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孩子,是在木箱落水的那一夜。
准确的说,不是注意到孩子,是注意到宙斯的神力残余。
金雨的气息太明显了。哪怕隔着半个爱琴海,她都能闻到那股属于父王的、浓烈到令人不快的神力波动。
又来了。
她当时站在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顶端,正在计算一座新桥的承重结构。手里的图纸画到一半,感知到那道波动。
然后她去看了一眼。
只是看一眼。
她对宙斯的风流韵事没有任何兴趣。但半神的诞生是大事。每一个半神都可能改变凡人世界的格局,作为智慧女神,她有必要做出评估。
木箱在海浪里颠簸。箱板粗糙,缝隙里往外渗着水。一个女人缩在里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在哭。
婴儿没哭。
她站在云层之上,往下看了很久。
一般来说,婴儿被装进木箱扔进海里,正常反应是嚎啕大哭。这是生物本能,跟勇气无关。
但这个婴儿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不对。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婴儿看的方向,是她站的位置。
不可能。她隐匿了所有神力波动,连波塞冬路过都未必能察觉她。一个刚出生的半神婴儿,怎么可能。
婴儿的左眼闪了一下。
微弱的光,一闪即逝。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看了那个婴儿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这是第一次。
之后的十年,她断断续续的观察过这个孩子。
不频繁。大概每隔几个月看一眼。
她很忙。奥林匹斯山上的事务多得处理不完,赫拉又在闹,阿瑞斯又在挑衅,波塞冬的海民又在某个海峡惹事。她是战争与智慧的女神,不是保姆。
但每次她碰巧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都在做一些让她困惑的事。
三岁。他蹲在院子里盯着一只猫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不理解。猫有什么好看的。
五岁。他开始每天绕着岛跑步,然后跳进海里游泳。一个五岁的孩子。
七岁。他找了一个断腿的斯巴达老兵学矛术。
七岁学矛术。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在系统性的训练自己,有计划,有步骤,有目标。
这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思维方式。
她开始认真关注了。
九岁。他杀了第一头野猪。
她站在云层上看完了全过程。
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说笨拙。矛被猪甩飞了,最后靠短剑近身解决的。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左眼在战斗中一直在闪烁。
那只眼睛有问题。
不是神赐,不是诅咒,也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神秘。它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异能?
她花了三天时间分析那只眼睛的运作原理,没分析出来。
这让她很不愉快。
她是智慧女神。世间万物的法则和逻辑都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一只半神婴儿的左眼,竟然超出了她的解析能力?
不合理。
她又看了两天,还是没看明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不像她的事。
她赌气般的把这个问题搁置了。
不看了,看不懂就不看了,反正早晚能弄明白。
她回了奥林匹斯山,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但那只眼睛的影像留在了她脑子里。
十岁,波吕得克忒斯开始动手了。
她提前两个月就预见到了这一步。波吕得克忒斯的心思浅得像碟子里的水,任何一个具备基本推理能力的存在都能看穿他。
一场宴会,一个陷阱,一个必死的任务。
经典的凡人权谋,粗糙但有效。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介入,还是不介入。
按照她一贯的原则,她不应该介入。神对凡人的干涉越少越好,这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总结出的结论。每一次神的介入都会带来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最终的结果往往比不介入更糟。
但这一次不一样。
美杜莎的问题需要解决。
那个曾经侍奉她的女祭司,因为波塞冬的暴行而被诅咒的女人。蛇发,石化之眼,被流放到世界的边缘。
这件事跟她有关。
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祭司。这一点她承认。
但她也无法原谅美杜莎在堕落之后对凡人的屠戮。无辜的渔民,路过的旅者,甚至是迷路的孩子。美杜莎的洞穴外面,石像越来越多。
需要有人结束这一切。
而珀尔修斯,宙斯的儿子,半神,拥有那只她看不懂的眼睛的少年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最合适,是唯一合适。
其他半神要么太强,要么太蠢。太强的不屑于去,太蠢的去了就是送死。珀尔修斯刚好卡在中间,有足够的潜力,也有足够的谨慎。
更重要的是,他那只眼睛。
如果那只眼睛能做到她猜测的事情,那么美杜莎的石化之眼对他来说就不是绝对的死局。
她决定介入。
先是宴会上的那一出。扮演一个逃难的渔民女人,不是她喜欢做的事。那件破裙子她穿上去浑身不自在,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的触感让她想立刻回奥林匹斯山洗个澡。
