是我妈妈。
我陪她去的。”
“你在健身房做什么?”
“坐在角落看书。”
周雨棠笑了。
“你到哪里都看书。”
“嗯。”
“你喜欢看书?”
“喜欢。”
“喜欢看什么?”
“凡尔纳的。”
周雨棠点了点头。
“凡尔纳很好。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
“你现在不看吗?”
“现在看乐谱比较多。”
慧优黛想了想,说:“乐谱也是一种书。”
周雨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乐谱也是一种书。”
游乐场不大,但很热闹。
到处是小孩和家长,有的在坐旋转木马,有的在玩碰碰车,有的在排队买棉花糖。
周雨棠买了两张通票,可以玩所有项目。
她拿着票,像个小孩一样兴奋。
“你想先玩哪个?”
慧优黛看了看游乐场的地图。
“旋转木马。”
“好!旋转木马!”
两个人坐了旋转木马。
周雨棠坐在慧优黛后面的那匹马上,举着灵网终端给慧优黛拍照。
慧优黛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双手扶着杆子,表情淡淡的,不像在笑,但也不像不高兴。
周雨棠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然后去坐碰碰车。
周雨棠开一辆,慧优黛开一辆。
周雨棠撞了慧优黛好几次,每次撞完都哈哈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慧优黛被她撞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生气。
她只是调整了方向盘,等周雨棠再撞过来的时候,猛地一转,躲开了。
周雨棠撞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会躲!”
“嗯。”
慧优黛说。
然后是摩天轮。
两个人坐在一个小小的车厢里,慢慢地升到最高处。
从上面看,整个青崖都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楼,更远处的海。
天是灰蓝色的,云很厚,压得很低。
“好看吗?”
周雨棠问。
“好看。”
慧优黛说。
周雨棠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窗外的风景好看一万倍。
“优黛。”
她叫了一声。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她。
周雨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
慧优黛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从游乐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周雨棠问慧优黛想吃什么,慧优黛说“什么都行”。
周雨棠想了想,说:“去我家吧。
我做饭给你吃。”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点。
但应该不难吃。”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好。”
周雨棠的公寓在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
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立式的,黑色的,琴盖上放着一排乐谱。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她小时候的,她大学毕业时的,她和朋友们的合影。
没有家人的照片。
慧优黛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问。
“随便坐。”
周雨棠说,“我去做饭。”
慧优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架钢琴。
琴盖关着,琴键被盖在布下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了盖布。
琴键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灰。
她按了一下中央C,音很准。
“这架钢琴比学校那架好多了。”
她说。
周雨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那架太老了,我申请了好几次换新的,学校不给批。”
“你平时在家弹吗?”
“弹。
但最近弹得少了。”
“为什么?”
周雨棠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情绪不太好。
弹琴也静不下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坐在琴凳上,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她只是放着,感受着琴键的温度。
周雨棠做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
菜的味道偏淡,但不难吃。
慧优黛吃了两碗饭,把鸡翅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
周雨棠问。
“好吃。”
周雨棠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开心,有一种“被认可”的幸福感。
她看着慧优黛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有一个安静的小孩,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说“好吃”。
吃完饭,周雨棠收拾碗筷。
慧优黛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我来。”
慧优黛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周雨棠偶尔哼几句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她旁边。
她睁开眼睛,看到周雨棠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着她。
“累了?”
周雨棠问。
“没有。”
慧优黛说。
周雨棠把茶杯放下,朝她挪了挪,坐得更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手指。
那些红印已经快消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真的不疼了?”
她问。
“真的。”
周雨棠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慧优黛的大很多,能把慧优黛的整只手包住。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钢琴弹的。
“优黛。”
她叫了一声。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慧优黛看着她。
周雨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那种——看到很珍贵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亮晶晶的光。
慧优黛点了点头。
周雨棠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温若晴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但同样好闻。
周雨棠抱了很久,没有松手。
她把下巴搁在慧优黛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慧优黛面前哭。
“优黛。”
她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弹了那首曲子。
谢谢你让我听到。”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靠在周雨棠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很稳。
那天下午,周雨棠和慧优黛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周雨棠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为什么学钢琴,讲她第一次上台演出时紧张得弹错了音。
慧优黛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周雨棠就继续讲。
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慧优黛。
“优黛,你以后想做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不知道。”
“你会一直弹琴吗?”
