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珀尔修斯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前看。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至少右眼看过去是这样。一片蓝,从脚下铺到天边,干干净净。
但左眼不一样。
鉴定眼的视野里,前方大约两三里远的位置,海面上浮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
不是雾,是某种更厚重的遮蔽。像有人在那块海域上面盖了层脏布,把底下的东西全挡住了。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灰蒙蒙的遮蔽层开始变得透明,底下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是一座岛。
不大,目测比塞里福斯还小一半。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海岸线全是礁石,黑色的,尖的,从水面下戳出来,密密麻麻。
没有沙滩。
珀尔修斯皱了下眉。
没沙滩意味着没法直接把船开上去。他得找个能靠岸的缺口,要么就跳进水里游过去。
他用鉴定眼仔细扫了一遍岛的轮廓。
信息很模糊。整座岛被一层不明性质的神力笼罩着,鉴定眼只能穿透一部分,剩下的全是灰色的马赛克。
但有一个位置的信息相对清晰。岛的西北角,两块大礁石之间有一条窄缝。宽度大概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水深不超过腰。
能上去。
珀尔修斯调整了帆绳,把船往西北方向带。
风小了。
从他靠近这座岛开始,风就在变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海域的空气都吸走了。帆布软踏踏的垂着,船速降到了爬行。
他干脆把帆降了,拿起桨自己划。
一桨一桨的,慢慢往前推。
越靠近岛,空气越不对劲。
有味道,像是石灰和枯草混在一起,又加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珀尔修斯的鼻子皱了一下。
不好闻。
船靠近了礁石群。
黑色的石头从水下冒出来,表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藻。但有些石头的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附着物。
不对。珀尔修斯的桨停了。
他盯着最近的一块“光滑石头”看了两秒。
那不是石头,是一只手。
一只从海水里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手掌朝上。指甲、关节、掌纹,全都清清楚楚。
石化的手。
珀尔修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用鉴定眼扫了过去。
【石化人体残肢
原体:凡人(性别不明)
石化时间:约三年
石化程度:完全
备注:美杜莎石化之眼的产物】
三年前就有人到过这里。
然后变成了石头。
珀尔修斯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继续往前划。
礁石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船身蹭到了两侧的石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不得不把桨收起来,用手撑着两边的礁石,把船一点一点的往里推。
最窄的地方,他的肩膀差点卡住。挤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阔了一点。
一个小水湾。
水很浅,能看到底。海底铺满了碎石和断裂的珊瑚,颜色灰白,像被漂过。
珀尔修斯把船推到了水湾最里面,用绳子拴在一块礁石上。
然后他站在船上,打量了一下四周。
水湾的尽头是一片碎石滩,连着一段陡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叶子全是枯黄色的,像是很久没下过雨。
整座岛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珀尔修斯拿起矛,把短剑别在腰后,摸了摸行军带里的金属片。
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从船上跳到碎石滩上。脚下的碎石咯咯作响。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地面。
碎石之间有痕迹。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海边往岛内拖过去。
痕迹的方向,往西。
珀尔修斯握紧了矛,沿着痕迹往前走。
爬上陡坡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岛的地形比他预想的简单。中间高,四周低。地表全是灰黑色的火山岩,零零散散的长着一些半死不活的植物。
没有淡水源,没有动物踪迹。
这地方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但有东西在这里活着。
他往西走了大概三百步,然后停了下来。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立着一尊石像。
是个男人。穿着皮甲,左手持盾,右手握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剑。他的表情被定格在了一个极端的瞬间,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恐惧,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恐惧。
珀尔修斯站在石像面前,鉴定眼自动运转。
【石化战士
原体:凡人战士
装备:青铜短剑(断裂)皮面木盾
石化时间:约一年半
石化程度:完全
备注:死前正在试图逃跑,面部朝向洞穴方向。推测为猎杀美杜莎的失败者】猎杀美杜莎的失败者。
珀尔修斯的目光从石像身上移到了他面部朝向的方向。
往前看,更多的石像。
零零散散的分布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倒在地上。姿态各异,但表情出奇的一致,全是恐惧。
珀尔修斯一个一个的扫过去。
战士,战士,猎人,渔民。
全是男性。全是来杀美杜莎的。
全死了。
他数了一下,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至少有二十多尊。
二十多个人,带着武器和盾牌来到这座岛上。
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珀尔修斯把矛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不是吓自己。他在观察这些石像的分布规律。
它们大多集中在岛西侧的一片区域。越往西,密度越高。最密集的地方,石像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而所有石像的面部朝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洞穴。
就在西侧斜坡的底部,两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之间。洞口不算大,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半。从外面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洞口正前方,立着最后一尊石像。
这尊和其他的不一样,是一个孩子。
看体型大概七八岁。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赤着脚,双手捂着眼睛。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遮住自己的视线。
珀尔修斯站在那尊孩子石像面前,沉默了很久。
鉴定信息浮出来。
【石化儿童
原体:凡人儿童(男)
石化时间:约四个月
石化程度:完全
备注:非猎杀者。推测为迷路的渔民之子】
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误闯到了这座岛上,然后被变成了石头。
珀尔修斯蹲下身,和那尊石像平视。
孩子的手指缝里,能看到半闭的眼睛。表情不是恐惧。
是茫然。
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珀尔修斯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从行军带里掏出那块金属片,解开包着它的布。
金属表面在晨光下亮得刺眼。他把它举到面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洞口的影像清晰的映在了金属片上。
黑色的岩壁,潮湿的地面,还有更深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美杜莎在里面。
鉴定眼对着洞口扫了一遍。
信息出来了。
【无形之岛 · 西侧洞穴
内部结构:未知
内部威胁:检测中
检测结果:高危
内部存在信号:
信号一· 红色 · 威胁等级高· 无法进一步解析
备注:建议在充分准备后再进入】
红色信号。
威胁等级高。
这就是他在海上远远看到的那个红色光点。
珀尔修斯把金属片重新包好,塞回行军带。
他没有急着进去。
赫克托耳教过他,进攻之前,先侦查。
他用了大概半个时辰,绕着洞口走了一圈。洞穴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其他通道。岩壁很厚,从外面打不穿。
换句话说,进去了就只有一条路出来。
他又检查了一遍装备。矛头锋利,短剑完好,金属片功能正常。干粮和水囊留在了船上,用不着带进去。
行军带扣紧了。
他站在洞口前,握着矛,做了几个深呼吸。
里面是美杜莎。
看一眼就能把人变成石头的蛇发女妖。
而他手里的全部家底,一根斯巴达长矛,一把青铜短剑,一块来历不明的金属片,加上一只不太靠谱的鉴定眼。
筋力D,敏捷D+,魔力E。
珀尔修斯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尊孩子石像。
然后他把矛往左手一换,右手握着金属片举到眼前,背对着洞口。
金属片的表面映出了洞穴内部的景象。
黑暗,潮湿,什么都看不清。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