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杨辰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的时候,他正在博物馆的员工休息室里啃一个苹果。苹果是秦源放在桌上的,说是“上周买的,再不吃就老了”。杨辰咬了一口,口感确实有点面了,但甜味还在。
“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的声音就像一条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淌。
“杨辰,你妹妹考上你们那个城市的大学了!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什么大学来着——你等等我问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夹杂着杨静秋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妈你别翻了我跟你说过了——是杭城师范大学!”
“对对对,杭城师范大学!”妈妈的声音又回到听筒里,“就在你们那个城市!她考上了!她跟你说了没有?”
杨辰愣了一下。“没有。她没跟我说。”
“这孩子,”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她肯定又觉得不好意思跟你说。她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呢,志愿是你爸帮她填的,第一志愿就录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抢夺的声音,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哥,是我。”
杨静秋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上次视频通话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高中生的稚嫩,现在这个声音更沉了,像一条河从浅滩流进了深水区。
“你怎么没跟我说?”杨辰问。
“想给你个惊喜,”杨静秋说,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会说这个”的淡定,“而且你最近不是在找工作嘛,怕你分心。”
“我找到工作了。”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博物馆讲解员。”
杨辰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工资多少?”
“问了又怎样?”杨静秋的声音很平静,“你又不会因为我说少就不干了。”
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这么会说话,”杨静秋说,然后顿了一下,“哥,我想提前去看看学校。顺便……看看你。”
杨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这周末。我坐高铁过来,三个小时。”
“我周六要上班——”
“没关系,我自己逛。”杨静秋打断了他,“你就下班之后请我吃个饭就行,学校旁边的就行。”
杨辰想了想。“我请你吃米线。”
“行。什么米线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你们俩说完了没有?让我再说两句——”
杨静秋把电话递回去了。
“杨辰啊,”妈妈的声音又变得絮絮叨叨的,“你妹妹去你那边,你多照顾照顾她。她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出远门——”
“妈,我知道。”
“还有你自己,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你那青旅的床硬不硬——”
“妈,都好。”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软下来,“你们兄妹俩在外面,互相照应着点。”
杨辰说:“会的。”
电话挂了。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杨静秋的头像——一张她高中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绿色的背面和灰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像一群正在翻身的鱼。
他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趴在他书桌边上,看他写作业。
然后他想起了秦源说的那句话:“桥搭好了,走不走是他们的事。”
他和妹妹之间,也有一座桥。他一直以为桥是单向的——他走过去,她等着。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她也在走过来。
那时候他上初中,她上小学。后来他去了外地上大学,每次回家,她都长高一点,头发剪短一点,说话的方式变一点——但每次见到他,第一句话都是“哥,你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大了。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是一堵高不可见的城墙。
杨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出休息室,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推开人文展厅的门。
人文历史区的展厅里,秦源又蹲在那个微缩展区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清理桥面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刷毛扫过冰棒棍的表面,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馆长。”
“嗯。”秦源头也没抬。
“你昨天说的那个明代小姐和英国邮差他们昨天见面了?”
秦源的刷子停了一下。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桥上有脚印。”
秦源把刷子放在地上,终于抬起头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比平时那件深蓝色的精神一点,但领口还是皱的。
“他们昨天晚上走过来,”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桥中间遇到了。”
“然后呢?”
“然后?”秦源想了想,“然后他们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对方的展柜,递了一封信。大概……一个小时?后来小姐回去了,邮差也回去了。”
杨辰等了一会。“就这?”
“就这。”
“他们没说点什么?”
秦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应该说什么?”