“不知道。”
“你会一直唱歌吗?”
“不知道。”
周雨棠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慧优黛想了想,说:“因为还小。”
周雨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还小。
不急。
慢慢想。”
她把慧优黛抱起来,举高高。
慧优黛被她举到半空中,低头看着她。
周雨棠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慧优黛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大人,有点像小孩。
“你放我下来。”
慧优黛说。
“不放。”
周雨棠说,“再举一会儿。”
她又举了一会儿,然后把慧优黛放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不是亲在额头上,是亲在脸颊上。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慧优黛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你亲我。”
“嗯。”
周雨棠说,脸红了。
“为什么亲我?”
“因为喜欢你。”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周雨棠脸上也亲了一下。
周雨棠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优黛。”
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吗?”
慧优黛想了想。
“我妈妈同意的话,可以。”
周雨棠点了点头,笑了。
“好。”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慧优黛的口袋里,小圆的天线一直在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收到了一个信号。
是小昭发的。
小昭在小圆的系统里装了一个定位器,不是用来跟踪慧优黛,而是用来防止小圆走丢。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定位器也会把慧优黛的位置实时发送到她的灵网终端上。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想知道慧优黛在哪里。
不是跟踪,是担心。
那天下午,小昭在灵网终端上看到慧优黛的位置——不是她家,不是健身房,不是学校,而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她查了一下,是一个单身公寓。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公寓,但她觉得奇怪。
慧优黛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给苏糖糖发了一条消息:
“优黛今天在哪里你知道吗?”
苏糖糖说不知道。
她又给林诗音发了消息,林诗音也不知道。
给唐棠,唐棠不知道。
给赵雪儿,赵雪儿不知道。
给顾清霜,顾清霜没有回复。
小昭越来越担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慧优黛的位置发给了所有人。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白。
还有一个人——陆星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给他,她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周雨棠的公寓门口就站满了人。
第一个到的是顾清霜。
她住在附近,走路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第二个到的是苏糖糖,她妈妈开车送她来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倒,顾清霜扶了她一把。
第三个是林诗音,她是骑自行车来的,骑得满头大汗。
第四个是唐棠,她跑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脸通红。
第五个是赵雪儿,她爸爸开车送她来的,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暖手宝。
第六个是凰九音,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表情很冷。
第七个是白夜,她跟在凰九音后面,没有说话。
第八个是阿冰,第九个是阿瑰,第十个是小昭——她是被阿瑰拉来的,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第十一个是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刺眼。
第十二个是陆星辰。
他跑来的,校服都没换,书包还背在背上。
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扇门。
第十三个是温若晴。
第十四个是林飒。
她们是小昭打电话叫来的。
小昭在发完定位之后,想了想,觉得应该通知慧优黛的妈妈。
她在灵网上找到了温若晴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阿姨,优黛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地址是……”
温若晴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林飒逛街。
她看了那条消息,脸色变了。
林飒问怎么了,她把手机递给林飒。
林飒看完,拉着温若晴就往外跑。
她们是打车来的。
下车的时候,林飒给了司机一张大钞,没等找零就跑了。
她们跑到公寓门口,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孩子,都穿着校服,表情紧张。
林飒推开人群,冲到门前,用力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更用力了。
门开了。
周雨棠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笑容,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到门口站着那么多人,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温若晴和林飒的脸,看到了她们眼睛里的愤怒和恐惧,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哪位?”
林飒的声音很冷。
“我是……”
周雨棠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妈妈?”
慧优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走到门口,看到外面站着的人,也愣住了。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陆星辰。
还有她的两位妈妈。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一脸茫然。
“宝儿,你没事吧?”
林飒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
“没事啊。”
慧优黛说。
“这个人是谁?”
林飒指着周雨棠。
“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周老师。”
林飒转过头,看着周雨棠。
周雨棠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老师?”
林飒站起来,“老师带学生来家里干什么?”