但她还是演了。
她的演技并不好,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一个从未经历过恐惧的存在,要表演恐惧,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她只能根据对凡人行为模式的观察来模仿,发抖、哭泣、声音颤抖。
据她自己的评估,模仿的准确度大概在七成左右。
但凡人们都信了。
波吕得克忒斯信了,宾客们信了,连那个老渔夫狄克提斯都信了。
只有珀尔修斯没信。
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
当她跪在大厅中间“哭泣”的时候,珀尔修斯的左眼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更不是怜悯,倒像是看穿了。
他看穿了她。
一个十岁的半神,用那只眼睛,在几秒之内就判断出她不是凡人。
她当时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的计划因此出现了变量。她原本打算用“芙拉”的身份引导珀尔修斯接下美杜莎的任务,但如果他已经识破了她的伪装,那整个引导过程的效果就要打折扣。
另一方面,她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点意思。
在漫长的神生中,能看穿她伪装的凡人或半神,屈指可数。
宴会结束后,她跟着珀尔修斯的船出了海。
隐匿在云层里,从上往下看。
他在海上的表现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不慌张,不急躁,按部就班的检查装备,维持警戒。操船的技术粗糙但够用。
后半夜的时候,她决定现身。
不是因为时机到了。
是因为她看到他在船上点了一小撮干草烤手,那个画面让她产生了一种她不太理解的感觉。
一个少年,独自在茫茫大海上,靠一小撮火光取暖。
算了,她不擅长给情绪命名。
她落在船头的时候,控制了力度。但船还是晃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醒,他没醒,不对,他可能根本没睡。
但他的鉴定眼没有反应。这证实了她的判断,她的隐匿术在那只眼睛的解析范围之外。
她在船头坐了大约两刻钟,看着这个少年。
然后她解除了隐匿。
接下来的对话基本按她的预期进行。她告知了美杜莎的真实位置,交出了那块金属碎片,调整了船的航向。
唯一出乎她预料的是最后那句话。
“你是雅典娜。”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没有敬畏,没有试探。
她当时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承认?否认?
承认显得她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看穿了。否认又没什么意义,因为他显然已经确定了。
所以她选择了消失,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现在,她站在距离珀尔修斯的小船三千尺高的云层上,低头往下看。
黎明的光线从东边漫过来,把海面染成了浅金色。那条小船像一片树叶,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缓缓移动。
船上的少年正盯着前方。
他应该已经感知到了。
无形之岛的气息,正在从前方传来。那座不存在于任何海图上的岛屿,被神力遮蔽了数百年,凡人的眼睛看不到它。
但他的左眼可以。
她把视线从珀尔修斯身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
无形之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黑色的礁石,干枯的植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岛的西侧,有一个洞穴。
洞穴入口处散落着石像。
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动物。它们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恐惧的瞬间。
她收回了目光。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方向给了,装备给了,信息也给了。
剩下的,要靠他自己。
她不会再出手了。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引导可以,亲手干涉不行。如果她亲自下场杀美杜莎,那整件事就失去了意义。珀尔修斯需要自己完成这个试炼,无论成败。
这是属于凡人的战争。神只能站在边上看。
她站在云层上,风吹动她灰绿色的长袍。兜帽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年轻的脸,冷硬的线条,灰绿色的眼瞳,没有什么柔和的成分。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的看,会发现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条小船上的时间,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长。
她拉了拉兜帽,重新盖住了脸,然后她做了一件更不像她的事。
她没有离开。
她在云层上坐了下来,膝盖上摊开了那张桥梁设计图。
一边修改图纸上的数据,一边用余光看着下方海面上那条小船。
如果赫尔墨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出来。
堂堂智慧女神,蹲在云头上,假装算数学,实际上在偷偷看一个小孩划船。
但赫尔墨斯不在这。
没人看得到她。
小船在海面上越走越远,离那座灰黑色的岛屿越来越近。
她放下了笔。
“不要死。”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