杨辰想了想。一个明代小姐和一个英国邮差,语言不通,朝代不同,隔着两个展柜互相看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会说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什么都不用说。”
秦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表情——杨辰现在开始认得这种表情了——是满意。
“走吧,”秦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有一小块青色的颜料,大概是之前蹭到什么模型上的草粉,“南芷在游戏历史区等你。今天夜场的布设需要人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桥。
“他们以后会经常走过来的”他说,“桥在那里,他们想走就走。”
杨辰跟在他后面,走过人文历史区的青铜器展柜。司母戊鼎的复制品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鼎身上的饕餮纹瞪着眼睛,像是在看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些在白天安静地站着的兵马俑。它们的队列整齐,表情肃穆,但杨辰总觉得最左边那个——0001号——他的眼睛在跟着他转。
游戏历史区在走廊的尽头,和魔法历史区隔着一个转角。杨辰还没走到门口,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走廊深处渗过来,像是有人把一整间冷库的门打开了。
他他推开游戏历史区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杨辰搓了一下手臂。他的衬衫在常温下刚好,在这里像一层纸。
南芷站在展厅中央,正在指挥几个工人布置场景。这比他预想的要冷很多,他应该穿棉袄来的。穿着袍子的馆长大人神色如常,让他以为这个冷气不过是他的错觉。
整个展厅被重新布置过。靠墙的位置搭起了一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书——老式皮质封面的厚册子,书脊上烫着金色的符文和徽章。书架之间挂着深红色的绒布帷幔,帷幔边缘的金色流苏,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展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底座上刻着星座的图案——杨辰认出了其中的仙后座和大熊座。
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道具:羊皮纸、羽毛笔、墨水瓶、放大镜、几个黄铜天平、几副看上去很有年头的扑克牌。一只猫头鹰标本蹲在书架的最高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最让杨辰意外的是墙上的装饰。一面墙被改造成了巨大的书架,但书架中间嵌着几扇拱形的窗户——窗户是假的,但画得极其精细。窗户外是手绘的星空,亮暗不一像真正的夜空。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排AI人物的动态画像——当然,画里的人物姿势都很奇怪:一个戴尖顶帽的老头举着茶杯,蒸汽画成了螺旋形的金色线条;一只凤凰站在枝头睥睨。
展厅的天花板上悬着几十盏漂浮的“蜡烛”。不是吊灯,也不是LED——那些蜡烛真的悬浮在半空中,高度不一,错落有致,像一群被定格在空中的萤火虫。烛焰是温暖的橘黄色,偶尔会跳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呼吸。
角落里架着几台拍摄设备。两台专业摄像机,镜头对准图书馆和工坊的方向,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没有亮。旁边是一组灯光设备——柔光箱、反光板、灯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正在调整摄像机的云台,动作很熟练,但表情有一种“我也不知道这是在拍什么”的茫然。
杨辰站在门口,冷气裹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十六度。六月底,室内十六度。
“这是……拍电影?”他问。
南芷转过身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棉麻长袍,和之前那件不一样——这件更厚实一些,领口和袖口有深绿色的镶边,镶边上绣着细密的藤蔓纹样。头发用一根深色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展厅里的穿堂风轻轻吹动。
“对,”她说,“今晚有夜场预约。有人想在这里拍一些……素材。”
“什么素材?”
“魔法主题的。”南芷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需要营造一些氛围。所以——”
她指了指周围。
杨辰又看了一眼那些悬浮的蜡烛。烛焰在无风的展厅里轻轻晃动,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这些特效做得挺真的,”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心虚,“后期加的吧?”
南芷看了他一眼。
他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脊——大部分是魔法主题的书籍,但他也看到几本正经的学术著作混在里面。《中国神话考》《民间巫术志》《古代占卜术》……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秀但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很赶时间:
“给南芷——有些魔法不需要咒语。——H.G.”
杨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H.G.——他不知道是谁。
他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发现书架的最底层有一个很小的、纸折的千纸鹤。
浅蓝色的纸,翅膀的折角锐利,叠得很工整。它被小心地放在两本厚书之间的缝隙里,像是被人刻意藏在那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发现。
杨辰认出了这种折法。
和英伦魔法区沙盘上那枚千纸鹤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没有碰它。
“这个,”杨辰指着千纸鹤,“和英伦区那个——”
“是同一个人折的。”南芷说。
她的声音很轻。
杨辰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谁折的?”
南芷沉默了很久。
“莉莉,”她终于说,“莉莉·伊万斯。”
她从书架底层轻轻拿起那枚千纸鹤,放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动作很慢,像是捧着一只活着的、很容易受惊的蝴蝶。
“很久以前,”她说,“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刚离开一个地方。”
她把千纸鹤放回原处,手指在纸面停了一瞬。
南芷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千纸鹤上移开,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正在调试灯光,柔光箱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朝展厅的另一头走去。
他在展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悬浮的蜡烛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烛焰的跳动没有规律,像是每一盏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呼吸。
秦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袍——不是之前那件墨绿色的,而是一件藏青色的,面料更厚实,领口有银色的暗纹。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像是用手沾水抿过,但后脑勺还是有一撮翘起来的。
“怎么样?”他问杨辰,“像不像魔法世界?”
杨辰想了想。“太像了。”
秦源笑了。
“走吧,”秦源说,“去吃点东西。夜场七点开始,在那之前你还要换衣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展厅中央那个“魔法工坊”。长桌上的羽毛笔在无风的展厅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秦源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对了,”他对杨辰说,“今天晚上来的客人,和昨天的研学团不一样。你不用讲解,跟着南芷就行,你也是NPC。”
杨辰愣了一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