“我……”
周雨棠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妈妈,周老师带我去游乐场玩了,然后来她家吃饭。
她做饭给我吃,很好吃。”
慧优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飒看着慧优黛,又看了看周雨棠。
她的表情没有缓和,但她的手从慧优黛的肩膀上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温若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过来,站在林飒旁边,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想了想。
“因为……我没觉得这是需要告诉你们的事。”
温若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周雨棠。
“周老师,谢谢你带优黛出去玩。
但下次,请先告诉我们。”
周雨棠点了点头。
“对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
林飒看着周雨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蹲下来,帮慧优黛整理了一下衣领。
“宝儿,我们回家。”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走到周雨棠面前,把书放回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雨棠。
“雨棠姐姐,谢谢你今天带我玩。”
周雨棠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和慧优黛平视。
“不客气。
你下次想来,随时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温若晴和林飒中间,牵起她们的手。
三个人走向门口。
经过那些孩子身边的时候,慧优黛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
苏糖糖的眼眶是红的,林诗音低着头,唐棠咬着嘴唇,赵雪儿抱着暖手宝,顾清霜面无表情,凰九音靠在墙上,白夜站在她旁边,阿冰和阿瑰手牵着手,小昭躲在阿瑰身后,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陆星辰站在门外,书包还背在背上。
慧优黛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谢谢你们来找我。
我没事。
你们回家吧。”
没有人动。
慧优黛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
苏糖糖第一个动了。
她走过来,抱住慧优黛,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优黛,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慧优黛说。
苏糖糖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你以后要去哪里,能不能先告诉我?”
“好。”
林诗音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小小的纸团塞进慧优黛的手心里。
慧优黛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没事就好。”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唐棠走过来,拍了拍慧优黛的肩膀。
“优黛,你下次要去玩,叫上我。
我保护你。”
“好。”
赵雪儿把暖手宝塞到慧优黛手里。
“给你。
手冷。”
“谢谢。”
顾清霜走过来,站在慧优黛面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但慧优黛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凰九音和白夜走过来。凰九音看了慧优黛一眼,说了一句:“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走了。
白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凰九音后面走了。
阿冰、阿瑰、小昭走过来。
阿冰说“优黛你没事就好”,阿瑰说“下次我们陪你去”,小昭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慧优黛看着她。
“为什么对不起?”
“我……我发了你的位置。”
小昭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慧优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关系,你是担心我。”
小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白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慧优黛面前,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亮。
她看了慧优黛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首曲子,很好。”
然后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门口只剩下陆星辰。
他站在门外,书包还背在背上,校服还没换。
他看着慧优黛,慧优黛看着他。
“你也来了。”
慧优黛说。
“嗯。”
陆星辰说。
“你怎么知道的?”
“小昭发的消息。”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像在逃什么。
慧优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回头,看着温若晴和林飒。
温若晴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林飒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回家吧。”
慧优黛说。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游乐场,摩天轮,钢琴,周雨棠的拥抱和亲吻,门口站着的那一群人,苏糖糖的眼泪,林诗音的纸条,唐棠的“我保护你”,赵雪儿的暖手宝,顾清霜发抖的手,凰九音的“不要一个人”,小昭的“对不起”,白的“那首曲子很好”,陆星辰的“你没事就好”。
还有林飒发红的眼眶,温若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今天,好像闯祸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
那些星星已经褪色了,从金黄色变成了淡黄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亮的那颗。
贴纸的边角扎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微的疼。
她想,以后不能这样了。
不能一个人去别人家里,不能不告诉妈妈,不能让那么多人担心。
她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八岁的小孩,需要有八岁的小孩的样子。
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住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就忘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才八岁。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想,周雨棠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喜欢她的大人,一个被她的琴声打动的大人,一个孤独的、需要朋友的大人。
和她交朋友,没什么不好。
但以后,要偷偷的。
不能让那么多人知道。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人,不会理解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做朋友。
他们会想歪。
他们会担心。
他们会像今天一样,冲过来,把她从那个温暖的房间里拉走。
她不想那样。
她不想让周雨棠被当成坏人,也不想让妈妈担心。
所以她以后要偷偷的。
偷偷地见面,偷偷地聊天,偷偷地弹琴。
就像那些歌一样,偷偷地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偷偷地唱给这个世界的人听。
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周雨棠的公寓。
钢琴是开着的,琴键上落着光。
周雨棠坐在琴凳上,她在旁边站着。
周雨棠弹了一首曲子,她没听过,但很好听。
弹完之后,周雨棠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优黛,下次还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好。”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